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走出三裏地，穆礪琛便勒住馬頭，將傅柔拖下馬來，解了腰帶將她牢牢捆住，請喬真和秋雨看顧，他扶著沈弄璋下馬，將她拉到一邊。

“怕冷麽？我看看傷口，有些毒是慢性的，要一定時間才會發作。”輕輕試著想掀開沈弄璋的衣領，卻又擔心碰觸她傷口，穆礪琛略顯局促地用手指輕扯著沈弄璋的衣領，努力將視線探進衣領之中，卻因傷口離衣領有些距離，根本看不到。

雪花落在沈弄璋白皙溫熱的皮膚上，有些涼，激起她肌膚的戰栗，雖然她忍著沒有打寒顫，穆礪琛卻連忙松開了手，生怕凍壞了她。

沈弄璋努力抑制住疼痛引起的顫抖，柔柔地一笑，答道：“傅姐姐還要我照顧錚兒，不會將我怎樣。”

忽而想到他們眼前的處境，笑容又褪了下去。

“就怕她為了錚兒，要控制你一輩子。”穆礪琛濃眉緊鎖，心事重重。

“怎麽會！”沈弄璋笑得有些勉強，“我們又不能綁著錚兒一輩子，錚兒大了會有自己的想法，傅姐姐控制我有什麽用。”

頓了頓，才說道：“留下是我自己的決定。”

穆礪琛所指是傅柔要利用沈弄璋來隨時知道穆建錚的境況，並用沈弄璋來牽制自己，沈弄璋顯然猜到了後者，所以主動承認了自己的打算。

猝不及防地明白了沈弄璋堅決的心意，穆礪琛突然有些後悔。

避開她的傷口，將沈弄璋輕輕攬進懷裏，嘆息一聲，問道：“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是不是會想辦法帶著大烈他們逃出來？”

沈弄璋還不知道他進入鐵甲軍，她若一直不知道，為了照顧錚兒，一定去盡量尋找機會趕回啟部，現在……

自己大鬧荼芺部軍營，又全身而退，很可能是將她推向傅柔的一個原因。

沈弄璋的頭枕著他的肩膀，很認真地思考著，沈默了片刻，才說道：“也許吧。有些事情沒有真切發生過，所有的假設都只是假設。”

如果不是傅柔對穆礪琛露出了決絕的殺意，沈弄璋差一點就會主動配合傅柔抓捕穆礪琛。

“下一次我會準備充分，帶你和大烈、心卿離開。”穆礪琛還想努力爭取將沈弄璋救出來，即便她不能站在自己的陣營，也不要她留在傅柔身邊。憑他的經驗和直覺，傅柔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

“不要再來。”沈弄璋掙脫穆礪琛的懷抱，站直身體，嚴肅地說道。

這語氣有些決絕，穆礪琛凝神看著她，眼神裏有些痛苦的情緒在緩緩流動，沒有說話。

緩緩伸手拂去穆礪琛頭上的雪花和被體溫融化的水珠，沈弄璋勉力擡起雙臂，將雙手停在他雙耳耳畔，輕輕托著，溫柔的目光仔仔細細地看遍穆礪琛的整張臉，仿佛要將他現在的模樣深深地印在心頭似的。

不僅要記住他的模樣！

沈弄璋輕輕點腳，溫熱的唇瓣疊上穆礪琛的，一點點用舌尖仔細地描摹著他的唇齒，努力記住他的味道。

回應著沈弄璋的吻，穆礪琛耳邊回響著“不要再來”四個絕情的字，和說出這四個字的平靜又幹脆的語氣，心下一片了然。

好想就這樣，搶了沈弄璋回去，將她囚禁起來，直到穆國這場災難結束。但他更知道，以沈弄璋的性格，那樣只會提前結束他們之間的感情，甚或，她會更憎恨自己，更要伺機逃走報仇。

他寧可與沈弄璋成為表面上的敵人，也不願與她自內心裏生出怨恨，成為怨偶！

情意綿綿的吻，直到左肩疼得冷汗止不住，雙腿有些發軟，沈弄璋才不舍地離開穆礪琛的唇。

失去血色的雙唇輕啟，說出穆礪琛最不想聽到，卻早已在心裏做了六年準備的話：“我在傅姐姐這邊，你在鐵甲軍之中，今後我們就是敵人。”

腰上的穆礪琛的手忽然輕輕一抖，沈弄璋忽然淺淺一笑，眼睛一彎遮住裏面的水光，又道：“這麽多年都是你遷就我，知道你說不出狠話，所以狠話還是由我來說吧。”

“我會找機會將方大哥和心卿送回啟部，你不用擔心他們，也不用憐惜我。有什麽本事盡管放手去做，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助傅姐姐，我們的覆仇對象從來沒有變。”

穆礪琛苦笑一聲，“你這麽善解人意，是不是太殘酷了一些。”

沈弄璋摸著穆礪琛的臉頰，不知道他趕了多久的路，下巴上的胡茬已經冒了出來，摸起來不紮手，卻癢癢的。

舍不得這感覺，卻又苦笑著說道：“不說些狠話，有些舍不得呀。”

清楚地看到沈弄璋眼角的淚光，穆礪琛用力地將她裹進懷裏，用力再用力，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胸膛，哽咽著喚著她的名字：“璋兒……璋兒……我們怎麽做才……”

“琛！”

知道穆礪琛的痛苦和糾結，他夾在自己和親情之間飽受折磨，無法放棄任何一邊，沈弄璋打斷穆礪琛的話。

“你是我心裏的英雄，不論是鎮守北固關時令蠻族聞風喪膽的姜軍，還是赤手空拳從龐大的啟河幫裏搶下啟河水運的大當家，現在，是我先成了你的敵人，是我欠你的，所以——我的英雄——你的任何決定都沒有錯。”

“我們之中，至少要有一個活著，照顧錚兒。錚兒是我們的孩子，我拜托喬姐和秋雨暫時照顧他，你不要將他當做威脅傅姐姐的籌碼。”沈弄璋鄭重地強調穆建錚的身份。

隱隱約約的，沈弄璋認為穆礪琛這一次敢於一人前來與傅柔談判，是因為這個原因。

“都要活著！錚兒的爹娘，一個都不能缺！”穆礪琛目光灼灼，語氣堅定，“我接受你的覆仇，堂堂正正、認認真真地對待你們的每一次進攻。我等你，等你覆仇之後，來找我，我會一直等你！”

盛在眼裏的淚不堪重負似地滑落，沈弄璋淚中帶笑，輕聲答道：“好！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兩人豁達卻又痛苦地擁抱著，貪婪地感受對方的體溫，最後，穆礪琛以一個長吻作為訣別，放開了沈弄璋。

“快回去，讓大烈為你拔箭，所有吃食都要經過大烈之手檢查後再入腹，大烈有經驗，他知道怎麽做。”穆礪琛一手拉著沈弄璋的左手，一手卻又推著沈弄璋的肩膀。

“你先走。我在這裏停一個時辰，你有足夠的時間離開。”沈弄璋也不肯馬上轉身。

“不用停，傅柔不會再派人追我，她已經知道我在前面有‘接應’。”穆礪琛道。

他在距離傅柔軍營五裏地之處確實留有接應，但接應只有十二個人，除了谷雨和李前程，還有十個與他們關系較好的鐵甲軍士兵。那十人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在傅柔襲營時拼命救了他們，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聽說恩人的親人被傅柔俘虜，他們自願前來，甚至敢於犧牲性命想要直接沖進傅柔的軍營裏吸引敵人的註意，要穆礪琛偷偷救出沈弄璋等人。

他們有過商定，如果穆礪琛在今日午時仍未回到接應地點，他們便沖過去接應。這就是穆礪琛為什麽打算在軍營外與荼芺戰士對峙的原因。

這十二人雖然抵不過荼芺的千軍萬馬，但帶著盾牌在箭雨中做一下掩護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沈弄璋本就有意留在荼芺部，又想確保他的絕對安全，提前妥協了洛海，才讓自己這一趟無功而返。

“傅姐姐的決心你還看不出來麽？”沈弄璋皺眉，又勸道：“快走。記住，我會保護好方大哥和心卿，你不要再來涉險。”

話音一落，主動抽離自己的手，後退了一步。

穆礪琛跟上一步，不是糾纏，而是理智地盯著沈弄璋的臉，正色道：“不要完全相信傅柔，做事記得留一下後手。”

見沈弄璋微微蹙眉，穆礪琛連忙解釋道：“非是我挑撥你與傅柔的關系，但傅柔這一次帶大軍來穆國，並非只是策應方是時，掣肘穆軍這麽簡單。如果荼芺大部生出野心，要吞並穆國，你要小心自己的說辭，是當自己仍是穆國人，還是他荼芺人，需見機行事。”

沈弄璋錯愕。

國屬這種問題，對平凡普通百姓來說，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很少有人會去思考如果不是某國人會怎樣。

但沈弄璋經常在穆國、聿國、啟部和蠻族走動，卻對這種身份十分敏感。

荼芺大部要攻打穆國？

與覆仇無關，單純的侵略，沈弄璋一時難以消化這個消息。

一瞬間，沈弄璋懷疑穆礪琛在挑撥她與傅柔的關系，但轉瞬，她便想起了葛靜敷。

如果不是撞破了蠻人搶劫義軍和穆國百姓，沈弄璋他們也不會被葛靜敷送到傅柔的軍營，更不會引來穆礪琛。

自到了傅柔的軍營就再未見過葛靜敷，顯然葛靜敷那邊是藏有一些秘密的，只是自己不懂行軍打仗，不能看穿葛靜敷的意圖。

聽穆礪琛如此說……

“好。”沈弄璋點頭，淡淡地應了一句。

穆礪琛對沈弄璋的回答有些失望，但這本就是自己的猜測，暫時沒有證據，也只能先做提醒。

當然，這樣做還有另一個小心思——越是模棱兩可語焉不詳，越是會讓人有探究欲。沈弄璋常年在各色人物之間游走，對於揣度人心十分敏感且在行，這一句話便足夠讓她生出警惕心，剩下的，希望方烈可以幫助她認清荼芺部的真正面目。

“記得要大烈親自為你拔箭，記得所有吃食必須先讓大烈檢查，記得所有事都先與大烈和心卿商量一下！記得防備傅……”生怕沈弄璋大意相信傅柔，穆礪琛再次重覆囑咐。

“我記得了，你這樣對敵人，可實在不像……”

沈弄璋剛剛打斷穆礪琛的話，自己的話音就湮滅在穆礪琛的胸膛裏。

“我會等你，你一定要來找我！”

沈弄璋的淚倏地墜落，“等我，好好地等著我，我一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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