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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荼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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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弄璋和葛靜敷出帳,看著漆黑的夜裏,雜亂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受傷的進帳醫治。”沈弄璋聞到了血腥味,說道。

回來的只有五人,扶著重傷的兩人。

遍尋不到楊行和鐵賁,沈弄璋只得問道:“其餘的人呢?”

“嘿嘿,什長在帶人截殺剩下的廢物,鐵賁在收攏馬群,三百匹駿馬,都歸咱們了!”傷勢較輕的士兵咧著嘴,興奮地說道。

“不全部滅口,有人跑掉,可能會通風報信。”

“嘶——果然都是窩囊廢,抵不過我們三拳兩腳。”還有人抽痛著,仍舊幸災樂禍。

從宏穆關出發後,這些士兵並沒有表現出如此的兇狠,一直本本分分地趕著馬車,下帳、幹活,像個普通的商隊一員。

然而,現在看起來,他們卻更像裝成看家狗的惡狼,聞著香味兒便恢覆了本性!

在夜色的掩蓋下,沈弄璋眼神暗淡,雙腿有些發抖。之前因為穆礪琛震懾住了西朔州邊境的蠻族,來往的穆國行商已經甚少受到蠻族襲擊,久而久之,商隊便有些麻木了,何曾想到今夜會碰到鐵賁與楊行!

商隊何辜,竟然遭到如此毒手!

她現在是商隊當家人,也來往於各個草市、大市之間,深知行商的艱辛。這樣的情況下,竟然還要承受如此無妄之災,著實過分!

倘若自己不堅持去荼芺部,那個穆國商隊是否可幸免於難?

沈弄璋不敢繼續細想,強迫自己忙碌起來,催促眾人包紮傷口,提前埋鍋做飯,等楊行他們回來吃過之後,拔帳啟程。

天蒙蒙亮時,楊行派人回來送信,他和鐵賁在前面等他們,要他們即刻出發。

沈弄璋沒有問他們的傷勢和餐食,想來那個商隊有東西遺留,他們不會虧待自己。

隊伍與楊行和鐵賁匯合後,鐵賁帶路向西北行去。

天色陰沈,雪花飄了下來,不知是為了那商隊的殞滅在悲傷,還是為了掩蓋楊行等人的罪行。

十月二十六傍晚,趕著馬群,推著馬車,跋涉過沒了半條小腿的雪路,他們終於到了穆礪琛一直不得其路而進的荼芺部。

就方向上來看,荼芺部位於北固關的西北。有好長一段路是沿著已經結冰的爍河向北行進的,之後又向東北,皚皚天屏山仿佛天盡頭的大門,一直在眼前。

與鐵賁一起的那個荼芺族人早已提前離開商隊回族裏報信,得知商隊最後帶回來四百一十匹駿馬,無一死亡,鐵馬鐸帶著一百族人前來迎接。

而與鐵馬鐸在一起的,還有傅柔。

葛靜敷看到傅柔與鐵馬鐸向他們走來,一反平素的淡然,立即便快速迎了上去,激動地喊道:“表姐!表姐!我終於看到你了!”

一瞬間,傅柔睜大了眼睛,驚訝不已。但轉眼她便含淚帶笑地向著葛靜敷跑過來,“小敷,你怎麽會來?”

姐弟倆抱在一起低低泣訴:

“表姐你瘦了。”

“你冷不冷?這裏比家裏冷吧?”傅柔一邊說一邊搓揉著葛靜敷溫熱的雙手,“我娘身體怎麽樣?”

“姑母思念表姐成疾,身子不算太好。”

傅柔黯然地垂下頭。

鐵馬鐸並沒有告知她葛靜敷的存在,是以看到葛靜敷,傅柔確實有一種看到家人的感覺,頓時覺得這偏僻之地不再是她孤身一人,忍不住激動得流淚。

此時一想到母親,又想到自己這兩年輾轉的經歷,心酸得更難自抑,捂著嘴無聲飲泣。

沈弄璋站在一邊,似乎不敢正視傅柔,對鐵馬鐸道:“鐵公子,幸不辱命,馬匹帶到。”

鐵賁大咧咧地在一旁補充道:“還好我跟著,路上發現一個商隊,借了楊行兄弟的力,搶了他們的!這回馬也夠了……”

正說得興奮,瞥見鐵馬鐸一個暗示“噤聲”的眼色,便立即住了嘴。

傅柔也聽到鐵賁說漏了嘴,暫時還不知道沈弄璋帶的都是什麽人,有些擔心這消息被傳出去。

收拾心情,擦了擦眼淚,擡眼看向沈弄璋,大步走到沈弄璋面前拉起她的手,莞爾一笑,說道:“璋兒,辛苦你了。我就知道你懂我的決定,會來找我的。”

笑在臉上,卻沒在眼裏。

若是放在一年前,沈弄璋見傅柔對自己如此不計前嫌,一定激動得向她道歉,再次訴說當時她做出選擇的理由。

但現在,她早已明白局勢左右人心的道理,傅柔不是不怪她,是在荼芺部面前,不能怪她。她是她的娘家人,是可以為她撐腰的,為了能在荼芺部有一席之地,人前的傅柔一定會是她的好姐姐。

若沒有這一點考量,她如何敢拒絕祖敬的跟隨和保護,一個人跟隨北固關的所有人來荼芺部?

隨著年紀、經歷和時局的改變,人心在自然而然地變得覆雜,無人逃得過。

想著去年她們一起彼此信任地經歷一切,此時雖然互相笑著,但兩人之間卻似乎隔了一道無形的冰墻,時時透著別人看不到的寒氣,不覺苦澀與惋惜,眼淚就慢慢泛了上來。

“傅姐姐,奉方將軍的命,給姐姐送一些必需品過來。”

“先回大帳再說。”傅柔一手拉著沈弄璋,一手拉著葛靜敷,又用流利的懋合語說道:“鐵馬鐸,馬群拜托給你了。”

“四嬸放心。”鐵馬鐸不舍地瞥了一眼沈弄璋,笑道。

聞言,沈弄璋不自禁地,便握緊了傅柔的手,那是本能的關心,不摻雜其他因素。

傅柔感受著這細微的小動作,心頭一熱,眼圈便又紅了,仿佛接下鐵馬鐸的話似地,傲然地擡了擡下巴說道:“璋兒,小敷,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再有一個月,我便要與鐵奴大哥成親了。”

“在爍河灘便聽鐵公子說了,小妹這次來也算給姐姐送嫁妝了。”似乎給傅柔撐腰般,沈弄璋笑著附和道。

進了荼芺部落,天色已擦黑,卻仍有不少人站在帳外,只為看一看從千裏之外而來的外族人。

見到傅柔,眾人都禮貌地稱呼她一聲“四夫人”,再用力透過夜幕,去打量沈弄璋和葛靜敷,小聲地竊竊私語。

經歷過啟部大陣仗的沈弄璋對此已無感覺,任他們用她聽不懂的懋合語低聲品評,只是集中精神觀察這部落的一切。

荼芺部並不全部都是帳篷,還有草屋,只是數量不多,夾雜在無數帳篷之間。

傅柔帶他們進了一座大氈帳,掀開棉簾,熱氣鋪面,迎面站立著一個俊俏的青年,對他們說道:“腿上有疾,不能遠迎,客人不要怪罪。”

“鐵……奴大哥?”沈弄璋一怔,不缺定地叫了一聲。

“沈姑娘,好久不見。”鐵奴溫和地笑道,不帶任何敵意,仿佛去年沈弄璋救走穆礪琛的決定並沒有對他們之間的關系產生什麽惡劣的影響。

沈弄璋禮貌回應,暗暗打量。

鐵奴早已不是在北固關那副憔悴的模樣。這一年的修養,他已恢覆了原本俊朗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只是他右腿在北固關時受了嚴重的傷,哪怕已經調養了一年,但到了冬天,還是覺得傷腿處寒入骨髓,走路時一瘸一拐,如針紮般疼痛。

過冬對他是一大折磨,能在溫暖的帳篷內,便絕不出去。

傅柔介紹過葛靜敷,鐵奴才招手對他們道:“走了一個多月辛苦了,快坐到火盆前來烤烤火。”

見二人落座在裘皮包裹的木樁上,鐵奴又道:“聽說路上你們又收獲了三百匹駿馬?”

帳中只有四人,葛靜敷年紀小,只有沈弄璋最合適回答,便緩緩將過程陳述一遍。

“還好有楊行什長,果然宏穆關的將士們都英勇彪悍。”鐵奴由衷地稱讚著,溫柔的目光落在傅柔身上。

“我說過我們宏穆關將士不輸他人,你這回信了吧。”傅柔眼波流轉,帶著嬌媚和自豪,說道。

“我一直相信你的。”鐵奴呵呵笑道。

看上去像新夫妻之間的打情罵俏,但沈弄璋和葛靜敷都不是憨人,自然聽得出,傅柔話中有話——是在強調宏穆關的實力是傅柔的靠山。

正說著,鐵馬鐸帶著楊行一行人進了大帳,向鐵奴做了介紹。

“大哥估計要明日才能趕回來,今日大家且先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荼芺部正式為大家接風洗塵。”鐵奴到底在北固關待過三年,熟知穆國的禮數,言辭很是得體。

楊行等人發覺言行舉止皆溫和的鐵奴與略有些高傲的鐵馬鐸、粗魯跋扈的鐵賁完全不同,不覺對他便生了一些好感,又因為他即將成為傅柔的丈夫,又加了一分親切感。

一路上鐵賁已經大致說過,鐵衡與鐵奴是親兄弟,鐵衡是老大,繼承了部落酋長,鐵奴排行老四,十五歲便因勇冠荼芺部,而被推選去懋合大部,組成勇士團,專門去征討未歸順懋合的小部落,有時候也會去穆國搶些實用的東西。

四年前,鐵奴那隊人在去穆國時遇到了穆礪琛的軍隊,慘敗。鐵奴被俘虜,在北固關受盡非人的待遇,好在去年被傅柔救出。

鐵奴雖然敗在穆礪琛手上並俘虜為奴,但他在荼芺部的英勇,在懋合大部所創立的軍功卻不會被族人抹煞。而且,他是唯一一個能逃離北固關,並為族人傳遞消息,埋伏重傷穆礪琛的蠻人,在荼芺部族人眼中,他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鐵賁所說“巴格圖爾”的稱號,便是因此而來。

“你們與傅柔一定有很多家裏話要說,我也到了要去喝藥敷藥的時辰,你們在這裏慢慢聊。”只簡單寒暄一番,鐵奴便托辭離開,順道還帶走了鐵馬鐸。

楊行雖然自大、跋扈,卻也有其細心的一面,轉頭對身邊的士兵說道:“你們也去鐵馬鐸安排的住處歇息吧。”

眾人領命而去。

直到帳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傅柔才卸掉了所有防備,輕聲問道:“方將軍托你們帶來的是什麽?”

“銅錫一萬斤。”沈弄璋答道。

“好!這數量足夠了!”傅柔鄭重地一擊掌,說道。

“小姐,你為什麽要嫁給鐵奴?可方便說與我們聽,我們回去也好做合適的布置。”楊行自傅柔眼中看出了肅殺之氣,壓低聲音問道。

傅柔乃是傅治將軍的獨女,雖是女子,卻有勇有謀,關中能力在她之上者寥寥無幾,因此在宏穆關備受將士們的尊敬,都稱她為小姐,只有方是時在沈弄璋面前,會稱呼她為“傅姑娘”。

眸光一暗,轉瞬便又擡起頭顱來,傅柔堅定地說道:“為了配合方將軍,推翻穆國!”

“可是,鐵衡才是酋長吧?”楊行自認為他此來算得上是方是時的使者,不解地問道。

沈弄璋暗暗眄了楊行一眼——他應該不知道方是時對傅柔的心思,否則又如何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鐵衡有一妻十二奴妾。”傅柔淡淡地回答。

荼芺部中,男子名義上只能娶一個妻子,剩餘的女子不論是搶來的,還是本部落的,都是奴,稱為奴妾。

傅柔如此驕傲的人,委身給蠻人已是極大的委屈,又怎麽會卑微到泥土裏,委身給鐵衡那個色鬼做奴妾。

帳內的氣氛突然有些凝重,楊行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抿了抿嘴唇,不再出聲。

“鐵奴尚未婚配,又是鐵衡的四弟,荼芺部的英雄,自然可做良配。”傅柔澀笑著說道。

“鐵奴怎麽就成了英雄,當夜不是傅姐姐……”這是沈弄璋一直不解的問題,雖然牽扯到穆礪琛,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傅柔瞥了對面三人一眼,知道沈弄璋欲言又止的是什麽,竟然沒有拆穿,淡然答道:“是我說鐵奴與我一起重傷了穆礪琛!”

鐵衡要逼她下嫁,她以為鐵奴解毒的條件獲得了進入荼芺部的機會,但是擔心解了鐵奴的毒之後,鐵衡還會不死心地騷擾她,幹脆將重傷穆礪琛的功勞也算給了鐵奴。當夜懋合部的人都已被鐵賁帶人殺死,死無對證。

鐵奴就此成了荼芺部的英雄,為了感謝傅柔為他解毒,並分給他榮譽,更是拼了命保護傅柔,時日久了,對傅柔生了情。

傅柔出身武將之家,知道覆仇不是一日一月之事,既然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便幹脆答應了鐵奴的求婚,也是為了保全自己。

“鐵奴有權力調動荼芺部與咱們宏穆關打配合戰麽?”

楊行的細心有限,不知道傅柔經歷過多少精神上的煎熬才做出這樣的決定,仍以為眼前的傅柔還是宏穆關那個殺伐果斷的傅柔,一心思考著戰局,問道。

“鐵衡是絕對不會配合的,所以我才選了鐵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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