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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局中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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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團最外面的敵人首先中箭,倒下一片!

穆礪琛眼疾手快,立即拉住兒女和沈弄璋,蹲下身體,將身旁的敵人當成了盾牌來抵擋箭矢。

但是,藏在暗處的弓箭手似乎並沒有帶夠弓箭,在射倒了外層的朔北人後,竟然亮出身形,一隊五十人的隊伍迅速沖進戰團,見人便殺!

朔北人只剩五十幾人,而且被沈弄璋和穆礪琛一家耗費了相當大的體力,哪裏還是這些突然沖出來的人的對手。

經過最後一番死戰,朔北人殺了對方一半人數,全軍覆沒。

有穆礪琛、穆建鎬父子保護沈弄璋和穆建敏,後面沖出來的人並沒有攻擊他們,一家人倒是沒有再添新傷。

遍地屍身,沈弄璋又重傷血流不止,穆礪琛用力按住沈弄璋的傷口一邊防備,一邊暗中要穆建敏快找金瘡藥。同時瞇著眼睛,借著偷襲者扔下的火把的光亮打量已經停手的這一隊人,冷聲道:“敢問諸位兄弟高姓大名,穆某回去後必當準備厚禮重謝。”

一隊人,竟沒有人接話回答,如同筆直的樹幹一樣站立著。

穆礪琛忽地扯著嘴角冷笑一聲,目光探向遠處的黑暗中,說道:“既然不願意說便算了,這樣最好。”

正要抱起沈弄璋離開,黑暗中傳來一聲沈沈的女聲:“不要多心,這些侍衛哪裏敢回答你的話。”

傅柔!

果然是她!

從這些侍衛故意用弓箭清掃朔北偷襲者,又盡量避免傷害到包圍圈之中的自己一家時,穆礪琛便知道,這些人是傅柔派來的。

傅柔應該就在附近看著朔北人偷襲他們,甚至很想讓朔北人得逞。只是在衡量拓國與啟國的關系後,到底還是在最後的危機關頭出手救人。

再次看到傅柔,穆建鎬和穆建敏已經無法再恢覆原本對她的尊重和親近,眼前反而是呂亢絕望到麻木的眼神和血淋淋的屍體。

兄妹倆同時抿緊了嘴唇,集中精神取出金瘡藥給沈弄璋背後的傷口敷藥,卻是一眼也不看傅柔。

“讓您親自回答,可有些受不起。”穆礪琛用一貫對待傅柔的態度諷刺道,雖有不滿,但沒有怨念。

不等傅柔反擊,沈弄璋已經強打起精神,虛弱卻又急切地問道:“姐……國君……錚兒找到了嗎?”

傅柔聽著沈弄璋換掉對自己的稱呼,竟隱隱有些失落。緩步走到了他們一家人近前,搖搖頭,不掩飾自己的擔憂,低聲道:“還沒有。”

“一點兒眉目也沒有麽?”穆礪琛問道。

傅柔右手按在刀柄上,站立良久後,晶亮的眼神落在蒼白虛弱的沈弄璋的臉上,帶著一些異樣的情緒,但說話的語氣卻難掩無奈的失落:“地下暗河很長,水流湍急,缺少光亮,兇險得很。”

穆礪琛沈靜地看著傅柔,伸手將沈弄璋扶起來,防備地後退了一步。

穆建鎬臉色不善,左看看隱藏殺氣的父母和妹妹,右看看傅柔和她身後的侍衛,忽然一咬牙,手中長劍倏地刺向傅柔!

饒是傅柔有所防備,這一劍仍舊沒有完全避開,劍刃刺穿了她的左肋!

“穆家造反!”傅柔身後的侍衛見狀,怒不可遏地大喊一聲,揮刀便沖上來!

穆建鎬眼疾手快,一閃身便又貼到傅柔身邊,一劍橫在傅柔咽喉處,將她拖到身前制住!

國君被挾持,侍衛們哪裏還敢輕舉妄動,只能看著穆建鎬以傅柔為要挾,護著家人向石盆山上退去。

只走了四裏地左右,山地突聳的灰色石塊後突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

穆礪琛輕喝一聲“趴下”,五人立即便貼伏在地面上,聽著頭上無數冷箭劃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嗖嗖”聲響。

“穆礪琛和沈弄璋意圖刺殺國君,已經被圍在這裏,格殺者有功!”一把鏗鏘的人聲自不遠處傳來,顯然是埋伏已久!

人聲之後,山地之中,忽遠忽近地亮起一點又一點的光亮——火把!

一個一身鎧甲裝束的人背對著光亮走出來,站在了傅柔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仍半蹲在地上的她與穆礪琛一家人,眼裏閃著幽光。

雖然他背對著光亮,但傅柔仍能從輪廓和聲音上認出他——

鐵馬釬!

“是你挑撥——”

不等傅柔說完,鐵馬釬已振臂一呼,沈聲道:“驗明正身,確是叛賊四人,動手!”

話音一落,鐵馬釬身體霍地後退,要離開這被弓箭籠罩的攻擊範圍。

然而,地上的一個人影一動!穆建鎬忽然舍了傅柔,箭一樣彈到鐵馬釬面前,右手長劍,左手長刀,將鐵馬釬困在原地。

鐵馬釬微微一怔,隨即鎮定下來,一邊抽刀迎戰,一邊出聲提醒道:“小心有詐,速戰速決!”

外圍那些蓄勢待發的弓箭手見鐵馬釬被對方纏住,也不敢輕易放箭,擔心會誤傷到鐵馬釬。

於是,眾人立即棄了弓箭,抽出腰刀趕來做貼身戰。

“敏兒,送你母親下山。”傅柔推了穆建敏一把,起身奔向鐵馬釬。

穆建敏扶著母親,轉頭看向父親。

穆礪琛悄聲道:“就躲在這附近,不要參戰。”

其實,這是一場傅柔靜心策劃的反擊戰。

傅柔於六月二十九日到了石盆山附近,才知道傅建錚出事已經超過半個月,而且,遇險似乎不是偶然,更像是有人設計。

傅建錚是傅柔唯一的兒子,對他動手的人的背後目的不問可知,也就非常容易確定幕後之人的身份來歷。

因此,比起傅建錚遇險,傅柔更震驚於她的消息滯後如此之久。

顯然,有人控制住了她的消息源頭,而她直到此時方知。

驀地,傅柔想到了當年沈弄璋控制消息,使瀾山功敗垂成之事。

雖然知道這次消息被壓不會是沈弄璋所為,然而,在接到消息,得知沈弄璋和穆礪琛也已經到了欽州,而且,應該很快便會進入石盆山地界時,傅柔心裏仍是一陣戰栗。

沈弄璋和穆礪琛遠在啟國外湖,突然出現在這裏,只可能是為傅建錚而來。

外湖離此遙遠,他們卻與自己幾乎同時到達,令傅柔馬上意識到,如果不是他們仍有及時的消息通道,就一定是有人故意讓他們知道傅建錚出了事。

如果是後者,鐵馬釬嫌疑最大。

收斂思緒,傅柔一邊調配人手搜救傅建錚,一邊命人再次撤換欽州到曙州所有驛站人員——當年她稱王時已撤換過一次——暗查被撤換人的底細,查出是哪些人在暗中做手腳。

雖然還不能肯定鐵馬釬是何時知道傅建錚遇險的消息,但傅柔懷疑,這消息被壓住,便是鐵馬釬所為,也是他利用此消息引來沈弄璋和穆礪琛。

想到此,傅柔又重新思考這一連串事件之間是否有關聯。

傅建錚落入地坑……

沈弄璋和穆礪琛及時趕來欽州……

敦城玉祠的玉石呈現天兆……

她被引到敦城……

遭到鐵馬釬刺殺……

表面看起來,竟然是沈弄璋與鐵馬釬聯手,鐵馬釬才有了刺殺她的機會!

傅柔不認為沈弄璋與鐵馬釬已在暗中聯手,這很可能是鐵馬釬故意誤導。

傅柔也不認為穆礪琛此時便有覆辟之意,自己和傅建錚相繼死亡,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鐵馬釬。

鐵馬釬刺殺自己不成,必然會想其他辦法對付自己,最為可能的,便是借刀殺人!

他現在所能借的刀,便是沈弄璋身後更大的勢力——啟國。

為此,鐵馬釬會不遺餘力地算計甚至暗殺沈弄璋,一如她故意放走鐵馬釬,也是想利用鐵馬釬除去沈弄璋,再將他除去,平息各方憤怒。

昨日趕到石盆山後,傅柔對這一片地域進行了明松暗緊的監視,今日果然看到了沈弄璋和穆礪琛出現,且被大量來歷不明的人襲擊。

傅柔帶進山中的人不多,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一直隱藏在暗處觀察。

在看到沈弄璋和穆礪琛陷入苦戰時,傅柔心頭一軟想出手援助,但穆建鎬和穆建敏的出現,又讓她打消了註意。

甚至在看到穆建鎬和穆建敏突然爆發出來的戰鬥力後,傅柔有一瞬間更希望就這樣讓他們一家全部死在那些兇狠的朔北人手中,這樣,她的錚兒的未來就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

但是,這危險又決絕的心念也只是閃過一下,傅柔突然便推翻了自己的籌謀。

啟國雖然從來不引戰,但也未曾懼戰。

若是鐵馬釬殺了沈弄璋一家,施辰是否接受鐵馬釬這一個幕後兇手,便心甘情願息事寧人?

拓國,聿國和啟國,這三國之中,啟國從未顯露過實力。

唯一驚鴻一瞥,乃是聿國自關門山攻打宏穆關南關門時,他們出兵在啟河演練並宣布立國,震退了聿國,同時為穆國解圍。

在朔北、在朝堂看了太多,傅柔深知一旦具有強大關系脈絡的人攪進政局之中,久而久之,很難不左右政局,所以,沈弄璋的啟國公主身份對傅柔和拓國來說,是把雙刃劍。

對於啟國,傅柔始終抱著平等、結交的態度,不諂媚,不拉攏,不得罪。也因此,即便穆建鎬傲然挑釁她的君威,視全國選拔為兒戲,她也只是暗示,並沒有真的追究他的罪過。

啟國能有如今的發展,雖不全然是沈弄璋的功勞,但是她為啟國開辟了對外通商之路,這大功無人否認。啟國百姓明知她一個普通女子成了王族公主,卻沒有任何排斥,可見他們對沈弄璋的認可和沈弄璋在啟國百姓心中的地位。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鐵馬釬殺了沈弄璋,當真會如自己一石二鳥的願麽。

雖然自己認定施辰乃是明君,絕不會因為沈弄璋的生死而發動戰爭,但是,倘若自己算計錯了呢!

之前就是因為對自己太有信心,才放出鐵馬釬這頭兇獸,結果傅建錚落得生死未知的下場……

在重重矛盾纏繞的最後關頭,傅柔決定收回“彈弓”,選擇出手殺掉那些朔北人,保住沈弄璋。

在山腳下,當她一人走到穆礪琛身邊後,那一段長長的沈默並非真的沈默,而是她以蚊吶般的聲音與沈弄璋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傅柔解釋穆礪琛和沈弄璋被偷襲乃是鐵馬釬嫁禍給自己的陰謀,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鐵馬釬,以免他繼續興風作浪,惹出更大的禍端。

她懷疑鐵馬釬就潛伏在這附近,等著看她與沈弄璋反目成仇,所以要穆建鎬假意刺殺她,雙方佯作關系破裂。

穆建鎬在外湖冷靜了一年,早已不再是去年的他,深知傅柔這提議對自己一家有極大的隱患,始終不肯同意。

刺殺國君這事,現在傅柔說是假,只因她需要他們配合她迷惑鐵馬釬。

等到解決了鐵馬釬,那些親眼看到他“刺殺”國君的侍衛將是最直接的見證人,隨時可以給她他和他的父母家人扣上一頂真刺殺國君、企圖謀逆的罪名。

但是,沈弄璋和穆礪琛卻同意了。

時間太短,穆建鎬還不能領悟父母的決定之後有著怎樣的考量,但他相信父母必然有全盤的衡量後才作出這樣的決定,所以,穆建鎬動了手。

那一劍只刺穿了傅柔的衣衫,刺破了一點點皮肉,並沒有真正傷到傅柔。一切,只為迷惑可能躲在暗處的鐵馬釬。

傅柔所料不差,鐵馬釬確實在暗處,時刻觀察著傅柔與沈弄璋的一舉一動。

鐵馬釬在刺殺傅柔失敗後,知道自己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一個機會是暗殺沈弄璋。只要沈弄璋死在拓國的土地上,傅柔便脫不開關系,必然引起啟國國君施辰的恨意。

另一個機會,設計暗殺傅柔,在傅柔死前,證明他作為傅柔的兒子,對母親的關心和忠誠。

所以,他逃離敦城後,便偷偷抄近路趕回石盆山,等待這兩個機會。

人手是他幾年前就布置在欽州的,只要將他們集結起來,說明自己的計劃,他們便可以隨時行動。

這些人都是朔北遺民,家園、親人被傅柔趕盡殺絕,因此對傅柔恨之入骨,自發聚集在一起。為扶鐵馬釬上位,他們不惜任何代價,包括犧牲自己。

鐵馬釬知道沈弄璋和穆礪琛有自己的消息網,傅建錚遇險之事能瞞住傅柔,卻一定瞞不住沈弄璋和穆礪琛,所以,他準備了三百人圍殺沈弄璋和穆礪琛,今夜一戰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將他們二人殺死,挑起啟國對傅柔的不滿。

然而,鐵馬釬失算在沒有料到穆建鎬和穆建敏會趕來,且這兄妹倆雖然從出生到長大都沒有受過苦,但戰鬥力卻與在沙場出生入死的戰士毫無二致,甚至可以以一當十。

他的第一個機會就此失去。

第二個機會,便是將傅柔連帶沈弄璋一家人全部殺死!

傅柔忌憚沈弄璋的能力,鐵馬釬呆在傅柔身邊十幾年,如何察覺不到。

早在他刺殺傅柔失敗逃走後沒有聽到傅柔宣布自己謀逆的消息,鐵馬釬便知道,傅柔是故意放走自己。她知道自己會去算計沈弄璋,以傅柔的性情,很可能想要借刀殺人。

鐵馬釬已知傅柔前天到了傅建錚的失蹤地,之後便進入地坑中,沒有出來。

別人或者相信傅柔進入地坑,但鐵馬釬不相信。

傅柔對沈弄璋的態度始終是矛盾的,她一定會趕來這裏,親眼看著沈弄璋被圍攻,再決定要如何施為。

這是鐵馬釬最後的機會,堵上他在欽州部署的所有人手,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使用。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之時!

原本計劃第一個機會失去後,他便率領這一千多人沖下山,直接殺了傅柔他們那三十多人。然而,之前殺沈弄璋一家便死了三百人,也只是重傷了沈弄璋一人。

沈弄璋本就功夫平平,他們家另外三人才難對付。現在又加上傅柔和她的侍衛,鐵馬釬擔心他們會冒死突圍出去,屆時自己便真的功虧一簣。必須要在傅柔他們返程的險要之地埋伏,一舉射殺傅柔,才能免除一切後顧之憂。

正要調配人手去險要處埋伏,不料這時突生變故,穆建鎬竟然刺殺傅柔,並挾持傅柔上山,鐵馬釬即刻改變主意,在山中伏殺他們!

這裏只有一條上山的路,朔北人已經熟悉得蒙眼行走如履平地,在最熟悉的地勢下,鐵馬釬相信傅柔再無活路。

然而,他上當了!

穆建鎬撲上來纏住他,誓要一招將他擒下!

鐵馬釬這麽多年在宮中韜光養晦,從未疏於鍛煉身手。雖是猝然遇襲,卻應變極快,馬上迎擊。

穆建鎬只想快些擒住鐵馬釬,快些下山為母親治傷,是以下手極其狠辣,招招要命!

鐵馬釬自認身手不差,宮中侍衛都不是他的對手,但面對如同瘋虎一樣的穆建鎬,竟然只能接招,無法還擊。

好在他的人都在這裏,雖然有山石阻礙,無法讓上千人發揮人多勢眾的攻勢,但他們仍有優勢,就是直接將傅柔等人圍死在戰團中間,慢慢困死他們。

傅柔沈著冷靜,看著黑壓壓仿佛漫山遍野的敵人,忽然掏出一支小小的哨子,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穿透廝殺聲,穿過冰涼的山石,直透雲霄!

這是她與山下接應之人的信號!

不止鐵馬釬知道最好的辦法是將敵人困在山中,傅柔統兵打戰多年,當然也知道要抓住鐵馬釬,最好是將他困在山上!

鐵馬釬雙目一斂,突然下令:“突擊隊下山,攔住敵人的援軍!”

傅柔嘴角挑了挑。

她不認為鐵馬釬口中的突擊隊能抵擋住她三千人的精銳軍隊。

然而,很快傅柔便見識到了鐵馬釬的突擊隊的厲害——下山的道路上突然暴起一條火舌,徹底阻斷了上山的路。

同時,鐵馬釬身邊的人再次以舍身戰術撲壓向傅柔及穆礪琛和穆建鎬,誓要將他們壓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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