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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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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忽略他們原本身份的對立,二人沈浸在這溫馨之中耳鬢廝磨片刻,穆礪琛才依依不舍地扶開沈弄璋,換了個姿勢將她抱在懷裏,既可以繼續為她的雙手塗藥膏,也可以讓她靠著自己稍微歇息一下。

塗了藥膏,疼痛果然減輕,沈弄璋倦意上湧,半睡半醒之中穆礪琛到底為她包紮了雙手。

士兵送來早飯,穆礪琛更是殷勤而享受地餵了沈弄璋吃飯。

轉眼,天便大亮。

水面上波光粼影,無人無船,空蕩蕩一覽無餘。

嚴鳳景在水中泡了許久,導致傷口有些化膿,昏睡了半夜,此時竟警覺地醒來,想要去尋李立申。

但他身體實在過於虛弱,沈弄璋留他在渡口養傷,與穆礪琛再次上了獨木舟,向南去搜索李立申。

昨日嚇退了何沿生,穆礪琛料想白日裏啟河幫不會明目張膽靠近東渡口,所以才選擇水路行進,快且直接。

快晌午時,二人的小船經過啟河西岸一個細小的缺口河灘,只見河灘邊的蘆葦無風自動,忽地冒出一個濕漉漉的人頭來。

“敢問可是沈當家的?”那人緊張地看著獨木舟上的沈弄璋和穆礪琛,問道。

“正是。”沈弄璋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小景……”那人支吾了一句。

“受了傷,留在我族中渡口養傷。”

那人臉色一緩,忙說道:“請跟我來。”

“上船來,你在船頭指路。”穆礪琛謹慎地環視水面,確定沒有船影,將船劃進蘆葦蕩中。

“多謝穆公子。我家當家囑咐,不得漏出身形給二位添加麻煩,我在前面潛游,二位跟著我便好。”那人也很謹慎,說道。

水面上雖然沒有船只,但啟河幫水鬼名聲太大,李立申擔心會有水鬼在這附近,萬一他的人露了面,被水鬼看到卻是不怕,只是穆礪琛和沈弄璋都是昨夜幫他脫險之人,將他們連累在內,實在過意不去。

穆礪琛知道這是李立申的細心,但茫茫啟河,水鬼當然不能遍布水中,何沿生也不會靠著那麽微乎其微的機會來撞大運尋找“賊船”,實則大可不必。

沒有多說什麽,二人在那人的帶領之下,劃進蘆葦蕩深處。

沈弄璋在船尾,伸著手臂用手背慢慢將小船刮偏的蘆葦扶正,掩飾船只進入的痕跡。

行了一會兒,水已淺到帶路人的腰部。帶路人抓著船頭的纜繩,將他們拖到岸邊。

早已聽到聲音的李立申已經率著所有人等在遠處,白日裏仔細打量兩位恩人,見他們比夜裏看時更加年輕,郎才女貌一對璧人,越發感激他們出手相助,立即雙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說道:“李立申帶我雅馥商隊謝兩位援手救命之恩。”

後面三十多人齊刷刷一起跪倒,異口同聲道:“雅馥商隊謝兩位援手救命之恩!”

眼看著長身鶴立的李立申和身後皆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一起跪地,穆礪琛趕緊跳下船,箭步上前,將李立申和其他人扶起:“哎,各位兄弟,不必如此!”

等大家起身,沈弄璋怕他們繼續繁瑣寒暄,站在船頭說道:“小李當家的,快叫幾個弟兄過來,將飯食和藥取過去。”

雖然只是簡單的菜團、腌菜、清水和刀創藥,但對李立申的商隊來說,卻是解了燃眉之急。

穆礪琛轉目四顧,對李立申笑道:“李兄弟倒是會挑地方,此處實在是最好的藏身處。”

這裏矗立的山峰被稱為牛背嶺,從遠處看,這座大山嶺沒有突兀的高峰,像一頭老牛安靜地臥著,再向南便是牛頭嶺,整個看起來是一頭牛橫臥在啟河西岸。

蘆葦蕩再向裏,是一條通向山裏的荒道。

施辰從宏穆關帶回造船師傅後,便與穆礪琛一同勘察過啟部的山嶺地形,這一處他們不僅來過,還很心儀,因此,穆礪琛對這裏很是熟悉。

“純屬誤打誤撞。原本是以為蘆葦蕩好藏身,沒想到上岸後還有個平坦的地方能容身安歇,多謝沈當家的指路。”李立申再次感激道。

實則沈弄璋也只是讓他們向西罷了。但李立申將功勞算在沈弄璋身上,讓穆礪琛和沈弄璋對他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果敢、大膽、機敏、會做人!

“是小李當家的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能貪功。”沈弄璋笑道。

李立申也不矯情,說道:“若沒有沈當家的指出向西,我們又怎會到得這裏。”

雙方哈哈一笑,不再繼續恭維,頓了頓,李立申正色問道:“不知小景傷勢如何?”

穆礪琛將昨夜分開之後的事陳述一遍,李立申等人這才放下心來。

之後李立申讓眾人分了飯食,並去處理傷者傷口,他與穆礪琛和沈弄璋則尋了一處樹蔭,繼續說話。

原來雅馥商隊冒險夜渡啟河已經有一年多時間,昨晚十分不巧,遭遇了啟河幫。

好在有嚴鳳景在,指揮眾人躲避啟河幫的箭雨,並進行抵抗。

之後出現的那條快船正是李和昶派來的。

原本李和昶便不讓李立申在這幾天出來,因臨近七月半祭祖節,不是什麽出行的好時機。得知李立申悄悄出發,李和昶放心不下,才派船追來進行護送。

只是行船之人沒有防備,剛與啟河幫交手,便被放了火,好在沒多久穆礪琛便上船幫忙,給李立申爭取了救人的時間,大部分人因此得以保存性命。

最後,李立申嘆口氣,“以為臨近七月半,這些水鬼會害怕枉死在這河中的冤魂,不敢出來巡邏,沒想到他們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

穆礪琛也沒有料到李立申的商隊竟然每次都是趁夜度過啟河,直到昨夜才遭遇啟河幫,這已不是大膽,簡直是沒把啟河幫放在眼裏!

他當然不會說啟河幫夜裏巡游皆是因他而起,只是順口問道:“啟河幫如此囂張,你們聿國官家沒想過遏止麽?”

剛才已經序過年齒,李立申比穆礪琛還大一歲,因此平靜地反問:“瀚雲兄弟可知他們的艨艟乃是戰船?”

穆礪琛點頭。

李立申輕嘆一聲,“啟河幫大當家彭飛乃是餘殿邦大兒子餘承山的妻弟,而餘承山是鎮守都城的禁衛將軍,這樣的靠山,哪個官家敢惹。他們甚至幫忙隱瞞啟河幫的惡行,只為利用啟河幫在水上橫行,打擊其他水匪。”

“不知二位對聿國熟悉到何種程度,啟河幫勢力之龐大超乎尋常人之想象。聿國境內大小河道,幾乎都在啟河幫的控制範圍內,水匪總計有上萬人!”

原來如此!

沈弄璋知道啟河幫背後的人來頭一定大,只是始終問不出靠山是誰,卻沒有想到與餘殿邦的關系竟這麽密切。

而且,如李立申所說,那麽孫蔭介紹的那些船家,也必然都是啟河幫的分支,餘殿邦那個老狐貍,竟是一次買賣收兩份錢,實在貪心太過——表面看上去啟河幫給了翰章商隊便利,實則貨船又把減少的通路費賺了回去!

穆礪琛比之沈弄璋更加吃驚。餘承山本身便握有都城軍隊,在都城之外,又有龐大的啟河幫分布在聿國各處,豈非是將整個聿國都控制在他餘家手中!

這樣駭人的勢力,聿國國君鄭奇聲也能容忍?

“如此說來,啟河幫在聿國可就無敵了。”穆礪琛換了種方式試探聿國的情況。

“國君有明令,水匪若上岸滋擾百姓,一律剿殺。因此啟河幫及其家眷都只能以水為家,住在船屋裏,陸運則都掌握在各州牧手中。陸運可是州牧政績的一部分,也是他們的命根子,所以彭飛始終無法分取這一杯羹!”

穆礪琛了然。

有陸上的力量與啟河幫抗衡,水匪難以上岸,威脅得以減輕,但他們的存在對鄭奇聲來說,始終是個隱患。

聿國看似強大,內裏糟心事也不小。

眼看著牛背嶺投下的陰影越來越大,日頭已經西斜,穆礪琛轉過話題,“委屈各位兄弟今夜還要留宿這裏,我們明早派人接大家回渡口。”隨即又解釋道,“啟河幫白日裏不敢接近啟河西岸,但晚上可能會監視渡口。”

李立申道:“瀚雲兄弟無需如此費心,只要明日能送我們兩架大竹排便足夠了。”

“不知小李當家是要回家去,還是……”沈弄璋問道。

“沈當家,你與我父親相識,咱們幹脆也別見外,我比你虛長三歲,你叫我一聲李大哥,我叫你弄璋,可好?”李立申沒有馬上回答問題,而是先拉近關系。

沈弄璋外貌自不必說,便是膽色與能力,李立申也從父親口中知曉,內心十分敬佩。這樣的女子世上少有,如今遇到,哪有不親近之理。

隨即又看著穆礪琛,笑著打趣道:“若是瀚雲兄弟不肯,我也可以叫沈姑娘。”

“李兄可是覺得我心胸這麽狹窄?”穆礪琛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一點縫隙調侃道。

“在賢門縣城,我可是叫李當家李大哥的,這一下就差輩分了。”沈弄璋更是厲害,直接使出“殺手鐧”。

“這樣年輕的‘姑姑’我可不認。”李立申搖手拒絕,惹得三人一陣大笑。

笑了一陣,李立申正色答道:“我們去穆國。雅馥商隊一直跟穆國曙州有香料交易,這回貼著啟河西岸走,啟河幫能奈我何。”

“不知李大哥這一趟去穆國是趕大市,還是送貨交易?”沈弄璋早已看過堆在山腳下的貨物,數量並不算多。

“趕曙州九月初一的秋市。”李立申隱約猜到沈弄璋的心思,卻仍老實地答道。

“可是有什麽必須要換的物品?”沈弄璋又問。

好細致的心思——明明是想與自己交易,卻又肯為自己著想,絕不挾恩強行換取,李立申暗忖。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沈弄璋已經補充道:“不是探聽秘密,只是啟部沒有那麽多五花八門的香料,如果可以,想與李大哥交換一些。”

李立申哈哈一笑,說道:“對你們二位沒什麽不能說的,我想換取桐油,不知啟部可有。”

沈弄璋苦笑一聲,答道:“沒有。”

但這卻讓穆礪琛對李立申的交易有了另外猜測。

其一,穆國與聿國有直接的桐油交易,且數量巨大。聿國那些桐油大商賈將桐油賣向聿國各地,李立申完全無需費這樣的周章來換取桐油,為何偏偏舍近求遠?

想來他或某些人正在秘密做某些事,且需要桐油。

其二,他雖然不懂交易條件,但也在胡楊林草市看過沈弄璋的定價,有些時候以物易物的兌換數量間確實相差極大,沈弄璋也曾開出過十鹽兌一椒的條件。

但李立申這些香料,說多實在不多,他們能換多少桐油?換得少了抵不上這一趟趟的冒險,若是換得多,那麽穆國曙州那些擁有桐油的人則必然愚蠢且奢侈!

事實到底如何,他很想知道!

“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若李大哥不方便回答,可以不答。”沈弄璋沒有發現穆礪琛的分心,繼續與李立申聊著。

“知無不言。”

“啟河東岸的各個渡口都在啟河幫的掌控之內,李大哥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啟河的?”

穆礪琛拉回思緒,這個問題很重要!

“不瞞你們,我們有一個秘密的渡口。”李立申答道。

沈弄璋的雙眼立即放出奕奕神采,問道:“隱蔽到什麽程度?若是經常出入,可會被發現?”

“你是想?”李立申瞬間猜到了沈弄璋的目的,也是眼神一亮。

“是!我想借李大哥這條水路去聿國!”

“我們進入啟河的區域隸屬香州流香縣,經過昨夜與啟河幫一戰,料想啟河幫會嚴查東岸的各個渡口,倒是不建議現在就走這條水路。我給你畫個簡單的地圖,等風聲過了,你若想走,派小船過去與小景聯系即可。”李立申沒有忌諱,坦言相告。

隨後仰頭看了看茂密的牛背嶺,又狡黠一笑,說道:“弄璋呀,你倒是還提醒我了。既然你也相中了我們這條水道,不如將你們啟部的黃紙、糙紙也賣給我們吧。那三寶舍出什麽價格,我們一樣。”

沈弄璋莞爾一笑,道:“我想說的便是這個。在賢門縣城時囿於一些原因沒有與李當家做成交易,心裏一直視為憾事,若是這條水路安全,翰章商隊當然願意再開一條商路。”

李立申面露喜色,一拍大腿,說道:“好!咱們就這麽定了。等我從穆國回來,咱們就在此處碰面,我帶你們去香州看看!”

“不如咱們在香州見吧。”沈弄璋微笑道,“明日將竹排送來與李大哥後,我們二人要去賢門縣城一趟,之後我會在聿國轉一轉,去香州拜會一下李當家,便在那裏等你可好?”

“那自然更好!”李立申道,“不如咱們現在就先商量一下第一批黃紙和糙紙的數量吧!”

見李立申如此迫不及待,沈弄璋與穆礪琛忍俊不禁,沈弄璋忙道:“不是弄璋矯情,而是我們確實有要事在身,來不及商討這些。若是李大哥想提前確定黃紙交易,不如一會兒與我們一同回渡口,熟悉路徑,等從穆國回來,我叫人通知族裏人過來與你商談,那些人都是與我一同去過賢門城的,絕不欺生。”

李立申頓時正色起來,歉然道:“昨夜是否便耽擱了你們的時間?”

“一日兩日無妨,但事情確實緊急。”沈弄璋說道。

李立申頷首表示理解,鄭重道:“賢門城我們著實幫不上什麽忙,但你們二人若是向南去墨州、香州,路上有事,可以聯系任何一個‘長順’驛站的當家人,報上小景的名字,一定竭盡全力給予你們方便。”

看著沈弄璋和穆礪琛均是一怔,李立申訕笑著解釋道:“不是我替小景攬事,我們是拜把子的好兄弟,對方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你們對我們均有救命之恩,這一點小小的幫忙實在不算什麽。”

李立申不知道的是,沈弄璋和穆礪琛驚訝的是嚴鳳景的背景!

他剛說過,聿國的陸運都掌握在每個州牧手中,轉頭便說提嚴鳳景的名字可以得到幫助,那嚴鳳景到底是何人,便引得兩人好奇了。

“至於小景的身份,哈哈,等你們直接問他,我相信咱們以後一定會有更多的合作機會!”李立申賣了個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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