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一小段日子後，宋子卿的身體已經徹底好起來，近日家裏的稻谷還在收割。村裏其他人家的稻谷基本都已收完了，只餘下自家的還剩下一半在地裏等著。他病著，宋夫人又沒有多餘的錢請人來幫工，只好將宋子卿外婆外公請過來幫幾天忙，宋夫人對此十分過意不去，從前丈夫以各式各樣的借口向娘家或借或騙了不少錢，兩位老人盼著女婿改正好好過日子，又心疼女兒在家中沒錢受苦，因此沒少接濟，可到頭來這錢不僅沒還上，還連累得兩位老人日子也越發不好過，如今還要過來幫著做農活。

宋夫人看著兩鬢斑白的爹娘在田裏忙碌著，只覺得一陣陣心酸，老人家從前錦衣玉食過慣了的，何曾受過這等苦？幸而他們素日裏身體養得好，加上宋夫人也一直犟著讓二老只在田裏打下手做些輕松的活，因此著數天下來二老倒也沒怎麽累著。

倒是宋夫人，沒了宋子卿的幫忙，只能她一個人彎腰收稻，又怕耽誤了時間起早貪黑，早累得腰酸背疼，只是因為怕兩位老人家和宋子卿擔心，一直強忍著沒露出聲色來罷了。

不過即便今年比往年累得許多，宋夫人卻也一直樂呵呵的，臉上沒見半點難色。中午回家時，宋子卿已做好飯菜，因每日收稻谷太累的緣故，這段日子頓頓都多了道好菜，不是小鹹菜炒肉末，就是一盤子蛋黃通紅冒油的鹹鴨蛋，今天宋子卿煮的是鴨蛋。

宋夫人笑著將兩位老人請到上座坐下，一人遞上半邊切好的鹹鴨蛋，又催著還在燒湯的宋子卿也來坐下吃飯，才說到：“今年咱們家雖累些，但比起往年日子就好過得多了。”說完，也挑了半個鹹鴨蛋遞給宋子卿。

“為什麽這麽說？”宋子卿待在家裏休養身體，什麽活都沒幹，他哪裏肯吃鴨蛋，趁著說話的時候已經悄悄將鴨蛋又放到母親的碗邊了。

宋夫人笑道：“今年咱們家餘下的稻子可比去年多呢。前段日子管咱們佃租的老大爺就透了風，說今年的租子要減半，今天他經過田埂時，我問了問，果然減租的事已定下來了，今年阮家那邊只收一成半的租子，我粗粗算了算，今年少交這一成半的租子，咱們家能多出好幾石的稻谷來，不僅能多還些債，自家這一年的吃食也可以多留一些了。日子可不就好過多了嗎？阮家小姐人看著出挑，沒想到心性也好，今年收成雖比不過往年，但也少不了多少，如常交租還是交得起的，誰知她還是減了一半的租子。”

宋夫人累了一上午，早餓得不行了，說完便忙吃起飯來。兩位老人在田裏是聽見過這事的，因此只陪著高興了一會兒，並不感到詫異。但宋子卿聽聞這一消息，心裏卻激起一種莫名的驚動。

他一直記得那天半夜自己醒來看到的那個人，她就是阿汝，而且那場景真實得根本不像是做夢……聽到母親說起減租的事，他總覺這件事和自己有些聯系，雖然他明白以阿汝的性子，這麽做只是純粹想幫個忙而已，但心裏就是一直縈繞著一圈淡淡的漣漪，揮之不去，一絲一絲地牽掛著什麽……他欠阿汝的，越來越多了。

想了一會兒，宋子卿回過神來，對母親說道：“娘，我身體已經大好了，下午我也去幫著收稻子，等收完了再回書院。”

宋夫人猶豫了片刻，終是點頭答應了。眼下宋子卿已經完全恢覆，雖說年年都這般耽擱他的學業著實不大像話，可家裏為了還債，租的田實在太多了，剩下的一半稻谷再不抓緊收割只怕是不好，也只得暫且委屈兒子兩年了，將來等他中了舉，日子就好過了。

阿汝過完月假回到書院，照舊按著平常的日子過。拿著黃歷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想到再過半個月顧硯眀就要秋試了，阿汝就不由得心裏一緊。一旁的謙芳看著她癡癡出神的樣子，禁不住噗嗤笑一聲，打趣道：“誰人不知你家那位定是會中舉的，你何必這麽擔心？”

阿汝聽到“你家那位”四個字，沒來由的覺得心裏一陣悸動，蜜甜蜜甜的，臉上暈起微紅，隨即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說道：“說得也是，連裘先生裘夫人都說硯眀哥必定能過，那定然是錯不了的，我又何必擔心呢？”惹得謙芳又笑了一陣。

因著新院修建的事，今年老太太比往年推遲了半個多月才從眉縣動身。前日周氏著人往顧二老爺家遞了信，說老太太的院子已布置妥當，老太太這才帶著衣物坐上馬車往文縣來。

這回老太太除了一個伺候自個兒起居的丫頭，並沒帶別的人。連著幾回挑的人都沒如願被兒子收房，去年頭一回給長孫挑個模樣出挑的，偏生又出了那樣的事。回想這幾年為著大兒子操心的事竟一件沒成，老太太難免也覺得沒意思，於是今年便打消了再往大兒子房裏塞人的念頭。至於顧硯眀，顧老太太想的是先緩一緩，等阿汝過了門，之後等個一兩年再給他挑人，到那時誰若還敢從中阻攔就別怪她翻臉不認人了。

馬車不急不緩行駛在官道上，顧老太太倒也不怎麽覺得顛簸，算算時辰需得晚上才到了，顧老太太打了個呵欠，靠在厚厚的背墊上打起盹兒來。

顧老太太恍恍惚惚的，猛然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熱鬧之處，細看時才發現原來是在喜堂內，而自己正坐在上首，旁邊又坐著顧元貞與周氏，耳裏滿是喜樂奏鳴之聲。

老太太想這應當是顧硯眀和阿汝的喜事了，沒一會兒，身著喜服的顧硯眀和阿汝來到堂前，老太太見顧硯眀已完全是大人的模樣，行動舉止皆穩重，眉宇間露出喜色，心中不禁十分歡喜。又看見阿汝也比之前長高了許多，雖說蓋頭遮住了模樣，但亦看得出必定是個美人。

顧老太太歡喜得什麽似的，看著兩個新人拜過天地，這時顧硯眀笑著將新娘子的蓋頭掀起來，眾人都想看看新娘子長得什麽模樣，紛紛探頭去瞧。顧老太太亦想知道阿汝大了是個什麽樣子，便也細細看去。可蓋頭掀開後，顧老太太登時嚇得半死，整個身子軟在那裏，那蓋頭底下，竟然是一個狐貍頭！

“狐貍精！！！”顧老太太身子一顫，驚叫著從夢中醒來，倒把旁邊貼身伺候的丫頭嚇了一跳。

丫頭瑾兒忙伸手幫老太太撫著心口，問道：“老太太可是做噩夢了？”

顧老太太驚魂甫定，良久才從方才的夢裏清醒過來，又掀開簾子看了看窗外，涼風吹到臉上時，老太太這才徹底松了口氣：“幸而是個夢！”

瑾兒笑道：“都說夢是反的呢，老太太若做了不好的夢，也不必放在心上。”話畢，又掏出帕子替老太太擦去額上的汗珠。

老太太悶悶的“嗯”了一聲，可心裏還是不舒服，想起方才那個情景背脊上不覺就發涼。老人家都是很信鬼神的，因此顧老太太總覺得這個夢來得不尋常，莫非是阿汝那兒出了什麽事？

顧老太太心神不寧地坐在馬車裏，不時催促車夫快些趕路，進入文縣境內老太太才稍稍安心下來。路過一片竹林時，周遭頓時涼爽起來，便是此時，一道士忽的攔下馬車，高聲道：“內裏坐著的可是顧家老太太？貧道枕涯，路過文縣顧家時，見府宅為一團邪氣所罩，特來求見老太太。”

顧老太太心裏正好隱隱擔憂著之前那個夢，又聽見道士的話恰好說中了心事，也管不了這道士是從何而知自己的身份，忙就下車來，見到枕涯後急急問道：“道長說的可是真的？”

倒是跟來的瑾兒存了點戒心，低聲在顧老太太耳邊提醒：“老太太，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個道士……咱們怕還是當心些的好。”

顧老太太早被之前那個夢擾亂了心思，瑾兒的話又怎麽聽得進去，只是憂心忡忡的催枕涯快些說清楚。

枕涯見老太太這麽容易就上鉤，心裏不屑冷笑兩聲，才道：“貧道四處游歷，偶然經過文縣顧家時，見那府宅上頭纏繞著一團黑氣，顯是被妖物侵襲之兆。後來，又於顧家府宅附近撿到一樣東西……”話畢，他從闊大的袖子裏掏出一條狐貍尾巴來遞給顧老太太。

“拿開拿開！”顧老太太怎麽敢接這樣的東西，想起之前做的夢，只覺得渾身發抖，她幾乎已經確定大兒子家進了一只狐貍精。良久，老太太才緩過神來，聲音顫顫地問道：“敢問道長，那妖物可是只狐貍精？”

旁邊的瑾兒見事情越來越荒唐，唯恐老太太被騙，便站出來問枕涯：“道長既說咱們大老爺家被妖精纏上了，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們大老爺，倒要來這荒涼的竹林裏截咱們老太太？再者，道長說自己只是偶然游歷到文縣，為何只憑著馬車便認出了老太太坐在裏頭？”

馬車夫和兩個跟隨的小廝聽見這話，也忽然意識到不對勁，連忙也上前擋在顧老太太前面質問枕涯。

枕涯倒也不慌，只淡淡笑道：“你們家大老爺若肯信我的話，我也不必大費周折來見你們老太太了。昨日我上門求見顧老爺顧太太，不想他二位不僅不信我的話，還命人講將我趕了出來。你家老爺太太雖對我無禮，可我卻不忍心看這樣一個興盛之家為妖物所毀，故而不計前嫌來求見老太太。”

丫頭小廝們還想說什麽，卻被身後的老太太兩手撥開，老太太生怕底下人耽誤了正事，呵斥幾句後連忙對枕涯道：“道長的話我信！只是道長可知道那狐貍精究竟是在誰身上作妖嗎？”雖是這麽問，可老太太已然確定狐貍精附身在了誰身上。

枕涯也不明說，只是神神秘秘道：“老太太可知道，近一兩年裏那顧家府宅裏頭可有過什麽異樣的大事？現下貧道也不大確定那妖精究竟附在誰身上，這樣吧，貧道將這狐貍尾巴下個符咒，再交給老太太帶回去，那狐貍精若靠近這狐貍尾巴，必定會有異樣，到時貧道再來助老太太收服那妖物，不過老太太切記不可讓這尾巴落入他人手中，否則符咒被損便再也沒用了。”

說完，枕涯將一張符紙貼在狐貍尾巴上，不過一瞬那符紙便消失不見，一切妥當後將其遞給老太太。老太太自然不敢拿，只得命瑾兒拿著。

“老太太，您真要把這個帶回大老爺家去？”丫頭憂心問道。顧老太太早因為丫頭方才的言行惱了，此刻便忍不住怒道：“主人家的吩咐，豈有你插嘴的份？你只管收著便是，若這東西有什麽閃失，我頭一個拿你來問話！”

說完，顧老太太朝枕涯作揖跪拜：“求道長務必要幫咱們家收了那妖精！”

枕涯扶起顧老太太，假意笑道：“老太太放心便是，那妖精一旦露出原型，貧道自有感應，必定來將它收服。”

聞言，顧老太太感激不已，向枕涯千恩萬謝過後才重又上車啟程。

待馬車走遠後，枕涯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他沒想到顧老太太這麽容易就信了自己的話。昨天到顧家去，顧元貞和周氏只當他是來騙錢的，命小廝給了他一錢銀子後便將他趕了出去，枕涯這才想辦法找上顧家老太太試一試，沒想到竟這麽順利。

那條狐貍尾巴須得靠近原主才能有所反應，而枕涯在尾巴上下的符咒卻可以反過來讓原主露出異樣，只是以他的身份不便接近阮小蘿，只好借顧家老太太手來達到目的了。他之前已讓顧老太太做了個夢，因此自己根本不用點破，那老太太也知道拿這尾巴去試探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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