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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夜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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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一聲,青年落水!

李立申循聲驚叫:“小景!”

轉身看到穆礪琛的身體突然倒立著貼在高高的貨箱上,仿佛一只壁虎一樣,迅速在貨箱之上游動著,消解壯漢施加在他身上的旋轉力道。

而那壯漢突然停止了身體的轉動,左手捂住自己的脖頸,開始大口大口地嘔血!

後脖頸上,正嵌著一把匕首!

穆礪琛在貨箱上游動時趁機擲出去的匕首。

“哢嚓”一聲脆響,穆礪琛飄然落地,同時折斷了壯漢的右臂。

壯漢痛苦地嚎叫一聲,如同受傷的猛獸一般,聲音穿過嘈雜的水面,震得每個人都是渾身一顫!

下一瞬,穆礪琛拔出匕首,飄然落地後扯起壯漢的左臂,猛地摔過肩頭,只見壯漢的身體騰空而起,向著水面狠狠砸了下去!

李立申愕然呆立,不敢相信那個自己主動上船來幫忙的青年竟然輕松地將比他高了快半個身子的壯漢打傷,並扔下了船!

耳旁聽到有人在喊“救人”、“搶船”,李立申這才清醒過來,環視一周,看到自己的船上已經站立了不少渾身濕漉漉的人,打赤膊的是水匪,剩下的,都是被水匪放火燒掉的那條船上的人。

他雖然不知道支援他的那條船上都有哪些人,但卻知道那條船一定是父親李和昶派出來保護自己的。此時來不及打招呼,必須先抓緊時間解決眼前的問題!

“清理水匪,清點人數!”李立申對著船上諸人命令道。

船上的人立即動了起來。

水匪已經沒了自己的船,這條貨船一定會拼命搶到手!但貨船上諸人看到穆礪琛打傷壯漢水匪,各個受到鼓舞,廝殺起來異常勇猛,攪在一起,一時勝負難分。

水裏的人倒是少了——自那壯漢落水後,水匪連忙去救那壯漢,給了落水之人上船的機會。

李立申極目遠眺,希望能在水上找到小景的身影,但卻始終尋不到,不由得焦急起來。

穆礪琛快步走到李立申身邊,沈聲說道:“先開船,向南!”

“小景還沒有上來!”李立申跺了一腳,說道。

“他全名什麽,我去找。”

雖然從沒說過一句話,但穆礪琛對那個叫小景的青年卻印象深刻——是個極有眼力,極會抓取時機的人,倘若未死,必是個人才!

“嚴鳳景。”

“你們開船吧,不用等我們!註意不要被水匪放火以求同歸於盡。”穆礪琛悄聲提醒一句,人已跳入水中。

李立申再擔心嚴鳳景和穆礪琛,也知道事態的輕重緩急,再次看了看穆礪琛沈入水中的背影,轉頭對負責劃船的人傳令:“開船,向南!”

熊熊火光之中,李立申的貨船快速駛離混戰的水域,貨船之上,勝負漸漸分明。

水匪雖然兇悍,但架不住李立申那邊人多,終於落了下風。想要再點燃火油袋放火燒船,但李立申早已做好了準備,不等他們點火,就被人撲倒,徹底滅了他們的意圖。

殺掉所有水匪,將屍身扔進水中,李立申不住回望,然而,看不到穆礪琛,也看不到嚴鳳景。

正五內如焚,忽然聽到船頭一陣混亂,有人驚叫:“前面有條小船攔路!”

李立申快步跑到船頭,只見水面上漂著一條獨木舟,舟上站著一個俏生生的姑娘。

沈弄璋擔心穆礪琛與啟河幫的後援遭遇後仍會像去年一樣廝殺得淒慘,於是自己搖著獨木舟先向南來,攔下他們的貨船,再與他重新商議對策。

看到船頭上的人對自己又驚又俱,沈弄璋心頭一涼——穆礪琛沒有在船上,否則他一定會認出自己。

按下擔憂,沈弄璋開口問道:“李立申李公子可在?”

“我是。”一個姑娘家,李立申自然不怕,挺了挺胸脯,應道,“姑娘是?”

“我姓沈,與你父親相識。”

年輕的姑娘!姓沈!

李立申馬上想到了父親李和昶提起的翰章商隊當家人沈弄璋,然而來不及確認,沈弄璋已追問道:“穆瀚雲呢?不在船上?”

李立申一皺眉,剛要詢問“穆瀚雲”是誰,忽地憬悟,必是那個幫助自己的精悍青年,於是立即說道:“請姑娘上船,借我獨木舟一用,他們還在後面。”

沈弄璋看向茫茫水面和遠處的烈烈火焰,咬了咬下唇,說道:“趕緊改向西,所有人盡全力將船劃到啟河西岸。若是啟河幫沒有追到你們,便卸下貨物,藏進山中,鑿沈貨船,不要讓啟河幫的巡邏船發現你們和貨船的影子。”

“但是……”李立申很想辯解,穆礪琛讓他向南,他本意也是向南,避開啟河幫後停靠啟河東岸,上岸後逃回家去。

“水上大火,啟河幫的後援必然不是一條兩條船,這裏離東岸太遠,你們逃不掉的,去西岸近。”沈弄璋解釋。

“那邊都是野人……”

“上了西岸就近躲藏,我明早去接你們。若是在西岸碰到陌生人,便說是沈弄璋的朋友來此避難,他們不會為難你們的。”沈弄璋一邊說,已經一邊劃槳,向北而行。

“他們怎麽能聽懂我們的話?”

“沈弄璋三個字,他們一定聽得懂!”沈弄璋頭也不回地提高聲音說道,“啟河幫到底有多兇殘,你們一定知道,聽我的,快向西!”

李立申握緊了拳頭,沈思片刻後,下令:“全速向西!”

劃開一段後,沈弄璋快速扭頭看了一下,黑色船影正快速向西移動,心中稍微放松一些,但雙臂卻仍用盡吃奶力氣使勁向北劃,同時焦急地喊著:“穆瀚雲!穆瀚雲!”

茫茫水面,無人應答。

沈弄璋的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沈,雙臂從酸麻到沈重到最後仿佛磨盤,沒什麽知覺,只是一味地重覆、不停地劃動木槳,口中叫著穆礪琛的名字,同時不停觀察四周的動向,祈禱啟河幫的後援不要來得太快。

心緒越來越亂,沈弄璋看了看只有幾百丈距離的火船,叫了兩聲穆瀚雲,沒有得到回應,狠狠咬了咬牙,劃了過去。

劃了一段距離,忽然看到水面上有兩個人向自己游過來,渾身一抖,立即警覺起來。

剛停了木槳,便聽到其中一人略微氣喘地叫道:“是我!”

正是穆礪琛。

沈弄璋身體立即放松,想將獨木舟靠近他們,卻發現自己的雙臂已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像兩條寒風裏的樹枝,不停地抖動。

無奈,只得壓低聲音喊道:“快過來!”

穆礪琛擔心沈弄璋懼怕啟河幫的後援到來,轉頭掃了一眼水面,柔聲安慰道:“別慌。”

將嚴鳳景托上船,穆礪琛一翻身,也上了船,並馬上解開自己的發髻。

擰去頭發中的水分,穆礪琛披散著濕發,自船上的包裹中取出刀創藥,敷在嚴鳳景右肋一道深深的傷口上,一邊撕著嚴鳳景的衣服為他包紮右肋的傷口,一邊向沈弄璋說明:“嚴鳳景,與李立申一道的。”

“這位就是穆大哥說的翰章商隊沈當家吧,鳳景失禮。”嚴鳳景聲音喑啞,看來傷勢沈重,但頭腦卻清醒,“我還好,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

“只有我們三人,容易應付,別擔心。”沈弄璋安慰他道。

獨木舟不大,嚴鳳景個子與穆礪琛相差無幾,一人躺下來,幾乎占了一半。穆礪琛快速為嚴鳳景包紮好傷口,一轉身便挪到坐在船邊的沈弄璋身邊,伸手輕輕托住沈弄璋還緊攥著木槳的雙手,輕聲問道:“是不是麻了?”

沈弄璋雙臂有知覺,只是不能動,淡淡一笑,點點頭道:“緩一下就好了。”

從離開李立申的貨船到現在,沈弄璋的雙臂始終在重覆著激烈劃槳的動作,此時除了還能感覺到劇烈的顫抖和肩膀處嗖嗖的涼意,幾乎已和身體完全脫離,尤其一雙手,徹底無法動作。

“忍著些。”穆礪琛一手托著她的左臂慢慢的揉捏,放松她的肌肉,一手去掰開她緊攥的一根手指。

針紮似地疼痛倏地從手指尖傳到左臂再傳到心尖,疼得沈弄璋忍不住一激靈,身子都跟著縮了一縮。

咬了咬牙,沈弄璋強忍著坐直身體,呼出一口氣,仍是淡笑著小聲說道:“先把船劃出去,避開這裏。”

這裏離著火的船只只有三裏左右水路,一旦啟河幫後援到來,很快就會發現他們。

“嚴兄弟,我們就在這裏歇一歇,你盡快調勻呼吸,一會兒很可能要你下水——很長時間。”穆礪琛沒有回頭,莊肅地說道。

“我明白。穆大哥無需擔心我,先照顧沈當家要緊。”嚴鳳景躺在一邊,早已看出沈弄璋的雙臂出了問題,心中不由對他們二人互相關心的舉動所感染,輕聲說道。

左手的五根手指被掰開,被磨破了血泡的嫩肉自木槳上揭離,只剩一層血皮還黏在木槳上,淡淡的血腥味跟著飄散出來。

沈弄璋拼命咬著下唇,才沒有讓痛苦聲溢出嘴唇。

掌心與木槳黏在一起,因為血已經被掌心的溫度捂幹了,所以無法順利取下木槳。

“真的沒事,先離開這裏再說。”沈弄璋眼裏霧蒙蒙的,擠出一絲笑容,竟然還用肩頭的力量推著木然的右臂和右手,劃動了一下木槳,然後秀眉一挑,輕松地說道,“你看,根本沒事兒。”

穆礪琛低著頭沒有說話,將她的左臂放下,轉而又去揉捏她的右臂,強行掰開她右手的五指,惹得沈弄璋又是一陣輕顫,疼得幾乎將牙齒咬碎,連聲音都發不出。

耳邊傳來細微的人聲,啟河幫的後援已經到了火船邊。

穆礪琛伸手取過放在船艙裏的皮囊,拔了塞子,將囊口送到沈弄璋唇邊,說道:“你那個好大哥送我的好酒,嘗嘗。”

沈弄璋不明所以,虛弱地搖搖頭,“不喝。”

“必須喝!”穆礪琛語氣嚴厲起來。

這種時候,沈弄璋知道穆礪琛所作所為必定有其目的,雖然身心都很痛苦,到底還是配合地張開了口。

穆礪琛輕輕托著她的下巴,灌了她好大一口。

烈酒入喉,如火燒一般一路進了腹中,仿佛整個身子一下便著了火。沈弄璋有些抗拒地想要閉上嘴,穆礪琛卻仍不肯,用力捏著沈弄璋的下巴,又灌了兩大口,才放過她。

沈弄璋被火辣的烈酒嗆得直咳嗽,眼淚止不住流下來,穆礪琛眼裏憐惜,不停地柔聲安慰著“好了”、“沒事了”,手上卻絲毫不軟,將烈酒對著沈弄璋那一雙還黏在木槳上的手淋了過去。

沈弄璋其實已經所有預料,但沒有想到烈酒澆在手指、滑過掌心那些已經沒了外皮的嫩肉上是如此的疼痛!比在北固關方烈和穆礪琛輪番抽她鞭子時更痛,猶如置於烈火中一般,痛入骨髓!

遇到猝然的疼痛,痛叫是無法抑制的本能。沈弄璋剛開口,穆礪琛的左掌掌緣已經堵住了她的嘴,“嗚——”的一點悶哼,沈弄璋的聲音被穆礪琛的手壓了下去。

於是接下來忍痛的一咬牙便咬到了穆礪琛的掌緣上!

那是劇痛之下發洩般的咬牙,力道之大,瞬間,沈弄璋便覺得滿是酒氣的口腔中充斥開血腥的味道,直沖腦門!

緊張與驚懼之下,她明知道自己傷了穆礪琛,卻無法控制牙齒,減輕力道。

眼淚本就沒幹,這一下流得更兇。

手疼!

胳膊疼!

心疼!

穆礪琛用額頭抵住沈弄璋的額頭,語氣帶著淺淺笑意,悄聲說道:“噓,不能哭,水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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