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尋醒了過來，一直守在她外面的秦風趕忙上前。

醫生說的事情，他沒有權利替她決定，還是要征求一下白尋自己的意見。

“我不要。”

因為長時間沒有進水，白尋嗓音幹澀。

在聽了秦風的轉述後，她輕輕的道：“死都要死了，還受這些罪幹什麽？”

“……小尋……”秦風微微顫抖著蹲到床邊，頭半伏在床上，掩住了通紅的眼。

這個一直挺直著脊背，周旋於各項手續之間的冷靜男人，這個時候終於有些崩潰了。

因為知道再沒有回旋餘地，因為知道他要永遠失去她了……

白尋微微垂眸，只看得到他打理整齊的黑發，有些發根微白，刺目的讓人心酸。

她微微擡起布滿針孔的手背，落在了他的黑發上。

“秦風，你的頭發白了……”

她是在關心他麽？

秦風身體一顫，緩緩擡起頭來，握住她的手，“小尋，你還怪我麽？”

白尋輕輕一嘆，“都到這個時候了，那些事情還記著幹什麽……”

她不過是到了生命盡頭，不想再浪費精力去計較任何事了。

秦風心底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覺得酸甜苦澀、五味雜陳讓他最終也只能輕輕給她掖好被子，柔聲道：“好了，那個手術，你不想做，那就不做，先休息一會兒吧……”

他已經又恢覆到了那個冷靜的秦風。

“小尋！”

這個時候，一道焦急的男聲響起，隨即封遲跌跌撞撞的身影闖了進來。

他昨天被眾人狠狠揍了一頓，在病床上昏睡到現在才醒。

問了醫生才知道白尋已經發過一次病，有可能要做氣管切開術，瞬間眼眸通紅，抓住一邊的醫生仿如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醫生，你救救她，求求你，我有很多錢，只要你治好她，求求你……”

求什麽呢？

他這二十來年即便是被踩進泥潭，也從來沒有求過人。

可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這麽的無能為力。

醫生的搖頭讓他仿佛被巨物壓垮，拔掉了輸液管，不顧一切的找了過來。

看著病床上虛弱無比的白尋，他一下子踉蹌在地，摸索著到了床邊，聲音哽咽，“小尋，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白尋搖了搖頭，有氣無力的喚了他一聲，“封遲……”

他仿佛沒聽到一樣，還在不停地認錯。

秦風也皺緊了眉，他擔心封遲這樣影響到白尋，彎腰一把提起他的衣領準備拖到外面去。

他的精神看起來不太正常，白尋微微顰眉，制止了秦風，稍稍提高了聲音，“封遲，我不怪你，你別這樣……”

封遲緩緩回過神來，對上白尋柔和的眼眸，一瞬間，他顫抖著手想要碰一碰她，卻又很快縮了回去。

“不、我不配……”

白尋垂下眼眸，嘆了口氣，“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當時只是想嚇一嚇我，根本沒有別的想法……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以後要好好的照顧自己。”

好好的？怎麽可能？

他只要一想到是他自己的過錯害死了白尋，他就要發瘋。

白尋看他神色不對勁，急忙開口，“封遲，你再幫我一個忙吧。”

“什麽？”封遲壓下躁動的情緒，緊緊的盯著她，“小尋你說，無論什麽事情，我都幫你辦到！”

再不讓他做點事，只怕真的會瘋掉。

白尋緩了緩氣息，才繼續道：“我不想待在醫院裏了……最後的這點時光，浪費在這麽一個冰冷的地方實在是可惜……能把我接出去麽？”

“好，我們馬上出院。”封遲急忙點頭，轉身就準備出去辦理。

他自己都穿著病號服，身形還有些晃悠。

白尋看了一邊的秦風一眼，“你去看著他吧，我擔心他現在可能精神不太穩定。”

頓了頓，她難得眨了眨眼，調侃的道：“順便，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麽美麗又沒有痛苦的死法，我可不想一天天看著自己發狂，死的時候面容猙獰難看……”

她這麽輕易的拿自己的死亡調侃，是想讓其他人也看的輕松一點……

卻不知道，這仿如拿著一把利刃，一次次在他們心上切割。

但這是她最後的要求，他們又怎麽可能不答應呢？

秦風喉嚨酸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輕輕開口，“……好。”

……

白尋基本上沒救了，家屬執意要出院，醫院也沒有阻攔，所以出院手續辦的很快。

中午的時候，封遲就已經安排好了一處優美的別墅，房間玻璃窗都用厚重的窗簾擋上，白尋被包裹的嚴嚴實實抱緊了屋內，才掀開她身上的毯子。

她實在太虛弱了，只能坐在輪椅上，但是出了醫院，眼底的神采倒是多了幾分。

她深深吸了口氣，微微笑了笑，“真好，空氣裏聞不到那些消毒水味道……”

其他幾個男人都跟了過來，最後的時光，看一眼少一眼了，誰也不想離開一分鐘。

蘇矜強壓下心底的刺疼，笑了笑，蹲下身來看著她，“還讓人買了菜回來，待會兒給你做好吃的。”

“好。”雖然她根本吃不下。

“小尋，這裏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的，原本想要……結婚後送給你的，我帶你逛逛……”封遲有些忐忑的看著她。

白尋也沒有拒絕，任由封遲推著輪椅，帶著她一間房一間房的看。

房子很大，化妝間、書房、專門為她準備的衣帽間裏滿滿當當的新衣服……

即便因為厚重的窗簾，屋內昏暗，但卻能看出每一處的布置都用心了的。

逛了一會兒，白尋有些累了。

“小尋，你先去休息，飯做好了再叫你。”

蘇矜使了個眼色，其他人便先將她送到臥室休息。

白尋再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白尋沒有力氣，也不想吃，他們也不敢勸，就怕吃飯又引得對方發病。

所以眾人齊坐，卻沒一個人動筷。

“你們怎麽不吃？”白尋笑了笑，費力的給最近的陸之遠夾了菜。

她的手都在顫抖，陸之遠慌忙接住。

“我吃，我們自己來。”

眾人這才開始動筷，卻有些麻木的不知道飯菜究竟是什麽味道。

白尋微微有些恍惚，這樣齊坐一堂吃飯的場景還真是和諧呀。

“這一路走來，發生了太多事情，我愛過、恨過、死心過……到了現在，突然覺得再沒有其他任何東西能比生命更珍貴了。經歷了這麽多，沒想到大家還能坐到一起吃個飯。”

她聲音輕柔的仿佛不真實，帶著淺淺的笑意，“以後，也要這樣。就算沒有了我，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生活。”

眾人沒有說話，只有眼淚控制不住的落進了碗裏，吃到嘴裏是苦鹹的味道。

這一天結束的很快，白尋被送回臥室後，其他人並沒有離開，只是默默守在屋外。

眼看著她推著輪椅，立在窗邊，厚厚的布簾遮蓋了屋外的景色，但她卻一動不動。

半晌，蘇矜還是上前給她披上了毛毯，輕聲道：“已經很晚了，去休息吧。”

白尋轉動眼珠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學長，我想再看一次太陽。”

蘇矜一怔，隨即眼眶發酸，他知道這代表了什麽……其他人也知道，心在滴血，可是他們只能握緊了拳靜靜的站在原地。

蘇矜微微蹲下身來，嗓音哽咽，“……好，那我陪你。”

屋內，蘇矜陪著白尋等著日出，黑暗裏，其他六個人都在門外站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晨曦微露。

白尋閉了閉眼，微微笑了笑，她的聲音很低，不貼近幾乎聽不見，“我……感覺到了……太陽……要出來了……”

“……對。”蘇矜聲音有些顫抖。

白尋極其緩慢的擡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把我的藥……拿來吧。”

蘇矜動作一僵，沒有動。

白尋輕笑了下，“不然……待會兒……發病了……醜……”

蘇矜跟她四目相對，半晌才默默起身，從秦風手裏拿了藥走回來。

他只覺得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白尋看了會兒他手裏的藥，伸手去拿的時候，一滴熱淚正好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白尋動作一頓，對上蘇矜通紅的眼，自己眼眶也紅了。

不過她還是笑著道：“哭什麽呀，是不是我現在太醜了……”

蘇矜嗓音嘶啞，“不醜……尋尋永遠是最好看的。”

白尋這才笑著拿過藥吃了下去。

“好了，拉開窗簾吧……”

她滿懷期待的望著，眼底像是有光的模樣更加刺痛了其他人的心。

“……好。”

蘇矜起身拉開窗簾。

厚重的簾子一點點被拉開，金黃的光線一點點照射進漆黑的房間裏。

緩緩露出的太陽被昏黃的光線暈染開來，刺的人眼睛想流淚。

“太陽……”

或許是藥效發作了，白尋有些昏昏沈沈。

她瞇著眼睛望著，模模糊糊露出個笑，“真美……”

話音剛落，她的頭微微低下，一動不動。

“小尋……”

蘇矜看她半晌沒有動靜，出聲喚她。

他緩緩走到她身邊，聲音有些顫抖，“小尋？”

一直等在外面的六個人聽到聲音也急忙沖了進來。

“小尋！”

撕心裂肺的叫聲響起。

只是，叫不醒她了，她已經陷入了永久的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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