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四聽見路上傳來阿汝咯咯的笑聲，唯覺無地自容，胡亂擦去蓋住眼睛的淤泥勉強睜開一條縫，惡聲嚷嚷道：“老子回家一定要親手宰了這匹死……馬呢！？”

車夫戰戰兢兢地指了指惠山的方向，小聲道：“少爺，馬跑了。”

譚四楞了一下，果然看見馬兒正往惠山那邊狂奔而去，下一刻他猛的一腳踹在車夫的腿肚上喝道：“還楞著做什麽，給我追回來！”

馬已經跑遠，追不回來了，但譚四正在氣頭上，車夫不敢忤逆他，只得硬著頭皮從稻田上來追馬去了。

王陵川和阿汝在路上樂不可支地笑起來，鬧得譚四越發尷尬，站在稻田裏一時竟不知如何進退。元媽媽見狀忙拉著阿汝回馬車，嚴肅著一張臉低聲呵斥道：“小姐到書院學了一個月反倒學傻了，哪有大姑娘站在路中間呵呵呵笑的，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阿汝雙手捏住元媽媽的手撒嬌道：“我知道錯了，下回不敢了。”元媽媽無可奈何，只得白了她一眼。

經過宋子卿身邊時，阿汝忽然頓住腳，說道：“宋大哥，我們正好順路，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哎哎哎別別別！”元媽媽還沒來得及阻止，王陵川已經兩步橫過來攔著了，好歹和顧硯眀好友一場，在力所能及的時候自然要幫他看著媳婦兒了，哪能讓其他男子和阿汝同坐一車呢。他幹咳了一聲，說道：“還是我送子卿兄吧，我家馬車恰好要經過宋家村的。”

“不必了……”宋子卿不喜平白受人恩惠，略為難道。王陵川最見不慣的就是他這副模樣，當即不耐煩地把他推搡到自家馬車上去，嘴裏不大耐煩地嘮叨著：“我就不喜歡你這磨磨唧唧的性子，讓你坐你就坐，哪兒來的這麽多話？”

把宋子卿硬推進自家馬車後，王陵川一面伸手攔在馬車門簾處防止宋子卿再跑出來，一面看著稻田裏的譚四哈哈笑了幾聲，說道：“譚兄，你自己應該能爬上來吧？那我就不下去扶你啦？你看你，叫你讓個路你怎麽這麽實在呢，不過多謝了，後會有期！”說完身子靈活地鉆進馬車，讓車夫上路，臨了還不忘從窗子裏伸出一只頭來向阿汝她們道別。

譚四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從田裏幾步跨上來，可惜王家的馬車已經走遠了，他只能站在那裏嚷著嗓子大罵。這會兒顧家的馬車也重新啟程，經過他身邊時阿汝撩開一半的窗簾，笑吟吟地囑咐道：“譚公子，你渾身都是泥呢，趕快回家換衣服吧，可別著涼了。”

譚四見是阿汝，忙收起兇惡的樣子，露出一副討好模樣，但他臉上盡是淤泥，看起來分外滑稽，他笑道：“多謝小姐關心，小姐你走好啊！”

阿汝看見他的狼狽模樣，支不住又想笑起來，連忙放下窗簾。

“小姐，你可知今日這事你做錯了！哪有姑娘家家的隨隨便便就下車見人的，還有，我問你，方才我見你對著譚家的馬說了什麽，那匹馬發瘋是不是你搗的鬼？”馬車走了一段路後，元媽媽忍不住嚴斥道。

阿汝做出一副委屈模樣，將頭靠在元媽媽的肩上撒嬌道：“我這不也是因為想急著回家嘛，再說了我只是誇了那匹馬幾句而已，我說的也是人話，譚家的馬怎麽可能聽得懂呢，它忽然發狂怎麽會和我有關系嘛。”

元媽媽想想也是，阿汝又不是什麽神通之人，哪裏至於說了幾句話就讓馬兒發狂了，遂將神情緩和下來，沒好氣地戳了戳她的額頭：“就算馬兒不是你搗的鬼，以後也絕不許再這樣冒冒失失闖出去了。”

“知道了！”阿汝乖巧地應道。

又走了一刻鐘，天上果然下起大雨來，眼看天色忽暗，趙興揮動手中的鞭子，催馬跑得越發快起來。

馬車才在顧家門口停下來，阿汝就迫不及待地從簾子裏飛出來往屋裏奔去，饅頭嗷嗷嗚嗚地冒著大雨直往身上蹭她也無暇顧及。周氏早站在廊檐底下等著，見到雨中撐傘急匆匆進來的阿汝不禁笑道：“才一個月不見，阿汝不僅又高了些，性子也變急了。”

“娘！”阿汝許久沒見周氏，心裏也念得慌，聞言連忙走上臺階給周氏行禮問安，然後笑吟吟地湊上去挽著她的胳膊進堂屋，此時顧元貞和溫氏也正在堂屋裏等著，綠蕓抱著硯瑜站在一邊，硯書頭一個撲上來抱住阿汝哭兮兮地撒嬌：“姐姐你終於回來啦，你不在我上課好無聊啊。”

“幸好老先生這會兒不在，否則聽見這話他老人家該拿戒尺罰你了。”阿汝輕輕地捏了捏硯書胖乎乎的臉蛋，笑道。

溫氏笑著嘆口氣，把硯書拉回自己身邊：“你阿汝姐姐奔忙了這一路早累了，快別纏著她了。”

阿汝和顧元貞溫氏問過安後，又湊到綠蕓身邊逗弄過硯瑜，微微紅著臉問周氏：“娘，硯明哥回來了嗎？”

“還沒呢，”周氏笑道：“他只怕還有些時候。”

阿汝聽罷微微有些失落，枉費她心急火燎地趕回來了，元媽媽是知道她一路上猴急猴急趕路的模樣的，見狀忍不住打趣道：“聽到少爺回來了，小姐在路上就心急得不行，恨不得直接飛回來呢。”

眾人聽見心知阿汝牽念著顧硯明，都笑起來，周氏會意，補充道：“難怪方才見你急急忙忙的進來，不必擔心，算算日子今晚是必定會到家的。”

阿汝見大家都笑自己，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紅著臉向長輩們告退後，忙不疊回西院收拾東西了。此時顧家新修的院子已經動工，可以看到已經搭好的房梁架子立在那裏，西院的一截廊檐也被拆了下來，阿汝經過時感到路上亮敞了許多，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小姐！”阿汝剛跨進西院，就見小初傻呵呵地從正屋裏奔出來。

“快進去吧，外面怪冷的。”阿汝一面笑著，一面搓著手往屋裏走，她裙擺已經打濕，裙子上還有之前饅頭留下的濕狗爪印，小初見狀，連忙給她另找了一套淡青色的衣裙來換，又去廚房端來一大盆子熱水給阿汝洗臉泡腳。

這一通收拾下來，阿汝覺得暖和多了，便站在門口巴巴地望著西院大門，唯恐錯過有人來報顧硯眀回來的消息。

誰知吃過晚飯，顧硯眀也沒回來，阿汝失落地在屋裏踱來踱去一刻也靜不下來，最後她索性到書房裏坐著等，擔心錯過顧硯眀回來的消息，連門也沒關。

之前新買來的丫頭名叫小雁，長得憨厚老實，人也十分勤快，見阿汝坐在書桌前等少爺回來，忙將屋裏的燈燭點亮，將茶水果點上齊，因下雨屋外的泥土味飄了進來，小雁又在屋裏的小香爐子裏放了兩塊百合香燃著。

阿汝百無聊賴，看到小雁繡到一半的花布放在笸籮裏，便索性拿起來順著花樣繡下去，沒想到耐著性子繡了一會兒，竟慢慢靜下心來，連窗外的雨聲她也不覺得聒噪了。

亥時莫約過了一半，一輛馬車停在顧家門口，守在大門的小廝連忙跑進堂屋通知周氏等人：“少爺回來了。”

話音才落，眾人便看到顧硯眀撐著傘匆匆回來了，周氏喜道：“可算回來了，我和老爺還道你今晚回不來呢。”

顧硯眀拍拍身上的衣服，給顧元貞和周氏問過安後便道：“阿汝呢？”

周氏見兒子一回來就問阿汝，忍不住笑起來，道：“她在書房呢，之前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你，快去吧，這會兒她應該還沒回屋睡呢。”

顧硯眀聽罷連忙就往西院這邊趕來，走到書房門口時，小雁見到他差點叫出聲來，卻被他伸手止住了，小雁會意笑了笑，乖乖地閉嘴退到一邊。

顧硯眀輕輕邁著步子進來，卻在看到阿汝後頓時楞在那裏。阿汝上身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底下配了一條白色的襦裙，頭上梳著簡單的高髻，側邊插了兩只白玉簪子，看起來甚是溫婉淡雅。她正坐在那裏，借著一盞臺燭埋頭繡東西，側臉在燭火的掩映下顯出柔和清麗的輪廓。

這是顧硯眀第一回看到阿汝這樣打扮，不覺呆了片刻，他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溫和喚道：“阿汝。”

聽到久違的聲音，阿汝立刻就轉過頭來，見果然是顧硯眀，霎時笑得粲然：“硯眀哥你回來啦！”說著已將手裏的繃子針線放回笸籮，起身小跑過來。

現在阿汝忽然變了樣子，顧硯眀一時還有些不習慣，仿佛此時摸頭磕栗子都不恰當，想了想，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刮了刮阿汝的鼻子，道：“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屋歇息？”

阿汝微微低頭笑了兩聲，說道：“這不是在等你回來嘛。”

雖是一句尋常的話，卻讓顧硯眀心裏暖暖的，他雖然也想和阿汝多呆一會兒，但這會兒時辰不早了，他只得讓她回屋睡覺。

阿汝自然不肯：“硯眀哥你才回來呢，我再陪你一會兒吧。”

顧硯眀笑道：“好了，我已經回來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吧，快回屋歇息去。”阿汝還想耍賴再留一會兒的，忽發現他的衣衫鞋子也被打濕了，這會兒穿在身上肯定不舒服，想著他要快些換下來才好，便乖乖地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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