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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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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宴過後,鐵衡和鐵馬鐸便又匆匆離開。

沈弄璋不是他們族人,自然也不會去詢問,但猜測很可能去什麽隱蔽的地方造兵器去了。

之所以這樣推測,是她來了這兩天發現,部落裏的帳篷雖然多,但住的人並不多,且大多數都是老人、婦人和孩子,青壯年很少。這只能說明,在看不到的某個地方,還藏著更多的荼芺部的生力軍。

沈弄璋始終等不到與傅柔私下單獨敘舊的機會,閑著無事,便跟著一些婦人一同準備鐵奴與傅柔的婚禮事宜,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二十八。

這一天是蠻族的新年,也是鐵奴與傅柔正式成親之日。

鐵奴穿著新郎的盛裝,在族人的簇擁之下,走到新嫁娘的小氈帳前,將同樣一身盛裝的傅柔橫抱在胸前,一路接受著道路兩邊族人的歡呼和祝福,緩緩走進他們二人的新婚氈帳裏。

整個荼芺部落似乎都沸騰起來,此起彼伏的“巴格圖爾”的呼聲響徹雲霄。

鐵奴曾在十八歲勇冠荼芺部,更是在被擄去北固關後還能步步小心,探得北固關內的軍事布置,又幾乎刺殺穆礪琛,是荼芺部最引以為傲的英雄!

鐵衡滿面紅光,卻緊攥著拳頭,等到眾人呼聲最響之時,大步走到廣場中央,振臂一揮,宣布全族婚宴開始,這呼聲才漸漸褪去。

全族婚宴是荼芺部酋長及其親人婚禮的重要宴會,但卻不像穆國一樣由新郎家開流水席,而是每一戶獎勵一只羊,由著族人自己去做。但做好之後,大家要將飯食端到部落中央的廣場上,就著篝火一同熱熱鬧鬧地吃喝!

所以,熱鬧並沒有散去,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

從中午到傍晚,荼芺部篝火不斷,歡聲笑語不斷,這熱鬧的氣氛,令沈弄璋等穆國人咋舌——他們從有記憶開始,從沒看過這樣開心的場景。

每年過年前,他們能做的是仔細算計一下家裏的糧食,每天只能吃多少,若是超了,剩下青黃不接的日子,便只能吃野菜。

蠻族這樣開懷大笑的日子,他們從沒經歷過,自然也無法想象。

夜已經極深,但廣場上的篝火還沒有燃燒完,歡笑聲隱隱約約還能傳進氈帳中。

皮簾一掀,鐵衡扶著有些醉意的鐵奴進來,笑道:“弟妹,我這四弟就交給你啦。”

傅柔起身,一陣配飾叮叮脆響,扶過鐵奴,也笑道:“大哥放心。”

鐵衡看著火光下因盛裝而更顯姣美的傅柔,貪戀地看了幾眼,喉結動了動,轉身離開。

皮簾落下,將努力想要鉆進帳內的寒風割裂,帳內的溫暖瞬間將那殘餘的寒意揉碎了,一絲不留。

等到帳外的腳步聲消失,鐵奴轉身,眼裏已沒了朦朧醉意,伸出左腳挑起放在帳簾邊的壓簾木樁,“咚”的一聲,木樁正正地落在皮簾底邊上,壓了個結實。

再轉身,鐵奴將傅柔緊緊擁進懷裏,滾湯的嘴唇貼在她左耳邊,輕聲說道:“你終於是我的了。”

懷裏的纖瘦身體忽地一僵,木樁一樣不動,說道:“我又不會跑。”

傅柔雖然輕笑,眼底卻悲涼。

鐵奴閉上眼睛,當做沒有察覺。片刻擡起頭,用手輕輕扣住傅柔的頭,卻又將她的後腦嚴實地罩在手掌之中,下巴蹭著她的發絲,小心翼翼地喃喃道:“我希望你人在這兒,心也在這兒。”

由於鐵奴站直了身體,原本下巴抵在他肩頭正好的傅柔只能微微仰頭,將下頜搭在他寬闊又結實的肩膀上。

這片刻親密的接觸,身體的僵硬已舒緩,傅柔呵呵地笑,“不然我的心還能在哪兒?”

“我知道你的目的。”鐵奴見傅柔始終敷衍,眼神有些黯淡,低低地說著,“我們都在北固關呆過,你忘了麽?”

傅柔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僵了僵。

鐵奴輕笑一聲:“我不會阻礙你的目的,如果荼芺部的計劃一直順利的話。”

“這是讓我臣服你的條件?”傅柔不能再繼續敷衍下去,低聲問道。

察覺出她語氣有些冷,鐵奴嘆了口氣,放開了她,雙手握著她的雙臂,將她推離身體一臂的距離,目光平靜又溫柔地看著傅柔,低沈著嗓音緩緩說道:“我希望我們是平等的,不用誰屈服誰。”

傅柔輕輕蹙眉,不明白鐵奴到底是什麽用意。

“是你拯救了我,我要感謝你。”鐵奴眼神熠熠,動情說道。

傅柔仍舊不解。

鐵奴深吸一口氣,眼神閃著不屈的熠熠光芒,說道:“我的母親是奴妾——”

“而且是最低賤的那種,從別的部落搶回來的女奴。”

傅柔內心有些震驚,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用淡淡的目光示意鐵奴繼續。

鐵奴拉著傅柔到獸皮榻前,面對面坐下,緩緩陳述道:“我原本有三個哥哥八個姐姐,還有七個弟弟妹妹,但他們其中的十七個都沒能長大成人,只剩下鐵衡和我。”

“鐵衡是妻所生,從小便受到眾人的尊敬,我和母親卻遭人鄙視。若不是我活著,是父親唯二的兒子,我們母子和其他的奴隸並沒有不同。”

“所以,從小我就不敢懈怠,每日裏跟著師傅學習騎射弓馬,完成師傅布置的雙倍練習,希望父親在多看我幾眼的同時,能想到我的母親,能分出一點點關心給我的母親。”

“然而,沒有。我母親依舊每日裏做著奴隸做的繁重活計,累得幾乎直不起腰。”

“我十歲那年秋天,她去草甸割蓄草,準備過冬時給羊吃。捆得結實的草捆很沈,她回家時天擦了黑,遇上了狼群……”

說到這裏,語氣一直平緩的鐵奴停住了。

傅柔不自禁地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感覺他的手在微微的顫抖。

“第二天父親才派人去尋母親,只找到了被狼群撕碎的帶血衣物和一塊頭皮……”

“父親什麽都沒說,仿佛沒事人一樣,誇獎五歲的鐵馬鐸打敗了比他大一歲的孩子,還特意為他殺了一頭羊慶祝。”

鐵奴的手開始蓄力,仿佛所有的恨意都被他驅趕到手心裏,狠狠地攥住,捏碎它們!

傅柔溫柔地撫著他的手背,似乎在說:我在。

“我拼命地鍛煉,打敗同齡人,打敗比我大一歲、兩歲、三歲五歲的孩子,一是讓父王不要看到幾個孫兒就忘了我,二是希望我的存在可以讓他想到母親,哪怕稍微生出一些對母親的愧疚,我也覺得我母親值了。”

“然而,還是沒有。”鐵奴垂下眼簾,英氣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與悲傷。

“十四歲時,我在每年春季的全族武擂上第一次打敗了大我十歲的鐵衡,即便沒有父親的大加讚賞,我也得到了族人的稱讚。”

一個冬天幾乎足不出戶,鐵奴的臉很是白皙,此時激動得有些泛紅。

“那一天,我的族人都在為我喝彩,凡是與我擦肩而過的,都要拍著我的肩讚一聲:好樣的,勇士!那種感覺,比吃掉一整頭羊都令我滿足!”鐵奴聲音透出些興奮。

傅柔能理解他的感受,那是一種報覆性的勝利,一定十分有成就感。

“那一晚……”興奮的聲音戛然而止,鐵奴突然紅了臉,雙眸如星子閃閃發光,但整張臉連著雙耳,紅得像染了血。

頓了頓,鐵奴克制住異樣的興奮,低聲說道:“那一晚,我有了做荼芺男人的資格!”

傅柔驀地手一僵——前天,剛有荼芺的一位老婦人為她講解了夫妻之事——臉上迅速如同火燒一樣紅了起來,與鐵奴不相上下,連忙低下了頭。

第一次見堅韌和鋒利如刀一樣的傅柔嬌羞成如此模樣,鐵奴看著她低垂的頭和紅透了的耳朵,竟覺得越發可愛。

“我現在又沒想對你怎樣,幹嘛低頭。”難得的,鐵奴開了個玩笑。

傅柔默然半晌,抽回自己的手,低低說道:“你繼續說。”

鐵奴眼疾手快,一把又撈過她的手,輕輕攥在手心裏,收斂起激動的情緒,續道:“然後,就到了十五歲。”

“十五歲……”鐵奴喃喃地念著,“那一年春季的武擂上,我打敗了去年的勇士,真正成為了荼芺部最年輕最強的勇士,然後,懋合大部來選勇士,鐵衡建議父親讓我去懋合大部見識更多的勇士、更宏大的場面。”

傅柔漸漸厘清了鐵奴的過往,對於鐵衡對鐵奴那隱隱的嫉恨之態也開始有了逐漸清晰的答案。

“我去了懋合大部,在那裏參加各種征討外面小部落的戰鬥,再次嶄露頭角,甚至聽到後來的同族說,我已被荼芺部當做本部最彪悍的勇士來崇拜。”

“我一直等著,等到十八歲,父親來接我。”

緩緩擡起頭來,傅柔不解地看著鐵奴,聲音仍舊低低的,“十八歲……”

“我是奴妾之子,可以在十八歲時返回原部落婚配。”鐵奴解釋道:“而且,聽同族說,父親的身體不大好,我也希望能讓他再次認可我的能力,認可我的母親。”

“然而,我還是沒有等到這一天,甚至沒有機會返回荼芺部。”鐵奴沈重地呼出一口氣。

“二十三歲那年,我隨懋合大部將軍冒原出征,去搶奪西朔州最西北的那片土地,遭遇到北固關守將穆礪琛的抵抗。”

“那時的穆礪琛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將軍,聽說是個養尊處優的王子,犯了事被穆國那個老昏君貶到了北固關。我本沒將他放在眼中,但是,交手之後才發現,看上去並不魁梧的少年,竟然力大無窮,不僅是我慘敗後被他俘虜,便是冒原將軍,竟也死在他的戰刀之下!”

之後的事,傅柔已經知道。

懋合部開始還不信邪,繼續挑釁北固關,後來被穆礪琛連番收拾,只得退縮。結果穆礪琛因為關中糧物緊缺,開始反向搶掠懋合各族,挨著西朔州的部落均被他搶得火冒三丈,卻又無力反抗,是以懋合部才如此憎恨穆礪琛。

“原本,我已存了死志。荼芺部的漢子,沒有貪生怕死之輩。我被穆礪琛所俘,只想將北固關內部了解個清清楚楚,便拼命逃出,將秘密傳回荼芺,餘願既了。沒想到……你來了。”

“挽救了我,也挽救了我在族中岌岌可危的‘勇士’的稱號。沒有人喜歡他們的勇士變成別人的俘虜,我也是。但是,你讓我重新成了勇士,成了荼芺的巴格圖爾!”

傅柔抿唇微笑,嗔道:“別為我臉上貼金了。大帳裏那些北固關的士兵難道不是你殺的?穆礪琛身上的匕首不是你拔的?這本來就是你的功勞,我不過是借了你的光罷了。只是我無家可歸,必須要分一些你的光芒,才能在這裏有一方落腳之地。”

這當然是傅柔的謙辭,但鐵奴有自己的驕傲,總聽著傅柔這樣說,便也認為確實是自己苦戰穆礪琛,才給後來的鐵賁爭取了時間。

鐵奴開心地享受著傅柔對自己的稱讚,片刻眼神又冷了下來,嘆道:“只是可惜沒有殺掉穆礪琛!”

“璋兒不知道你的經歷,她恩怨分明,穆礪琛曾救過她,所以她……”傅柔驀地感受到鐵奴身上的殺氣,連忙解釋道。

“我知道。”鐵奴輕拍傅柔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看在她還記得你這個姐姐的份上,我原諒她一次。”

傅柔脫口而出為沈弄璋辯解時,自己也覺得納悶。也許是真的將沈弄璋當做了妹妹,可以包容她的錯誤,也許是她已在荼芺部經歷了太多,不希望為見到自己而單身冒險前來的沈弄璋再遭遇不幸。

垂下了微微顫抖的眼睫,傅柔輕啟朱唇,說道:“謝謝。”

鐵奴雙手掬起她的左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憐愛地問道:“與我這麽見外,是覺得嫁給我委屈麽?”

“沒有……”

傅柔立即搖頭,搖得頭上的玉石之物又一陣叮叮脆響,仿佛古代巫師手杖上的鈴鐺,驅使著鐵奴體內一團烈火猛地燒了起來。

“不論你是奴也好,是勇士也好,是巴格圖爾也好,都沒有你對我好來得重要。一個女人一輩子所求,不正是疼愛憐惜自己的丈夫麽。”感受著鐵奴的心跳,一瞬間,傅柔覺得這些話是她的心裏話。

然而,只有一瞬間。

低下頭,掩飾自己口不對心的眼神,傅柔低低地說著:“得夫如你,婦覆何求。”

這聲音聽在鐵奴耳中,婉轉低訴,如雛鳥對成鳥的渴盼,又如雌獸對雄獸的召喚,身體越發熱起來。

一把將傅柔拉進懷裏,鐵奴擡起還攥在手中的傅柔的手掌,輕柔地吻著她的手背和手心,感受傅柔整個人在自己懷裏微微的顫抖,內心已不受控制地澎湃起來,輕輕呢喃著:“你知道麽?荼芺族規,奴妾之子十八歲後才能娶妻,且只能有一位妻子——我很慶幸,遇見了你……”

傅柔閉上雙眼,阻止眼角的水光繼續泛上來。這是她選擇的路,她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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