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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局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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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傅柔騰出時間考慮,鐵馬釬手勢一動,亂戰徹底展開!

朔北人身強體壯,具有體力上的先天優勢,雖然人數不如傅柔身邊的侍衛多,卻一時也不落下風。

鐵馬釬且戰且退,通過朔北人的掩護,沖出了玉祠,迅速消失在沈沈黑夜裏。

傅柔幾步趕到玉祠門口,望著鐵馬釬逃走的方向,低聲命令道:“傳信給越戎部和馭風部——鐵馬釬要回去覆仇了。”

放鐵馬釬出宮,的確是傅柔的算計。鐵馬釬是鐵奴五個兒子當中,能力僅次於傅建錚的一個。兒時行事便果斷狠辣,傅柔怎會相信他乖乖地順從自己。

果然,稍作試探,鐵馬釬露出了狐貍尾巴。

正如鐵馬釬所料,即便今夜鐵馬釬不出手,傅柔也會出手,直接以暗殺她的名頭將他捉拿問罪。

鐵奴的這些孩子留著始終是隱患!

如今拓國九州已安定,朔北僅存的五部知道自己的斤兩,對九州和傅柔保持一貫的親近和尊敬,所以,傅柔打算一舉除去這十二個孩子,徹底了結九州與朔北的恩怨。

只是……

鐵馬釬的話如同一塊沈重的石頭,砸進漾著微波的湖水中,瞬間激起一股兇猛的水花!

傅柔對沈弄璋的暗示雖不算溫和,但並沒有真正傷害到她,鐵馬釬最後這番話是何意?

難道,他已在暗中有了安排,要利用沈弄璋來挑撥拓國和啟國的關系?

原本還想下令宣布鐵馬釬行刺國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於鐵馬釬的罪名,她還需要斟酌一下,這裏面還有可利用之處,不能輕易浪費。

其實,玉祠的來歷,傅柔早知。

這原本並不是祈求什麽財運家道,而是百姓出於對沈弄璋的感激而設立的情感寄托和遙遙祝福。

夷更二年那場蝗災令盛州全州絕產,閔州南部與盛州接壤的村縣也受到波及。

當時傅柔正帶兵對朔北叛部作戰,曾有傳言說這是女子當政,背棄天道,引得上天對拓國九州的懲罰,今年遭災的是盛州,明年便輪到邛州,大災大難會源源不斷地降臨在這片有違天道的土地上,懲罰這土地上的百姓。

如此誅心之言自然是要挑撥百姓揭竿而起,好在沈弄璋及時從啟國和聿國籌措糧食,穩定民心,才沒有釀成民變起義。

自那之後,便有百姓偷偷以玉石代替沈弄璋,暗行敬拜,祈禱風調雨順,和樂平安。

沈弄璋一家曾在豐水河上遇襲,聽聞是生意上的競爭者所為,眾人知道偷偷敬拜很可能給沈弄璋繼續樹敵,所以才編出了“財運亨通,家道興旺”的借口,來掩飾他們真正敬拜的目的。

傅柔以女子身份治國,挑戰世俗,料到自己會遭遇各種阻礙,是以對民情十分重視。

以王一遼為首的繡衣禦史們帶領自己的手下,深入到百姓之間,探聽他們對國君的看法,久而久之,便有人接觸了這尚未成型的玉祠,得知了其中的秘密。

所以,傅柔堅持殺呂亢,逼退沈弄璋,並非只因傅建錚與沈弄璋和穆礪琛難舍的親情、也不止是穆建鎬對自己的不尊重,更重要的是,在民間,沈弄璋比自己更得人心!

遙想當年,沈弄璋身無分文,傅柔即便知道她有經商頭腦,也無法想象她會作出一番驚天動地的成就。

偏偏,沈弄璋憑一己之力獲得當時啟部少主、如今啟部國君的施辰的幫助,成立翰章商隊,搭上聿國最有實權的定國公餘殿邦這樣的人物,打開翰章商隊的經商路線,一路將商隊壯大到如今的規模,掌控著拓國三分之一的商業收入,更與無數傅柔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官員有深深淺淺的關系。

再回想沈弄璋在瀾山叛亂時可以在半個多月內便聚集起平叛的力量,更在平叛當夜瓦解叛軍軍心,要傅柔如何不忌憚沈弄璋的能力。

沈弄璋若是只將精力放在經商上,傅柔樂見她繼續壯大規模。但她秘密的消息網顯然還監察著拓國的官場及官家驛站,否則,她不可能控制軍報的傳遞,斷絕瀾山和戈布的對外聯絡,更迷惑住他們,令他們誤以為計劃天衣無縫。

傅柔相信沈弄璋這輩子會顧念與自己的情誼,不興風作浪,但是,穆建鎬呢?!

那孩子的考卷應答清晰理智,更有才思,他參考時才剛剛十四歲,傅建錚那時已經十七歲,兩人的差距已然不大。

此子想出冒名之法參考,又在得知進入殿試時果斷退出,其性情之幹脆堅決乖張,不輸其父穆礪琛。

倘若日後傅建錚繼位,哪裏做得不到位,他是否會插手勸諫?倘若傅建錚堅持,他又會如何抉擇?

即便他也顧念與傅建錚的手足情,那麽他的後代呢?

他與啟國小公主施文珞情投意合,之前聽沈弄璋的口風,這兩年內便會成婚,屆時,他便是啟國的駙馬爺。

穆氏乃是前朝王族,穆礪琛和穆建鎬不願涉政,但他們家族的勢力繼續與拓國政權盤根錯節下去,再攪進啟國這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國家,誰能保證穆家後代不會因為手中龐大的關系網而覆辟!

沈弄璋的觸手實在伸得太長,令傅柔不安!

為了傅氏國祚長久安穩,傅柔不得不想更多!

傅柔轉頭,冷眼看著玉祠之中的玉石,良久,才下令:“查一下,最近沈弄璋和穆礪琛,以及他們的商隊、船幫都有什麽異常,或者民間可流出一些對他們不利的消息。細細地查!”

傅柔還不知道,早在六月十五,沈弄璋和穆礪琛便收到了消息,朔北人悄悄潛進了傅建錚的身邊,混在河工之中,於六月初十將傅建錚推進了地坑之中,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由於獲得消息的渠道十分秘密,且比傅柔得到消息的時間更快,為了不讓傅柔多心,沈弄璋沒有馬上將消息告知傅柔,而是直接與穆礪琛一起,快馬趕去欽州。

七月初一,兩人已經到了傅建錚規劃的新水道地址附近——石盆山的南麓——再有一日,便能到達目的地。

已得到最新消息,傅建錚仍處於失蹤中。

他失足墜落的那個地坑是條地下暗河的河道,水流洶湧,已經坍塌過幾次,隨時還有塌方危險。

即便危險,依舊有六撥人冒險下了陷坑去尋,至今已有一撥人失去聯系。許多人都認定,他們絕無生還希望。

天色向晚,穆礪琛勒住馬頭,停了下來。

他們從瀚雲商驛換來的四匹馬在兩日兩夜不眠不休的趕路之下,都有些疲憊,必須要停下來歇歇。

放馬匹在四下裏吃草,兩人拾柴的拾柴,撈魚的撈魚,暮色四合時,香噴噴的烤魚味道已經彌漫在周圍。

“傅柔應該還不知道她的消息渠道被鐵馬釬故意延誤了。”穆礪琛將烤魚吹得溫了,遞給沈弄璋,接過了她手裏那條烤得半熟的魚繼續烤。

“等她趕過來,只要詢問事發時間,就能想到是鐵馬釬動了手腳。而且,她有意壓下鐵馬釬行刺她的消息,應該還有後續部署。”沈弄璋將拔了塞子的水囊遞給穆礪琛,說道。

雖然擔心兒子的安危,但兩人都是風浪裏游過來的人,知道著急解決不了問題,索性趁這難得下馬休息的功夫討論一下鐵馬釬與傅柔的反目之事。

關於這件事,也是在瀚雲商驛之中聽齊亭說的。

穆礪琛喝了一大口水,才緩緩說道:“不是我背著你這位姐姐說她是非,不過,我總覺得她留著鐵馬釬是……”

沈弄璋嚼著魚肉,突然接口道:“對付我們,是吧?”

“你也這樣覺得?”穆礪琛挑眉。

“傅姐姐利用鐵馬釬刺殺她之事做文章除去鐵奴與朔北女子的孩子,徹底斷了朔北殘部反撲的機會,最後的‘心腹大患’,大概就是民間‘第二國君’的我了吧。”沈弄璋自嘲道。

所謂“對付”,並不是利用鐵馬釬來殺他們,而是將殺他們之事,栽贓給鐵馬釬。

沈弄璋面對傅柔幾乎偏激的逼迫,始終保持著理智。

穆礪琛經歷過王室生活,他知道擁有生殺大權會令人有怎麽的變化。即便他自己極力避免,在北固關時,也曾因為強大的戰鬥力和武將身份而對蠻族人趕盡殺絕。

現在回想,穆礪琛認為當時自己的所為,一方面確實是為了震懾敵人,但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容別人暗害。

傅柔現在是一國之君,這種感受一定更加深刻。所以,即便不舍得她苦心經營的龐大商隊,沈弄璋仍舊狠心割舍部分生意,不繼續激怒傅柔。

所謂四十不惑,兩人過了不惑之年,看待事情也愈加通透,只是遺憾傅柔還困在局中,仍未清醒。

“她這半輩子都在戰鬥。和我鬥,和鐵衡父子鬥,和朔北部落鬥,和穆國鬥,最後又和鐵奴和朔北人鬥,她已經習慣了眼前出現的都是敵人,即便曾經是可靠的親人,最後也仍舊成了敵人,所以,在她眼裏,最終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吧。”

穆礪琛佯作嘆氣,對傅柔不客氣地譏諷,沈弄璋相信,如果傅柔在眼前,他也敢直言不諱。

“其實,我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沈弄璋沈吟道。

“不會是想讓葛靜敷的小女兒嫁給施宇那個調皮的兒子吧?”穆礪琛立即猜到了沈弄璋的心思。

葛靜敷的小女兒只有十一歲,聰明伶俐像極了父親,只有一點,嘴巴特別能說,且說得頭頭是道,經常將犯錯的同齡孩子說得啞口無言。

而施辰的二弟施宇,小兒子十三歲,因為一直跟著施宇長在軍營,每日裏跟著啟國的戰士訓練後仍有發洩不完的精力,經常堵火頭軍的竈頭,偷走下河洗澡的所有戰士的衣服,半夜進軍營嚇唬戰士,極度頑劣調皮。

這兩個孩子如果湊到一起……穆礪琛不敢想象結果會如何……偏偏,還真有些想看……

“現在他們年紀小,不定性,也許再過兩年就會穩重——”

不等沈弄璋說完,穆礪琛突然伸臂抱住她就地一滾,遠離火堆。

“嗖”“嗖”聲響不停,幾十支箭羽紮進了他們剛才位置的地面!

有人偷襲!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地陷位置在河道下方,此處不確定是否可在暗河上面挖河道,僅自己理解可以借用地下河的水充滿河道,且挖掘省力而已,請勿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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