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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家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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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傅柔本能地喝問一聲,嚇了仍在洞口裏的沈弄璋一跳。

“恪尊果然也在這裏。”高大的身影幽幽說了一句。

穆礪琛!

“果然是你在暗中挑撥。”傅柔恨恨地回了一句。同時側耳傾聽,分析山下的情況。

“璋兒呢?”穆礪琛不置可否,歪了歪頭,努力向洞口內的一點光火看過去。

“你是怎麽知道這裏的?”傅柔不答反問。

“石盆山這裏人跡罕至,正是藏人藏糧的好地方,不是只有我家璋兒知道這裏,我軍地圖更詳盡。”穆礪琛得意地揚了揚眉毛,繼續追問:“璋兒呢?”

沈弄璋正要應聲,傅柔卻搶先一步,冷笑道:“被我殺了!藏糧地只有她知道,而能挑撥我荼芺與義軍關系的也只有你,能向你洩密的只有她!我怎麽會留一個奸細在身邊。”

“呵呵”,穆礪琛平靜地冷笑著,“璋兒若不在,恪尊怎麽可能走出這石盆山呢。”

無疑,穆礪琛變相承認了他確實一直就在暗處看著趙誠與荼芺人發生誤會。

雖然早已猜到如此,但得到事主暗示,傅柔和沈弄璋還是心跳加速。

“你明知璋兒跟我到這裏,還敢挑撥趙誠來偷襲我們,不怕璋兒被誤傷、甚至誤殺?”傅柔皺眉問道。

“不瞞恪尊,我的人就在璋兒身邊,是寧可自己死,也不會讓璋兒受一丁點傷害的。偏偏她又跑回來救你,我的人無法跟著。”穆礪琛驕傲地說道。

轉而突然嘆了一聲,又道:“沒有想到,破了我如此苦心布局的,竟然也是璋兒。”

如果不是沈弄璋突然返回釋放了戰馬,傅柔已死在亂戰之中,而荼芺軍也會將叛軍視作仇敵。只要他們雙方大戰起來,他就可以救出方烈和董心卿,最後再收漁翁之利。

聽著穆礪琛略有些失落的聲音,沈弄璋有些黯然。

“穆國失去人心,滅亡在即,你別假惺惺裝可憐企圖令璋兒心軟。你可知被你這樣挑撥,璋兒在我軍中會遭受怎樣的懷疑?”傅柔保持著理智,斥道。

“你若死,我自然會接走璋兒,保護她不再受到傷害。你若不死,璋兒又執意要跟你回去,則你一定會保護好璋兒。”穆礪琛自信地笑道,“我這人雖然很理智,但你若敢傷害我的璋兒,我就教你無人送終。”

“哎,璋兒不讓我打錚兒的主意,但你若不能保護好璋兒,我就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忽然又是一嘆,穆礪琛開始耍起混來。

“我們是仇敵,我不需要你的保護。錚兒是我兒子,不論我出了什麽事,你若傷害錚兒,我……”見穆礪琛威脅傅柔,沈弄璋立即鉆出洞口,冰冷地開口說道。

“你好好的,錚兒就好好的!”穆礪琛冷冷地打斷沈弄璋,阻止她繼續說出一些絕情斷意的話。

雖然語氣嚴峻,但對沈弄璋的關心在意卻滿溢,沈弄璋一時語塞,沒有說話。

即便她設想過再見面時該如何嚴肅地面對穆礪琛,該用怎樣的語氣對他說話,然則真正面對面,沈弄璋發現她還沒有適應與穆礪琛成為敵人,無法真正鐵石心腸。

三人突然都沈默下來。

片刻,穆礪琛放軟了語氣,問道:“你的傷,好了麽?”

沈弄璋心頭一軟,正要回答,傅柔已搶過,硬邦邦地說道:“有方烈每日為她治療,註意飲食,你放心。”

“我又沒問你。”穆礪琛撇嘴。

傅柔對於穆礪琛一直表現出來的胸有成竹和自得很是不滿,正要頂回去,受不了他們繼續鬥嘴的沈弄璋已平覆了情緒,適時出聲,問道:“你若不想傷害我們,我留下,可以讓傅姐姐離開嗎?”

“不能!”

雖然知道沈弄璋無恙,但穆礪琛到底還是要確認後才松了口氣,然而,拒絕的兩個字卻極為幹脆。

“為什麽?”

傅柔皺眉,沈弄璋發問,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已有了些怒意。

“山下的叛軍還沒有徹底清理掉,叛軍的援軍還沒有趕來看到這殘酷的戰場,怎麽會讓她輕易趕回去報信。”穆礪琛道,濃濃的陰謀味道毫不掩飾。

“我放了所有的戰馬,自會回去報信,老馬識途,還是你教我的。”第一次與穆礪琛正面交鋒,沈弄璋穩住心神,回憶穆礪琛平視的言行舉止,學著他好整以暇地說道。

“無人駕馭,戰馬走不快。”穆礪琛擺出胸有成竹的態度。

沈弄璋一怔,快速思考後覺得有理,竟無言以對。戰爭謀略,她本就懂得寥寥,根本不是穆礪琛的對手。

雖然此次見面是“敵對”立場,心裏有些酸楚,但看到穆礪琛將自己當做對手看待,竟也有些心安——他沒有折磨自己就好。

“我若站在這裏喊一嗓子,你說山下會不會有人聽到?”傅柔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問道。

她在示意,她要揭穿穆礪琛的陰謀。

“第一,趙誠對恪尊先入為主,如此禍水旁引,他不會相信。第二,恪尊應該不會想成為我的階下囚吧?”

穆礪琛悠悠說道,暗示傅柔她最擔心的事態發展——此時不抓她,只是看在沈弄璋的份上,若是她想反抗,以穆礪琛的手段,她的“清白”絕保不住。

傅柔恨恨地咬了咬下唇!這個人,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麽。仿佛一只吃飽了的貓,在盡情地戲弄他的獵物!

向他屈服,實難做到!

不向他屈服,卻又不是他的對手!

傅柔現在竟連近在咫尺的洞口也無法回去!

轉念之間,傅柔突然大笑起來,似乎在嘲笑穆礪琛。

穆礪琛挑眉,不說話,等著傅柔出招。

笑了一陣,傅柔才說道:“我若被你抓走,豈非讓義軍知道,這場戰鬥正是被你挑撥所致。”

“誰看到我抓了你?”穆礪琛向後靠到山石上,雙手抱臂渾身放松一派閑惔,不動聲色地反問,無聲地嘲笑傅柔的自以為是。

沒有人看到,當趕來的荼芺戰士看到遍地的自己人和義軍的屍體,只會以為是義軍抓走了傅柔。

一瞬間,傅柔看穿了穆礪琛的布局!

他不會抓她,也不會殺她,將她困住是為了挑起荼芺軍與義軍的大沖突。

在西朔州的荼芺軍不到一萬人,失去她,又缺糧,絕不是義軍的對手。利用荼芺軍與義軍沖突的時間來贏得喘息機會,穆軍便可以全力對抗兩“同”的義軍。

而且,等到荼芺軍和義軍的矛盾不可調和時,穆礪琛即便放她回去,她又能說明被穆軍挑撥,但血仇已結,性情剛烈直接的朔北人肯罷手退回朔北嗎?

如穆礪琛所料,若荼芺軍一定要從義軍那裏討回公道,返回軍營的傅柔只能作為荼芺軍的將領與義軍作戰。

她有不輸於男人的統帥作戰能力,一定可以率領荼芺軍繼續牽制義軍,這樣便讓穆軍有更多的喘息機會,穆軍甚至會因此而戰勝義軍也未可知!

這一石二鳥的算盤,虧得穆礪琛在穆軍節節敗退之際還能冷靜地想出來!

這個對手,實在可怕!

沈弄璋並不能理解傅柔所懼怕的事態所帶來的後續深刻影響,但成為階下囚是傅柔的恥辱,她能理解。

“我看到了,我作證明,應該最令人信服。”鏗鏘地,沈弄璋說道。

穆礪琛還抱著懷柔之策想感動沈弄璋,然而見沈弄璋努力地將自己擺在他的對立面,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尊重沈弄璋的認真態度,仇恨與戰爭,從來不是兒戲。

“來不及了。”收起柔軟的心思,穆礪琛搖頭,冷冷地說道,“你們回去的時候,荼芺軍與叛軍已經廝殺慘烈,聯盟破裂,即便表面上修覆,也會各懷鬼胎。”

“至少知道了真相,穆軍也占不到便宜。”沈弄璋忿忿地說道。

“穆軍從來都是他們的敵人,他們哪怕廝殺掉一個人,我們都少一個對手。”穆礪琛笑道,雖然極力忍著,但仍舊能看出是在嘲笑沈弄璋的無知。

自己不是穆礪琛的對手,沈弄璋知道,驕傲於穆礪琛如此優秀時,也懊惱於這個敵人過於強大。

見沈弄璋被自己笑得沒了聲音,穆礪琛徹底收起笑意,由衷說道:“你帶著恪尊逃到這裏,免於她死在亂軍之中,已經改變了一部分戰果。”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沈弄璋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想接受來自敵人的同情,斷然打斷了穆礪琛的話,“我們二人的性命都在你手裏,現在能活著,也不過是因為我的身份吧。”

如果她不是穆礪琛的愛人,她與傅柔,焉有命在!

只要她們的屍體被荼芺軍找到,荼芺軍與義軍的仇恨就徹底種下,不死不休!

“你錯了!”穆礪琛正色道,“我出戰是為因為與生俱來的身份,避無可避。但你們都是這個昏庸王朝的受害者,只要你們還是受害者,我便不會傷害你們個人。”

“那麽那些義軍呢?他們也都是受害者,你為什麽要傷害他們?”沈弄璋追問。

“若他們在沒有起義前便受到迫害家破人亡,只要他們與我說,我必不會傷害他們。但他們是想撼動我穆氏國祚,起義後才產生了各種悲慘的命運,我自然是他們的敵人,不會同情他們。而且,我現在的敵人是荼芺軍,還沒有和義軍開戰。”

傅柔和沈弄璋都不是一般的女子,情與理向來分明。她們知道穆礪琛出戰的原因,對於他的解釋,兩人理解,只能在此與他繼續僵持。

“枉你行事灑脫,為人豁達,卻仍抱著迂腐思想愚忠愚孝,置萬千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傅柔道。

這是沈弄璋心知肚明,卻始終無法對穆礪琛說出的一句話,不覺心有戚戚。

“恪尊不也是為了一己私仇將萬千荼芺戰士送上異國戰場麽?”穆礪琛反唇相譏,頓了一下,忽又目光銳利如劍般掃過兩人面龐,問道:“或者,恪尊率軍此來,還另有目的?”

“我們有切身仇恨,而你卻在為虎作倀,正與惡怎可相提並論。”沈弄璋竟馬上出言駁斥,有意掩蓋和避開穆礪琛的問題。

驀地,穆礪琛知道知道了沈弄璋決絕的心意。她支持傅柔的外族侵略穆國,對她的母國沒有任何留戀,留在心底的,只有仇恨!

喉頭一梗,滔滔雄辯的穆礪琛忽然沒了言語。

有很多事,因為出身階級與立場不同,看法會天差地別。穆礪琛始終告訴自己,他理解,也能接受,但真正與沈弄璋針鋒相對,聽到她再次堅決地表達她的恨意,穆礪琛還是心痛不已。

這一步,走得真難!

即便穆唯樸再如何昏聵無能,他畢竟是他的父親,大義滅親,穆礪琛做不到!

暗暗咬牙——至少,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他要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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