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城門已關，無法出城，穆建錚只得悻悻地返回商鋪。

第二日幾人分開行事，沈弄璋準備施粥事宜，方烈準備醫棚，而穆礪琛則帶著穆建錚去城外，繼續查找麻萬縷可能藏糧的地點。

中午，父子二人到了城西的安山。安山是自金桐州而起的巨大山脈，從西向東延綿到安州境內，直到蓉城之西。

麻家的糧食皆是從聿國購買，用瀚船幫的船運到豐水河的船埠，再轉運到蓉城之中。

船埠在蓉城之西，陸運會經過安山，穆礪琛懷疑，他們的糧食藏在山中。

由於山勢較高，大水到了這裏，便流進了豐水河中，所以很多災民躲進山中，去獵取兔子、山雞等物。只是人太多，能獵到的兔子、山雞數量卻不多，最終還是落得哄搶的結局。

一些膽大的災民幹脆組織在一起，去獵取更大的野豬、鹿等，但山中還有狼群，越是深入山中，越是危險。

穆礪琛和穆建錚一路走到山中時，便聽到了他們嘶喊提醒的吵嚷聲：

“去南面了，快截住！”

“這幾頭是母的，很厲害，小心。”

“太多了，我們人少，將大的放走！”

“哎呀！我的腿！”

“爹，快來！它咬我！”

……

突然一陣刺耳尖銳的野豬嚎叫聲傳來，隱約聽到有人激動地感謝，但卻被越來越近的野豬的叫聲所遮蓋。

五頭半大的小野豬忽地從山上沖了下來，見到穆礪琛和穆建錚擋在眼前，尖叫著竄向他們身邊的草叢，想要逃走。

穆建錚唰地抽出長劍便向著即將與自己錯過的野豬刺過去！

那野豬雖然小，卻也不是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所能比的。尤其是速度，比穆建錚更快。

一劍刺出，劍尖擦過小野豬的屁股，劃出一道血痕。

小野豬本就受到驚嚇，屁股一受疼，立即又嚎叫起來。

山上的災民正在驅趕母野豬，要將大小野豬分開，一頭母野豬正在外圈，聽到自己的孩子嚎叫，馬上便氣勢洶洶地朝著穆建錚沖了過來！

山上人群裏閃過一個人影，對著穆建錚大叫：“小心！”

穆建錚沒有聽到對方的提醒，此時的他已經心無雜念，全神貫註地註視著突進的黑色身影，擺好了姿勢，等著母野豬撞上來。

穆礪琛倒是一瞬間便聽出山上發聲之人乃是傅柔。只是他現在心思都在照顧兒子身上，也沒有向傅柔搭話。

而且，雖然很想讓穆建錚放手去與母野豬搏鬥，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山地上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似是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接近。

謹慎起見，穆礪琛箭步躍到穆建錚身邊，一把將兒子拉到自己身後。這剎那間，母野豬已經到來，穆礪琛揮手拔刀，一刀砍在母野豬的右肩上，幾乎將它右前腿徹底劈下來。

母野豬慘叫不停，摔倒在地，翻了幾翻。穆建錚看得真切，立即撲上去對著野豬的脖子捅了一劍。

那母野豬繼續哀嚎，雖然重傷，卻還有力氣。垂死掙紮中忽然站立起來，部不分方向地橫沖直撞。

穆建錚的長劍有一半刺進了野豬的脖子裏，被野豬如此沖撞，無法拔出，竟被野豬拉了一個跟頭。

在一聲“錚兒”的驚叫聲中，穆礪琛已經到了穆建錚身邊，探臂一把將他抱起，再一轉身，母野豬已與他父子二人擦邊過去！

穆礪琛再一擲手中的佩刀，刀身貫穿母野豬的脖頸，將它牢牢釘在地上。

穆建錚環著穆礪琛的脖子，忍不住喝了一聲彩！

再轉頭，看到剛才急切呼喚自己名字的女子已從山上下來，正是傅柔。

就在此時，山地再次輕微晃動起來，幾塊碎石從上面彈落，有幾塊落在穆礪琛腳邊，還有一塊即將砸到穆建錚後背，穆礪琛眼疾手快，抱著穆建錚避開。

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穆礪琛卻知道即將發生什麽。臉色一變，對著山上的災民大喊：“快向山上跑，山崩了！”

他們在山腰附近，離山下著實太遠，若向山下跑，怕是避不開。倒是向山上，很有可能會逃離山體崩落範圍。

傅柔還沒來得及與穆建錚打個招呼，便已經停步，她相信穆礪琛的判斷。等穆礪琛抱著穆建錚跑上來，才護在穆建錚身邊，一邊留意崩落的碎石，一邊向山上跑。

穆建錚極為懂事，不停地向著四周大喊：“要山崩了，快向山上跑！”

傅柔也在同時高喊：“上山！快上山！”

災民們一直在圍獵野豬，對周遭的變化沒有留意，此時舍不得已經獵得的一頭小野豬，對穆建錚的話又半信半疑，一邊爭搶著，一邊跟著傅柔向山上跑。

之所以跟著傅柔，是因為剛才一頭母野豬咬傷了一個孩子，在孩子的驚叫聲中，傅柔從斜刺裏沖出，一刀砍傷了野豬，將孩子救了下來。

眾災民見她打扮不似災民，舉手投足氣勢凜然，又一刀便傷了野豬，因此心中便生了拜服之意，自然而然便相信她的話。

腳下的震動越來越清晰，耳邊充斥著無數腳步聲，而在這腳步聲之中，還能聽到令人毛骨悚人的“哢嚓”聲響，好似怪獸將樹枝一下揪斷似的。

“哎呀！”跟在傅柔身後抱著孩子狂奔的中年漢子突然失去平衡，驚叫一聲摔倒在地。

他被野豬撞倒過，右臂已腫起，似是斷了。而他懷中的孩子的左腿小腿被野豬咬傷，正在流血。

周圍的人自顧不暇，沒命地向著山上跑去。

“爹，救他們！”明知危險就在眼前，穆建錚看著那父子二人實在可憐，忍不住叫道。

穆礪琛剛要停下，傅柔已經搶先說道：“我來！你帶著錚兒快走！”

言畢，轉身跑了兩步將那父子二人扶起，這才發現中年漢子的後背因為之前獵野豬撞在山石上，竟劃出數道深深的傷口。因為無法背負孩子，所以才抱在懷裏。

再一擡頭，傅柔眼中閃過一抹懼色，臉色霎時失去血色！

離她不過五六步的距離，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整個地面倏地裂開，碎成無數碎塊，緩緩向下滑去。

眼前的參天大樹、巨大巖石在嘁哩喀喳的破碎聲中，卷入石流，被無情地攪碎。至於灌木草叢等，早已被石流吞沒，只剩灰突突一片碎石流！

山崩！

摧枯拉朽的可怕力量！

而這在石流之中，還有沒來得及奔跑上來的災民，撕心裂肺的恐怖慘叫聲，嚇壞了那對父子！

“快跑啊！”穆礪琛轉頭吼了一句。

“姨母！你們快跑啊！”穆建錚跟著焦急地吼道。

腳下的震動沒有減弱，裂隙向上蔓延，已到了那可憐父子腳下。

傅柔本可以自己迅速離開，但穆建錚前面要穆礪琛救這對父子，後面又提醒“他們”快跑，若是她一人撤退，只怕穆建錚會認為她貪生怕死。

她不想讓兒子失望！

電光石火的瞬間，傅柔伸手扯了兩父子便向上拽！

奈何，山地坍塌的速度比她帶著兩人奔跑的速度更快。中年漢子腳下一滑，左腿已經卷進碎裂的山石之中。巨大的力量霎時便將他扯得跌跌撞撞，連帶著他的孩子也被扯了下去。

傅柔用盡力氣，卻只扯碎了他的衣袖，眼睜睜看著他倒在石流之中，還在用身體護住他的孩子。

“大姐……求你救救我女……”

中年漢子拼著最後的力氣將瘦小的孩子拋向傅柔，片刻間便被石流沖了下去。

“爹——”一身男裝的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嘶吼，身體劇烈掙紮，想要掙脫傅柔的懷抱，去救父親。

傅柔腳下的山石已經裂開，根本來不及細想，一點腳便朝著山上狂奔。

迎面無數崩飛的細小碎石子撲打在身上和臉上，針紮似地疼。

懷裏的孩子在嘶喊之後，看到傅柔的臉上現出絲絲血跡，又感覺到碎石打在臉上，立即便停了尖聲，茫然的雙眼迸發出熠熠的光芒，全神貫註地看著傅柔臉龐的前方。

一旦看到有點點黑影撲來，便伸手去擋，保護傅柔的臉不再受傷。

而在她們身前的穆建錚則將兩只小手罩在穆礪琛臉上，只剩他的兩只眼睛和下巴露在外面，更有效地阻止碎石劃傷穆礪琛的臉。同時，他還扭頭越過穆礪琛的肩膀，向後看著巨大的山體如泥一樣垮塌下去，忍著五臟六腑的震顫，大聲地喊著：“快跑！快跑！”

石流之中，無助的驚叫和嘶喊聲幾乎震碎傅柔的耳朵。

跟著穆礪琛跑進密林之中，身後的山石仿佛活了的藤條一樣，不停在他們腳下碎裂。只因樹木的根系發達，一時還無法徹底崩塌。

腳下石塊突然碎裂，傅柔的左腳踝也卡進了石塊之中。

瞬間攪動的力道撕扯著腳踝，錐心刺骨一般的疼痛令傅柔渾身一激靈，身體倏地僵直。

“姨母！姨母！”穆建錚已經趴在穆礪琛肩頭，看到傅柔遇險，驚叫起來。

穆礪琛反應極快，轉身的瞬間將穆建錚移到後背，一手摟住一棵大樹的樹幹，一手扯住傅柔的肩窩，硬是以他強大的臂力將傅柔從石流之中拔了出來！

“爹，快點！”穆建錚不停地觀察四周的局勢發出提醒，雖然震動已經減緩，但四人靠著的大樹腳下的山石又已出現裂縫，樹根仿佛在極力抗拒，發出“哢嚓”“哢嚓”的斷裂聲響。

仍舊不安全！

傅柔的左腳踝已經骨折，此時已無法用力。

“姑姑，你放我下來吧。”縮在傅柔懷裏的孩子淚痕仍在，小聲說著。

原本傅柔救她只是出於不讓穆建錚失望，但一路感受她縮在自己懷裏，生怕動一動就給自己施加多餘壓力的謹慎勁兒，更是用力護住自己的臉面，竟有些喜歡她……是個女孩呢，這麽弱小，卻這麽堅強。

“我背你！爹，你扶著姨母。”不等穆礪琛說話，穆建錚竟跳下來，主動做了分配。

穆礪琛癟癟嘴，有些不情願。

傅柔瞥了穆礪琛一眼，也不情願。

只有穆建錚幹脆利索地將女孩一把撈過搭在背上，看準腳下的石塊縫隙，費力地繼續上山，還不忘回頭說一句：“爹，快些，事急從權，哪有那麽多顧慮。”

他是懷疑穆礪琛和傅柔介意“男女授受不親”，卻不知他們二人曾是仇敵，便是現在，也只是止了幹戈，從沒有過玉帛。

“走吧。”穆礪琛似是大度地說了一句，伸手一托傅柔腋下，粗魯地將她抱起，剛跑兩步，身後的大樹連同樹根帶著一塊石塊倒了下去！

向上跑出一裏地，山體震動徹底停止，腳下終於安全。

其他百姓仍擔心，繼續向山上撤退，穆礪琛等四人卻停了下來。他們有傷者，要先處理傷口。

回頭望一路跑上來的山間，此時已經塌陷得如同斷崖，舉目四顧，已無下山之路！

看著依舊鎮定的穆建錚和滿臉泥汙淚痕、瑟縮著的小女孩，穆礪琛忽然說道：“就在這裏歇息吧，璋兒聽到山崩的消息，會帶人過來的。”

“姨母，你的腳怎麽樣？”穆建錚雖然小，其實也能從每次父親與姨母的交談中察覺出他二人似有隔閡，所以主動問道。

“沒事，斷了。”傅柔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兒子的關心，傷痛和對穆礪琛的氣惱都不見了，心裏甜得快要滴蜜，卻淡然道。

“我會接骨。”小女孩立即接口道，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詢問傅柔：“姑姑相信我麽？”

“好呀，讓我看看你的醫術。”傅柔溫柔一笑，說道。

自穆建錚九歲第一次“贏”了穆礪琛一招，便自視自己是個“大人”，頗守“禮法”地再不肯讓傅柔抱一抱，是以思子若狂的傅柔今日抱起這女孩，突然重新回憶起當初抱著穆建錚的感覺，對她好感倍生。

小女孩四處尋找了幾根樹枝，借穆礪琛的匕首修理光滑，然後輕聲提醒傅柔，“姑姑忍住，扶正斷骨有些痛。”

一陣尖銳的疼痛來襲，傅柔出了一身冷汗，小女孩已經扶正了她的踝骨，利落地將樹枝貼在她腳踝周圍，又扯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褲腿布料，固定住樹枝。

一氣呵成，一看便不是第一次操作。

“這麽厲害，誰教你的？”傅柔問道。

“跟村裏的老師傅學的，大家生病受傷都找他。”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傅柔憐愛地伸手擦了擦她的花臉，問道。

“我叫齊眉，十二歲。”

穆建錚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女孩竟然比自己還大一歲，立即也不肯示弱地說道：“你的腿也受傷了，我為你包紮。”

齊眉雖然拒絕，但架不住穆建錚堅持，到底還是由著他為自己包紮，期間還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年紀。

處理好傷口，根據肚子饑餓的程度，穆礪琛推測，差不多到了未末時分。

四人坐在高處等待救援，穆礪琛問向傅柔：“你怎麽來這裏？”

“從豐水河‘逃難’過來，看到一群人上山打獵，便湊個熱鬧。”傅柔挑選了合適的字眼，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

“蓉城的日子也很艱難。”穆礪琛說。

“嗯，所以想來山裏看看，是否有什麽果腹之物。”傅柔道。

兩人心知肚明，都是懷疑麻萬縷將糧食藏在了山中，所以過來查看，卻不料遇到了山崩，被困在這裏。

“消息傳回蓉城，璋兒再帶人過來，可能夜裏了，孩子們會餓，我去找些吃的。”穆礪琛道。

“爹，我和你一起去，撿些柴來生火，晚上防野獸。”穆建錚起身。

“好！跟爹走。”穆礪琛故意大聲稱讚，氣一氣傅柔。

這些年傅柔已經習慣了穆礪琛在她面前炫耀“身份”，看他一臉得意，忍住了將他踹下山去的沖動，說道：“快去快回。”

“姑姑，你一人可以麽？我想和建錚弟弟一起去，兩人撿得快些。”齊眉道。

“也好，你們一起，也有個照應。”傅柔立即溫聲道。

“就比我大幾個月而已。”不論是穆礪琛家還是方烈家，穆建錚都是老大，當慣了哥哥，突然被人叫做弟弟，很有些不悅地嘀咕。

齊眉並不爭辯，只是看到穆礪琛和傅柔對穆建錚的誇獎和關懷，想起自己的父親，不禁有些眼淚潸然，輕輕地說道：“走吧。”便默默地邁步向旁邊的大樹走去。

穆建錚立時知道了她在強忍傷心，回憶山崩當時可怕的情景，遍體生寒的同時，又對齊眉十分的同情，快走兩步追上去說道：“等等我。”

穆礪琛將兩個孩子留在傅柔附近撿拾幹樹枝，自己快速進入森林中尋找動物的蹤跡。

由於山中密林籠罩，加之陰雨不斷，地面很是潮濕，穆礪琛很容易就發現了兔子的腳印。

沿著兔子的腳印向山下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一陣金鐵交鳴和廝殺聲傳來。

不會有災民在搶野物吧？

穆礪琛懷著疑問迅速循聲而去，在一片稀疏的樹林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沈弄璋與翰章商鋪和瀚船幫的二十幾人被上百災民圍住，正在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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