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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覆仇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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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筆相當誘人的交易,沈弄璋眼角急跳,拼命壓制住激動,才能鎮定自若地看著穆礪璁和曲燃。

她這次轉來曙城的目的就是與方烈商量怎麽將他們全部帶走,只是董心卿和喬真卻不同意離開,方烈尊重董心卿的選擇,也自願留下。

董心卿不懂政治,但喬真跟沈弄璋走南闖北,又在聿國待了兩年,很有些見識,閑暇時,三人分析戰局,認為穆國大勢已去。

留在這裏,只為看到穆礪璁和穆唯樸的末路模樣,為自己心中的仇恨做個了斷。

沈吟半晌,沈弄璋才淡笑著悠悠說道:“交易雖好,但我啟部拿不出這麽多糧食,更無法送過來。”

在穆礪璁看來,這是明擺著討價還價。他早知道沈弄璋不會簡單屈服,於是說道:“你若不再供應叛軍糧食,此交易依然成立。”

“如果我仍舊不同意呢?”

沈弄璋將拒絕的意圖明顯表達出來。

“不知道啟部大酋長和少主對你到底有多重視,我很想看看他們的誠意。”

“無需我義父和義兄出面,我家瀚雲就在外面,正在左右為難,不知道是該出手,還是該袖手。我不願強迫他,又不希望他一身才華無處施展,所以跟他約定,若是我在曙城逗留一個月以上仍沒有出城的消息,便是遇到了不測。”

“我的仇家不多,只有一個,不幸跟他是一族,所以那個時候,他可以自己決定最終站在哪個陣營。”沈弄璋好整以暇地繼續說著:“我的兒子和我,可都是我家瀚雲的心肝寶貝。”

她相信穆礪璁這幾年不會放任他們在啟部生活,一定查過他們的情況。

“何須仇家,你經過戰亂地區,隨便一點流民就足夠要你的命。”穆礪璁眸光陰鷙,說道。

“這種蹩腳的理由對於胸懷大志的人來說,毫無用處。正如鄭多和石春龍的死,誰會相信他們一個被逃亡蠻族的兇手殺死,一個死在羅帳香塌之上呢。”

“你果然不一樣了。”穆礪璁由衷地感嘆。

他早就料到沈弄璋不會如此簡單地屈服,更料到她會借穆礪琛的身份和能力來反約束自己,成為脫身的理由。

不過,這些本就是穆礪璁有意為之,他要確認的是其他的消息——穆礪琛說的是真的,他確實沒有覬覦王位,只想幫助穆國渡過難關。而啟部,也不會參與到穆國這場動亂之中。

沈弄璋不想穆礪琛幫助自己,所以跑來曙城,不過是想刺激自己,要自己惱羞成怒傷害她和董心卿、方烈,逼穆礪琛站到穆國對立面。

這簡單的離間計,他不會上當。

“多謝你的成全。”沈弄璋也帶著恨意由衷地說道。

如果不是穆礪璁當年出現在穆陽縣城,也許不會有今日之事,沈弄璋和董心卿該是過著一如兒時的平淡又清苦的生活,更可能早為人婦,生兒育女。

“最後成全你們一件事。”穆礪璁道。

沈弄璋沒有接話,心裏卻突然忐忑起來。

“收拾你們的細軟,三天後,我派人送你們出城。”穆礪璁看著沈弄璋眼中閃過的一絲疑慮和驚訝,心裏暗暗得意。

沈弄璋握緊了拳頭,再也無力反駁。

所謂出城,只怕是要一直將他們送進義軍所在的州縣。穆礪璁要通過對他們五人的精心保護,制造他們與穆國關系密切的假象,來挑撥他們與義軍的關系。

果如沈弄璋所料,三天後,穆礪璁派了十個王宮侍衛,大張旗鼓地護送他們出城。

拒絕從穆國西面的荒原趕去啟部,他們堅持向西,去往西朔州與欽州的交界處。

沈弄璋無法與他們正面抗衡,幾次感謝他們,請他們返回,十個人均不同意,堅持要將他們送到啟河上,想要單獨去西朔州見傅柔的沈弄璋只得放棄計劃,繼續與他們同行。

進入欽州兩日,路過一座破敗的小縣城,由於雪路難行,速度放慢。

沈弄璋之前是從陵州去的曙州,一路上見到的都是規整的義軍隊伍和平和的百姓,並沒有察覺出多少異樣。

由於陵州牧沒有反抗義軍,所以陵州百姓基本沒有受到戰亂波及,雖然生活清苦一些,但還安定。

然而,欽州則不同。欽州牧曾率官兵抵抗過義軍,雙方交戰,導致百姓的田地、家園被毀者不計其數,匆忙逃避戰亂時家人走失和病死在路上的,十有其四五。

現在,雖然欽州已經被義軍占領,但不願參軍繼續征討穆國的百姓們上無片瓦遮頭,下無立錐之地,在如此寒冷的冬日裏,只能靠義軍提供的最基本的一日兩餐稀飯和簡易修繕的殘破房屋度日,十分悲涼。

戰爭的破壞程度,遠比覆仇的滿足程度更甚,更悲慘。

沈弄璋等人的兩駕馬車經過粥棚,引起所有百姓的圍觀,幾百雙眼睛註視著他們,有驚詫,有羨慕,有嫉妒,有渴望,這讓他們五人感覺十分不自在。

“什麽人?”義軍之中一個穿著皮甲的人問,是個百夫長。

“去宏穆關見方將軍。”沈弄璋自車廂中出來,所答非所問。

這種時候只能擡出方是時來震懾義軍,若說是商人,怕是會出意外。而且,不知道穆礪璁安排的這些侍衛到底存著什麽心思,沈弄璋回答必須小心謹慎,不給他們留任何栽贓陷害的把柄。

“從哪裏來?”百夫長懷疑。

“從西朔州逃出來。”

百夫長微微皺眉思考片刻,目光偷偷地打量那些侍衛,問道:“可有多餘的吃的?”

沈弄璋微微一滯,遺憾地回答:“沒有。”

“馬留下,你們走吧!”百夫長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是個必須服從的命令。

“馬肉是發物,虛不受補,吃了會死人的。”方烈忍不住說道。

“沒吃的也會餓死,你覺得哪種死法更好一些。”百夫長梗著脖子看著方烈,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董心卿和秋雨,再次轉過頭打量沈弄璋和喬真,舔了舔嘴唇,問道。

沈弄璋眼角餘光掃過她旁邊的侍衛,這些人無動於衷。難道穆礪璁真的要用這麽下三濫的手段來刺激穆礪琛?

“馬留下。”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沈弄璋果斷下令。

出乎意料的,那十個侍衛竟然也乖乖下馬,準備棄馬步行。

義軍沒有為難他們,百姓們饑餓、興奮的目光也留在了他們身後的十二匹戰馬身上。

董心卿和方烈扭頭看著那些百姓,不知該如何阻止他們即將面臨的命運。

感覺秋雨的小手冰涼,董心卿咬住嘴唇,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她還記得當年穆陽縣城的慘狀,所以覆仇之心從未減弱。但眼前的一切,卻非她所願。親眼看到這麽多百姓衣食無著,她一時也茫然無措。

報仇有什麽不對!但是,這些人……

人群已落在後面,沈弄璋聽著腳下踩著雪的沈重腳步聲,看著董心卿和秋雨煞白的臉色,扭頭問向一個侍衛:“這是穆礪璁故意要我們看的,是不是?”

侍衛昂首挺胸目視前方,答道:“我們只負責將你們護送到啟部。”

“這場戰爭不是我們想發生,而是官逼民反。不通則痛,不破不立,無可避免。”沈弄璋努力保持理智,看似開導董心卿,又似在堅定自己的內心。

穆礪琛曾不止一次與她說過戰爭的弊端與殘酷,她仍堅持己見。如今,親眼看到這些,她必須要堅定自己的立場,才能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

方烈知道,她們動容了,也動搖了。

心善,是立世為人的根本,心軟,又是心懷仇恨者的大忌。

挑動這場戰爭的並不是他們,而是方是時和傅柔。他們手握兵權,心生不滿,敢於向王權挑戰,換個天下。

而沈弄璋和董心卿向穆礪璁覆仇,也只有唯一辦法,就是通過輔助傅柔或方是時,推翻王族。

穆唯樸病得昏昏沈沈,全然不知他以往的愚蠢引發的種種,讓受了痛苦的普通百姓連覆仇都無法享受到暢快淋漓,反而更添憂愁痛苦。

這是覆仇的代價,何等的諷刺!

剛走出縣城西城門一裏地,西北面便揚起一片雪花,馬蹄聲響,在他們面前,出現一隊百餘人的馬隊。馬背上眾人身著皮裘,背著弓箭,挎著腰刀,一副蠻族人的打扮。

沈弄璋有些詫異,更有些緊張。

方才侍衛的回答才讓她放下防備之心,轉眼一夥蠻人便出現,很難讓人不懷疑這些人是穆礪璁安排,用來襲擊百姓,挑撥義軍與蠻族的關系。

十幾人躲入路邊高大的荒草叢中,看著馬隊沖進城中。

片刻,城中的義軍和百姓騷動起來,慘叫聲、咒罵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這是怎麽回事?

傅柔不是與方是時配合做牽制穆軍的麽?怎麽會縱容這些蠻人來搶奪欽州百姓,如此一來,豈非和義軍有了隔閡,今後還怎麽配合作戰?

心中疑竇加深,沈弄璋倏地站起身,說道:“回去!幫忙!”

侍衛忽然邁步到她身前,伸臂一攔,沈聲說道:“不可!我們的任務是送你們安全去啟部。”

方烈伸手搭在侍衛手臂上,溫和地說道:“你們可以留下,我們自行去幫忙。”

“不可!我們要保證你們的安全!”侍衛堅持。

“穆礪璁什麽時候有如此好心?”喬真早就不喜這些人跟著,有些氣憤地發問。

侍衛們沒有答話。

“三種選擇,其一,讓我們過去幫忙。其二,與我們一起過去幫忙。其三,我們開戰,誰生誰死,聽天由命。”方烈仿佛陳述病情一般,淡淡地說道。

侍衛們沒有回答,似在考量。

“這麽在意我們生死,是要在宏穆關時引起方是時的註意,挑撥我與義軍的關系,是吧?”沈弄璋趁機試探這些侍衛的目的。

在這裏殺死他們,很難嫁禍給義軍,以穆礪琛的睿智,一定猜出是穆礪璁所為,所以,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讓方是時看到翰章商隊這一幹人都是穆國的侍衛護送出來的,挑撥沈弄璋與方是時之間的信任。

這些侍衛都是訓練有素之人,各個面無表情,絕不洩露半分情緒,令沈弄璋他們不好繼續判斷。

“走吧。”方烈到底是與穆礪琛在王宮裏經過風雨的,知道這些侍衛唯命是從,不會輕易放棄目的,所以幹脆松了手,欲擒故縱地說道。

眼看著連柔弱的秋雨也跟著方烈向城門走去,攔住沈弄璋的那個侍衛才說道:“董姑娘和秋雨姑娘留下,她們去了無濟於事。”

激將成功,方烈當即停下腳步,對沈弄璋悄聲道:“弄璋,你和周嫂也留下,我擔心他們對卿兒和小雨不利。”

“周嫂留下,我和你去。”沈弄璋道。

“我也去。”

董心卿和喬真異口同聲道。

兩人只想為那些可憐的百姓出分力,紓解她們心中自以為的愧疚。

“你們都要留下,戰場始終是男人的領地,你們留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做。”方烈的語氣雖然一貫平和,卻充滿力量,令人難以拒絕。

看著方烈清朗的眼神,沈弄璋猜出了方烈的打算,不再堅持,放方烈離去。

董心卿伸手用力握了握方烈溫熱的手掌,低聲囑咐:“小心,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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