“我已經決定給大馮換肝了，正好遇到合適的肝源，想活命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楊雪和木蘭並排坐在醫院的走廊裏。

“錢夠嗎？”

“我和大馮他姐分別借了一些，湊了個十萬左右，先把手術做了，後面的再想辦法。”

木蘭沒作聲，她從楊雪的臉上看到了孤註一擲的賭徒表情，籌碼就是馮玉書的命和她下半生的幸福。木蘭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讓她如此執著，她明白母親已經下定決心，她能做的只是選擇幫忙還是旁觀。

7月15日，小闖王電子詞典，2000元

7月23日，長光自行車，2000元

7月27-29日，詩蘭服飾（秋裝平面）2500元

木蘭將六千五百元一分不少地塞給了楊雪，母女倆都不知道該跟對方說些什麽，安慰或是道謝都太蒼白，只盼上天看到楊雪的虔誠。

高三（六）班的畢業聚會設在八月八日，通知大家下午四點前在學校附近的春暉酒店大堂集合，五點鐘晚宴正式開始。

木蘭上午趕去東店談一個MV的合作和面試，歌手是美籍華裔創作型音樂才子徐成哲，近來他憑借自己原創的幾首單曲在回國後迅速打開大陸市場，權威音樂電臺的榜單前三甲被他的作品頑固地雄踞著。

連齊大志都沒有想到這種自己不太夠得著的類型的洋派歌星會主動向飛鳥傳媒拋出橄欖枝，還特意表明想采用新人趙木蘭參與他新歌的MV拍攝。

這首新歌本是西式R&B風格的歌曲，但中間穿插了一段中國風的京韻唱腔，MV中需要一位古風美女參與演出，徐成哲碰巧看到了呂後中的趙木蘭，覺得她在氣質上非常合適，於是主動找到齊大志談合作。

木蘭跟著主創聽了半天的歌詞、曲風、內涵、思想……之類的形而上的講解，只覺得雲裏霧裏。輪到她發言的時候，只是簡單地說了句，“我是音樂領域的外行，演戲也沒有什麽經驗，我會盡力給出你們想要的感覺，悲戚絕望又灑脫坦然。”

一個清脆的指響，徐成哲伸出擅長撫琴的修長手指，用尚顯生硬的普通話說，“沒錯！就是這感覺。”臉上掛著一副找對人了的自滿神情。

木蘭搭乘公交車從東店晃回來，又換了衣服趕去春暉酒店，緊跑慢跑的還是遲到了幾分鐘。當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背後關合的包間大門上時，已經落座的同學紛紛將目光投射過來。

“過來這桌。”郭大俠擺手招呼木蘭，旁邊的同學迅速騰出一個位置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自罰三杯。”謝益陽扔出這句調侃就立刻躲到班長身後。

木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一個身影從鄰桌嗖地竄過來，大長胳膊一晃，面前桌上出現了一只小酒盅，哪裏找的這麽迷你，20毫升？還得多說。

景曉陽坐回座位的時候臉已經紅透了，幹脆捂上不示人，該桌兒頓時一陣哄笑。

更有手快的已經斟滿了一杯——檸檬茶，落座在木蘭左手邊的黃豆豆伺候著木蘭幹了三杯解渴，總算讓她有個臺階可以勉強順著坐下了。

大夥兒邊吃邊聊，熱鬧非凡。

話題很快就轉到木蘭演戲拍廣告上來，“你是不是要當大明星啊，師大還讀嗎？”、“真沒想到咱班還出了個明星，有你那幾集重播我都從頭看到尾，演得超專業！”、“你拍戲有沒有遇到過哪個大明星啊？給我們講講唄……”、“我們家隔壁那小孩可喜歡你了，大門上都是你劇照的貼畫，老火了。”

……

還有拐彎抹角問收入的，問八卦的，搞得木蘭相當尷尬。

“來來來，木蘭先給我簽個名……”

木蘭一個沒忍住，被剛咽了一半的檸檬茶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郭文明！看你把未來影後給氣的，趕緊閃遠點兒！”

木蘭實在不習慣成為話題核心，自打大夥兒開始滿場亂串互相敬酒，她就悄悄躲在包房一側的沙發上和幾個文靜的女同學閑聊。

大家都在議論彼此的考試成績和即將就讀的學校，這一聊木蘭才知道，原來他們年級有好幾個考上陽北師大的，景曉陽算上體育特長加分也勉強夠著分數線了，難怪剛剛有閑心得瑟呢。

“木蘭，你的成績報師大有點兒可惜了，超過分數線六七十分呢。”

木蘭無所謂地笑笑，“不可惜，這次是我發揮得好一點，運氣好。”

“英語教育專業挺熱門的，肯定分高，你英語成績真牛啊，咱校單科狀元！”

木蘭報考英語教育專業也是藏著私心的，她覺得將來做英語老師平時開個補習班賺錢更容易些，另外最近開始流行各種兒童和成人的英語培訓機構，據傳在這些機構裏代課也收入很客觀。

滿眼都向錢看，她沒時間考慮自己的興趣是什麽，長期穩定、正大光明地賺錢是她最大的目標。

此刻她和同學們推杯換盞、相言甚歡，而她的媽媽可能正在為丈夫身心俱疲地操勞和擔憂，為借治療費將尊嚴被人踩在腳下。給你生命的人不快樂，你如何才能安心地快樂起來？

一直到快十點鐘，大家意猶未盡，相約再去旱冰場或卡拉ok繼續。

木蘭說自己放心不下妹妹要先回去了，景曉陽責無旁貸地鉆出人群，“我送你。”又是噓聲一陣，木蘭覺得無傷大雅。

“還忙著賺錢呢？”

“嗯，我繼父要換肝。”

木蘭又不經意地對他說了家事，她不是喜歡輕易和別人聊自己私事的人，但景曉陽不敢隨意接茬評論，“現在醫術挺先進的，別太擔心”。

她不擔心醫術，她只擔心錢，缺錢是唯一的大問題。他不是不知道。

“我去學校附近轉過了，從咱們這兒公交車換乘一次，總共12站地，到師大東門站。不過學校裏面也挺大的，不知道宿舍具體在什麽位置。”景曉陽將背心拉到腋下，露出結實的腹肌和半截腰背，“到時候一起走吧，我東西不多，可以幫你拿行李。咱打個車也行。”

“百合去讀附近那個吉利技校，到時候我們三人一起吧。”熟絡極致的不經意，就像對同桌說“把你橡皮給我用一下”一樣自然而然。

景曉陽正努力仰著頭活動肩頸，突然間，夜風也對他唱歌，月亮也對他甜笑，星星也朝他拋媚眼兒。身邊的木蘭隱約散發著早春的淡淡花香，沁人心脾，已經下肚許久的酒後勁兒發作。

是醉了麽？他仿佛看到這樣的場景在師大校園裏隨處覆制，疊加……

“鏡頭從這個角度推過去，然後是面部特寫，眼淚要恰好緩緩滾下來，但是表情應該是那種……那種微笑，若隱若現的那種，沒有悲傷，但看的人會感覺到很悲傷……我不知道自己表達清楚沒有，咱們先來一遍看看。”徐成哲的導演分身配合著誇張的肢體語言在努力說戲，他身上還穿著MV裏的中國風服飾，手裏的折扇旋轉揮舞，指點江山。

木蘭通身改良版京劇青衣打扮，頂著精致的片子頭，臉上的妝容卻又不那麽濃郁，跳高的眼尾妖冶嫵媚，單薄的唇透著淒涼婉約。一襲大紅霞帔嫁衣裹身，手上拎著即將用於表示自刎用的長劍。

霸王別姬？

剛說的這個鏡頭表現起來相當有難度，幾個動作的慢鏡需要精準地配合在一起，旋轉、倒地、微笑這些都還好說，適時地控制眼淚的進程就太難了。木蘭低著頭緩緩踱步醞釀情緒，沒什麽把握，但她不介意反覆試幾次，總能成功個一回半回。

“別著急，剛剛那條已經90分了。”徐成哲遞了一瓶礦泉水給木蘭，自己也開了一瓶在她對面坐下休息。

90分，他想要的是一百分，90分和0分沒有本質區別。木蘭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仰面跌落，雖然身後墊了墊子，還是震得五內錯位。

“我不急，一直到你滿意為止。”木蘭不想破壞唇彩，瓶口離嘴緩緩將水倒進口腔，又不敢豪飲，穿成這樣上廁所不是件容易事情。

直到過了晚飯時間，這一個剪出來可能不足十秒鐘的片段終於拍攝成功了，所有人長籲一口氣。

“辛苦你了，卸了妝我請大家吃飯，一起去吧。”

本來穿著白色裏衣正坐在化妝區低頭揉太陽穴的木蘭循聲擡頭，看到徐成哲紳士地立在旁邊，趕忙也站起身，“不辛苦，應該的……吃飯我就不去了，我家裏有事，得早點趕回去。”

“哦，這樣——”語氣和表情都是遺憾。

木蘭沒有想到一個MV竟然前前後後拍了四天，各種的細節和較真，這個徐成哲對作品不是一般地苛刻。

“你很敬業，讓我感動。”這是徐成哲對木蘭的總結陳詞。

“在您面前我還不敢坦然收下這個評價。”您敬業得簡直有些變態你造嗎？

眼淚和汗水沒有白流，談好的五千塊勞務費沒幾天就痛快地給了。木蘭查到錢到賬的這天，恰好錄取通知書也寄到了。人家眼裏的雙喜臨門，到了她這就是錢一過手就還了二伯家的債，通知書附件的入學指南裏明明白白地寫著費用繳納流程。

二伯家的趙紫薇考上了陽北財經學院，眼看著就要開學了，也正是用錢的時候，二伯母狠著心上門討債，沒法子不給，木蘭承諾剩下的五千塊三個月之內還清。

趙紫薇看她倆從來都不是好臉兒，也怪不得她嫌惡自己家，當初跟人家借錢一筆一筆地一欠就是幾年，還的時候也沒個利息。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何況人家家裏還有個臥病在床的和供著上學的，難處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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