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附近沒有敵人，搬運糧食和造飯時，荼芺人將弓箭摘了下來，卻不料此時已來不及使用。

但荼芺人本就擅長射術，知道弓箭的優缺點。一看到趙誠身後之人的動作朝做了防備，不是後退躲避，而是一擁而上，奮力揮動刀身撥打箭雨的同時拉近雙方的距離，使得弓箭喪失殺傷力，進而進行近距離廝殺。

然而，他們到底已經忙碌了一天，體力消耗巨大，趙誠等人騎著戰馬居高臨下，不僅攻擊容易，移動也快速，荼芺眾人漸漸不敵。

在義軍突然襲擊時，傅柔便保護著沈弄璋，又被身邊的荼芺人所保護，送到了糧車旁，確保她們二人不受到傷害。

“傅姐姐……”沈弄璋覺得自己應該解釋一下，拉住傅柔的衣袖說道。

傅柔輕拍她的手背，仿佛安撫似地，說道：“我相信你。”

隨即皺眉左右環顧，確定這裏安全後，立即動身去旁邊的大石旁解開戰馬的韁繩，縱身躍上光禿禿的馬背，沖向戰團！

留下的兩人按照傅柔的命令，解下三匹戰馬，掩護沈弄璋先行趕回西平縣。

一場突然而來的戰鬥，即便荼芺戰士勇悍，到底還是因體力原因而不敵趙誠的義軍，落入下風。

無人的石盆山山腳下，忽然人喊馬嘶，喧囂異常。

眼看著五百人只剩下筋疲力盡的三幾十人，而對方還剩下近兩百人，荼芺部戰士一致選擇掩護傅柔離開。

但趙誠選擇動手，是有計劃的。他要這些人全部死在這裏，然後作出是穆軍與荼芺人廝殺的假象，而他則吞下這一千石糧食！

十二月十七，他剛駐紮到白馬縣城兩天，發出安民告示，便有熱情的百姓來報，他在縣城東七十裏的石盆山中發現了大量的糧食，有成百上千袋之多，還發現有蠻人出入。

既然有蠻人，趙誠篤定，那些糧食必然是傅柔囤積的軍糧。能在穆國為她囤積軍糧的人，也只有沈弄璋。

了解了石盆山的情況後，趙誠有些擔心石盆山中有異獸存在，所以派了一百人小隊跟著百姓去石盆山察看情況。

等了三天三夜，無人回來。

直覺出了事，趙誠帶了二百人趕去石盆山，在距離石盆山西山腳十裏地左右的地方，發現了很多人與馬的屍體和殘肢。

拼湊後發現，其中一具是報信引路的百姓，另一百具是義軍小隊，還有十七具，都是荼芺人！

趙誠不與傅柔說真實人數，是擔心傅柔猜出他另有居心，更為了挽回義軍戰力的顏面。

雪地裏一片淩亂，大片大片的血跡已經凝固成深紅色的冰，觸目驚心。

義軍與穆軍的戰場雖然也殘酷，卻不會如此血腥殘忍，只有好戰且兇殘的蠻人才會以殘殺為樂！

眼前的慘狀令趙誠堅信，是荼芺人下的手。

但荼芺人戰死的數量太少，不合常理。

沿著血跡一路尋找，血跡到接近石盆山幾裏地的地方忽然消失。從地面的腳印和馬蹄印來看，似乎有大批人馬曾停在這裏修整，之後去了石盆山中方向。

義軍對山中情況不熟，不敢輕易上山犯險，便先收了義軍的屍身，返回營地。

之後，趙誠收到一些投奔來的流民帶來的消息，有蠻人搶劫殺戮穆國百姓。

這消息原本該令趙誠驚訝才對，但方是時派他來這裏駐紮時便已經提醒過他，註意蠻人的動向，如果他們有占領西朔州後繼續攻打穆國其他州縣的跡象，一定要及時阻止並馬上通知他。

方是時已有密令，再結合石盆山的糧食和激戰，趙誠認定，荼芺人幫助義軍不僅是因為傅柔的關系，而是另有圖謀！從傅柔與穆軍的幾次交手，且戰線逐漸推進到西朔州邊緣，離曙州越來越近便可知，傅柔不是被蠻人蒙在鼓裏，而是本意如此。

他因一直伴在方是時身邊，沒有立功表現的機會，偏偏又因性格剛愎高傲而得罪了不少同袍，眾人背地裏認為他不過是因為對方是時的忠心才得到了方是時的包容，實則只是一頭家犬而已。

這話刺痛了趙誠，也更加讓他想要馬上建立功勳，證明自己的能力。

為此，十二月二十三，他帶了三百人的隊伍，駐紮在距離石盆山西山腳十裏地的地方，誓要弄清楚石盆山中到底隱藏了多少蠻人，那些蠻人又打著什麽註意。

並且，他想要那些糧食！

只是剛剛循著馬蹄印進山搜尋了三日，還沒有完全摸清馬蹄印到底通向何處，便迎來了連續三天的大風雪，所有的足跡被風雪掩蓋，再也無從查找。

正想撤回隊伍，只留下哨探小隊時，趙誠接到監視西平縣的哨探的消息，蠻人有一大隊馬車出了軍營，晝夜兼程趕往欽州方向，看似要拉東西。

趙誠的心狂跳起來！

繼續在此埋伏，終於在今夜看到石盆山腳下的火光，更沒有想到帶隊的就是傅柔和沈弄璋。

傅柔和沈弄璋雖然都是女流之輩，但她們所到之處，全然被改變了模樣，其能力之強，令多少男人汗顏。

既然她們體力不濟，又落到自己手裏，趙誠決意在此殺死她二人，既給荼芺部一點警告，也除去為他們交換物資的當家人，一石二鳥！

不！一石三鳥！

還有蠻人費力運下來的糧食，也歸了他！

看著荼芺軍被自己的人團團圍住，正在努力朝著一個方向突圍，卻又始終突圍不出去，趙誠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比起羅重和肖長山不過是搶奪了地盤，他現在是在剿殺野蠻外族的首領揚義軍之士氣，更證明義軍的戰果不容外族肖想和霸占，此番功績足以蓋過那二人！

正想著，蠻族栓馬的那片空地上突然傳來無數馬蹄踢踏的轟鳴聲，緊接著，幾百匹充當運貨的戰馬被徹底釋放，卷起一片雪塵，朝著義軍的戰團奔突而來！

所過之處，大部分篝火被踏滅，僅有邊角的幾堆還在頑強地發出光亮。

被馬群沖擊，義軍不得不暫時退開，但陷在他們包圍之中的荼芺人卻張開雙臂，迎接馬群的到來！

熟練地抓著馬鬃躍上馬背，荼芺人大聲喊著義軍完全聽不懂的話，騎馬疾馳而去。

龐大的馬群終於四散而去，趙誠怎能讓到手的獵物逃走，立即伸手指向聲音漸漸遠去的方向，吼道：“留下三十人在此等候援軍，其餘去追敵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眾義軍已然殺得興起，尤其看到糧食在眼前，更知道放跑敵人的後果有多嚴重。

一陣響應，立即便去追殺殘兵！

傅柔身上受了三處刀傷，雖然不在要害，但因力竭，已然無法動彈。

耳邊聽著沈弄璋背著她爬山而發出的微微喘息聲，虛弱地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沈弄璋並沒有離開，她與另外兩個荼芺戰士悄悄返回營地，解了所有馬的韁繩，驅趕馬群進攻義軍，這才救下了傅柔。

荼芺戰士臨走前大聲疾呼的是：“保護恪尊回大營！”

實則，他們是擔心趙誠一方有人能聽懂荼芺話而故意誤導趙誠的。

沈弄璋早與護送她的兩個戰士約定，她負責保護傅柔上山躲藏，其他人引開義軍。如果能僥幸甩開義軍，就可以回西平縣報信。

“噓——別說話。”沈弄璋輕聲道。

“趙誠想不到我們會上山，只會去追其他人。”傅柔眼神一暗，說道。

“他們有人留下，可能會搜山。”沈弄璋極為謹慎。

“那你還帶我上山？山中沒有吃的，若是沒有援軍，我們會被困死在山上。”身體很累，傷口很疼，傅柔趴在沈弄璋背上，不想再花費精力細細分析沈弄璋的動機，本能促使她略有些疑心地說道。

沈弄璋咬著嘴唇，沈默片刻才說道：“我們之前在白頭山也沒有走到絕路。”

傅柔無言，長久地安靜下來。

沈弄璋也不再說話，趁著夜色悶頭向藏糧的山洞走去。

堵洞口的大石並沒有被推到原位，二人擠進了黑黢黢的山洞，歇了一路的傅柔自沈弄璋身上下來，重新用披風裹了裹身體，避免血跡殘留，然後一聲不響地尋找幾塊自己能推動的石頭，要將洞口的縫隙堵起來。

沈弄璋也要動手幫忙，傅柔卻拉住她的手，輕聲道：“我知你平日能負重，所以才讓你背，但這需要瞬間爆發力量的活兒，你現在最好別碰。”

洞口僅有的那點光亮被傅柔推著石塊擋住了，沈弄璋驚愕的神情也淹沒在黑暗中。

傅柔摸到沈弄璋的手，有些熱。輕輕拍了拍，柔聲說道：“咱們這樣的人，奔波慣了，不覺得有了身孕是什麽阻礙，但前幾個月到底還是小心一些好。”

不能否認，也無法多說什麽，沈弄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既然帶我來這裏，總有你的理由，該怎麽做，你說。”傅柔倒是一直坦坦蕩蕩。

“你身上的傷……”

“倒是不重，只是忙了一天，又累又餓。”

不是不重，是到了眼下這個地步，重不重都要靠自己，絕境會讓人生出更強大的力量。

沈弄璋扶著傅柔走到放糧地，摸索著原本充當隔潮的幹草和處理過的幹燥木塊，生起了一個小火堆。

火光跳躍著，映得兩個人的臉色明明暗暗，有些說不出的晦暗。

沈弄璋掏出懷裏的肉幹，用匕首穿著，橫在木塊上架到火上烤，然後又掏出身上的刀創藥——傅柔默契地脫了自己的上衣，讓她為自己的手臂和背上的傷口上藥粉。

傅柔是真的餓得難受，盯著匕首上的肉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笑道：“跟著你永遠不擔心吃住。”

九年前她們在邶縣殺了差役逃走，沈弄璋將四個押解她們的差役的東西全部帶走，既有棉衣，又有吃食，哪怕到了白頭山被邶縣縣令趙立宗追捕，也沒有扔掉那些東西，而那些東西也果然派上了用場。

一回憶當年，便有些感慨。

沈弄璋似也沈浸在回憶中，表情松弛了許多，微微一笑，說道：“窮怕了，什麽都想著能換東西，所以看到什麽都收著，總覺得能用到。”

肉幹不少，帶著潮濕的感覺，都是她趁馬群混亂的時候順手撿的，揣在懷裏時體溫融化了上面的雪沫。

傅柔抿嘴一笑，不予置評。伸手握住匕首，將最外層的那塊燙手肉幹扯下來，輕輕吹氣後咬下一口慢慢嚼著。

這柄匕首她認得，是穆礪琛的！

一邊吃一邊垂下眼簾仔細打量著匕首和上面逐漸減少的肉幹，傅柔緩緩把玩著匕首，又緩緩擡頭，晶亮的雙眸凝視著沈弄璋，沈聲說道：“當時在白頭山，我們最初見到的就是穆礪琛，本以為逃脫了他的勢力範圍，然而，最後，還是落到他手中——”

頓了頓，傅柔轉著雙眼環視火光所及之處，再將視線轉回到沈弄璋身上，淡定自若地問道：“上次是我帶你進了白頭山遇到穆礪琛，今日是你帶我到石盆山，除了遇到趙誠外，是否還會遇到穆礪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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