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爍河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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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沈弄璋看到進帳的魁梧青年竟然這麽年輕,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同樣吃驚的還有剛進帳的鐵馬鐸。

雖然已經從傅柔和鐵奴口中得知沈弄璋的年紀,但他們均推測她已是穆礪琛的女人,而且這一次鐵賁一直稱翰章當家人為小娘們,還以為必然已是風韻無匹的少婦,沒想到卻是這麽標致的男裝女子。

還是少女吧,仿佛能聞到稚嫩羞澀的花苞的隱隱淡香,還看不到已為人婦的美艷綻放的影子。

“你就是翰章商隊的當家人,這麽年輕。”鐵馬鐸忍不住開口感嘆。

“彼此彼此,公子請上座。”沈弄璋眼神微冷,禮貌地笑道。

“不,我已經二十二歲,我的兒子也已經五歲,我父親十五歲時便生了我。哦,還沒自我介紹,荼芺鐵馬鐸。”鐵馬鐸一邊落座,一邊驕傲地解釋道。

蠻族人以少小成親並且馬上生兒育女為驕傲,可以證明男子的勇悍強壯。去年在胡楊林草市,穆礪琛曾將那些男人們之間的對話少量解釋給她聽過。

幾乎不用介紹,沈弄璋就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鐵衡的兒子!

那雙深陷在眼眶內的眼睛雖然不至於像他父親鐵衡那樣毫無遮攔地流露出貪婪的欲望,但也已看出那亮晶晶的眼神之後的不懷好意——單純的對異性的不懷好意——這種眼神,沈弄璋剛出去跑小買賣時,遇到太多。

他是……荼芺商隊的當家?派出的人用了一個下午都沒有看到荼芺部的鐵衡,此時看到鐵馬鐸,沈弄璋臆測著。

“鐵衡酋長、鐵奴大哥和傅柔姐姐可好?”不想在年齡問題上啰嗦,沈弄璋換了話題,主動探問。

“都很好。”趁著葛靜敷翻譯的功夫,鐵馬鐸的目光又在沈弄璋身上溜了一圈,答道。

鐵馬鐸看上去好色,倒也不蠢,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沈弄璋大致有了判斷,又以玩笑的口吻繼續詢問:“聽鐵賁大哥稱呼傅姐姐為‘四夫人’,不知我的姐夫怎麽稱呼?”

“當然是荼芺部尊貴的巴格圖爾,正是我的四叔,鐵奴。”鐵馬鐸回答著,聽起來有些驕傲,但語氣中卻隱隱帶著輕蔑和一點點恨意。

沈弄璋敏銳地察覺到了鐵馬鐸的神情,也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哦,原來是鐵奴大哥,恭喜恭喜。”

實則心中暗忖:看來荼芺部內部也不是一心同體,傅姐姐既然選擇留在荼芺,留在鐵奴身邊,必有她的深意。

“沒能參加他們的婚禮,倒是遺憾。”

“只是訂親,尚未完婚。”鐵馬鐸淡淡地說道,似乎不喜歡這個話題,又道:“他們正在為族裏之事忙碌,無法抽身,所以要我來草市見識見識,沒有想到有幸見到沈當家。”

隨即目光一挑,帶了些不滿,鐵馬鐸意味深長地笑道:“胡楊林草市,沈當家那雙縱橫捭闔手著實令我父親及族人稱嘆。雖則我年長幾歲,與沈當家相比,卻是後輩,還請沈當家多多指教。”

“交易嘛,總有些緊俏貨太搶手,需要花一點心思,最後還是鐵衡酋長技高一籌,我哪有資格指教公子。”沈弄璋不軟不硬地回應。

“唉——”鐵馬鐸拉長了聲音,說道,“今夜我來此便是請沈當家指點迷津的。”

沈弄璋微微偏頭,佯作不解。

“沈當家不是讓鐵賁叔叔給我帶話,來談馬匹之事麽。”鐵馬鐸笑道。

沈弄璋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說道:“這麽說來,公子是同意我們去荼芺部見傅柔姐姐了?”

“不瞞沈當家,因去年之事,我這未來的四嬸對當家的當日之決絕有些心寒,只怕……”鐵馬鐸欲言又止,卻是已將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

話音一轉,又道:“但在商言商,現在咱們是在我們朔北的草市之上,還是可以繼續商談交易之事。與沈當家聯手,最後各取所需,豈不是兩全其美。”

鐵馬鐸故意將“我們朔北”四個字強調一遍,翻譯的葛靜敷也將這四個字加重了讀音。

這是威脅沈弄璋,如果不與他們合作,他就要將沈弄璋與穆礪琛的關系公之於眾,去年那些損失了好手的部落必然會來找沈弄璋拼命!

沈弄璋微微一笑,暗暗反擊:“小女子知道朔北部落的好漢們都是耿直爽快的個性,也很是欣賞。不過人心到底隔肚皮,若沒有個牙人居間調和,總歸心裏不踏實。公子既然也認同各取所需,我們的需求可就要請公子成全了。”

所謂“牙人”,當然便是傅柔。

沈弄璋之前已經對鐵賁表達過,倘若荼芺部想揭穿沈弄璋與穆礪琛曾經的關系,引其他部落來對付翰章商隊,沈弄璋必將揭穿荼芺部的算盤,現在對鐵馬鐸也是一般。

鐵馬鐸雙眼中精光一閃,笑道:“四嬸心結未解,還請沈當家給她一點時間。”

說到底,荼芺部對沈弄璋的身份始終存疑。

即便她敢參加朔北草市,不怕被懋合部的人報覆,也不能證明她與穆礪琛就徹底斷了關系。穆國缺鹽,誰知道沈弄璋強烈要求進入荼芺部,是否就是為了得到去荼芺部的路線呢。

“傅姐姐對我有誤會不肯相見,但我們商隊之人可也皆是她的家人,公子就不想見見嗎?”

鐵馬鐸神情微變,目光開始打量站在沈弄璋身旁的葛靜敷和祖敬,並且在葛靜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帳外忙碌的士兵身上。

“傅姐姐一定提過家人吧?”沈弄璋淺笑著適時補充,似乎有意提醒。

當然提過。雖然鐵衡認為她的“家人”無用,但鐵奴卻覺得有這一層關系,日後更有照應。

在這一點上,鐵馬鐸與鐵奴觀點一致。

鐵馬鐸想起鐵賁與他說過,那個充當翻譯的少年曾小聲說過,他是傅柔的弟弟。沈弄璋既然敢說她商隊之中的所有人都是宏穆關之人,想來這話不假。

既然沈弄璋所說為真,那麽她與穆礪琛的關系也就有了變化。現在懋合部均知穆國內亂,宏穆關將士起義並占領了邛州。宏穆關與穆氏王族是敵對關系,沈弄璋不可能在兩方都混的如魚得水。

另外,這也幾乎證明了另外一個消息——北固關守將穆礪琛失蹤。

這是今年偷襲北固關的小部落帶回來的消息。他們去北固關外偷襲小村子時,北固關的士兵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及時趕到。之後他們壯膽進犯到西朔州更深入的村縣,率北固關士兵出來反擊的也不是穆礪琛。

難道,穆礪琛當真已被傅柔刺死?

沈弄璋失去這個倚靠,又知道傅柔留在荼芺部,所以投奔了宏穆關。

很有可能!

鐵馬鐸內心突然激動起來!

確定了這個消息,他們荼芺部能做的事情可又多了一些,簡直猶如天助。傅柔和眼前這個女子,實在是荼芺部的貴人。

舌尖暗暗抵在閉合的牙縫之間,從一邊緩緩舔到另一邊,鐵馬鐸只覺得小腹漸漸熱了起來。

呵呵,今後自己的身份與那穆礪琛也沒什麽兩樣,她既然喜歡攀附權貴,自己倒是不介意她曾經是穆礪琛的女人。

鐵奴收了傅柔,讓他很是惋惜,若是自己收了沈弄璋,倒也彌補了失去傅柔的空虛。

電光石火之間,鐵馬鐸內心滾過無數想法,卻又馬上收斂心緒,親切答道:“四嬸確實經常提起,只是遺憾過於忙碌,實在無暇回家探親。”

“我們關中將士正是因此,才帶了大禮來探望傅姐姐。”既然雙方心知肚明,沈弄璋也幹脆半敞開地說明商隊眾人的身份。

“大禮?”鐵馬鐸故作疑問。

“此禮非要傅姐姐親自接受方可。”沈弄璋賣了個關子。

“沈當家一定要去我們那偏僻的小部落?”

“既是親戚,該當走動走動,互通有無,彼此照應,這可是我們穆國的傳統。”

鐵馬鐸既然相信了這個商隊都是宏穆關的人,倒是也不排斥他們進入荼芺部,但是為周全考慮,說道:“你們這麽大隊之人與我們回去,太紮眼。”

“請公子提供地圖即可。”

鐵馬鐸沒有馬上應答。

沈弄璋微微一笑,“公子也可以留下兩個引路人,我們幫貴部換了戰馬之後,由引路人帶我們去。”

地圖是確鑿的路線,一眼便能看得清楚。但引路則不同,誰知道他會多繞幾個彎,多蹚幾條河來迷惑其他人呢。

鐵馬鐸眼底幽光一閃——這女子完全洞穿了他的想法,果然厲害,怪不得父親差點栽在她手上。

緩緩沈吟道:“倒是可行,但沈當家要如何幫我們換戰馬呢?”

“我們有茶葉,你們有鹽,馬商想用哪種換,就用哪種換。”

鐵馬鐸輕哼一聲,略帶奚落:“沈當家,我們若是能直接出頭換馬,又何必勞煩沈當家。”

“將貴部的鹽搬來我們商隊,我們用茶換。”沈弄璋不以為忤,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知道貴部帶了多少茶葉。”

“兩千斤。”

鐵馬鐸心中腹誹:兩千斤茶葉,便是全換我們荼芺部的鹽,也不過能換兩千多斤。一匹馬要換四十到八十斤鹽,你小小商隊才能換幾匹馬。就這幾匹馬,老子換了也引不起懋合部的任何騷動,又何必假你們之手,讓你們賣人情。

“呵呵,這個數量,似乎有些少。”

“多與少取決於我們雙方定價,我們的茶好,自然便要換更多的鹽。”沈弄璋美眸看著鐵馬鐸,已經暗示得極其明顯。

鐵馬鐸挑眉,明白了她的意思。

“倘若馬商又要用茶葉換,又該如何?”

“對公子,小女子才實言相告有兩千斤茶葉,別人並不知道我們帶了多少茶葉,當然也不知道咱們互相搬運的袋子和罐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公子以為如何?”

原來是這樣!

鐵馬鐸暗中咋舌,南北國人果然很狡猾。

“好!”鐵馬鐸一拍大腿,也豪爽道:“沈當家為荼芺部考慮,荼芺部也不占沈當家的便宜,貴商隊的茶葉我們全換了,十斤茶換十五斤鹽,決不讓沈當家的吃虧!換馬的鹽,我們另外出!”

沈弄璋卻淺笑著搖頭,施禮說道:“公子豪爽,弄璋真心敬佩。”

話鋒一轉,又道:“但公子好意,翰章商隊只能心領。想來公子也知道宏穆關眼前的境況,我們也需要戰馬,所以,表面上我們進行交易,並以翰章商隊名義換馬匹,實則,咱們仍是各換各的,只是將貴部的鹽都搬到我們帳內便可。”

鐵馬鐸本就不排斥宏穆關,且宏穆關強大,對荼芺部有利無害,自然同意。

同時,對於沈弄璋不貪圖他們的利益這一舉動,又生了更多的好感。直到她出帳送自己離開,仍是抓心撓肝地依依不舍。

沈弄璋看著鐵馬鐸眼中越見清晰的欲望,小心翼翼地虛與委蛇,終於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第二日的交易很順利,喬真帶著葛靜敷和祖敬去與馬商談價格,以五十五斤茶葉或者六十斤鹽換一匹馬的條件,將馬商最後的一百四十七匹馬全部換來。其中有宏穆關的三十七匹馬,荼芺部的一百一十匹。

馬商以為他們是南方啟部來的大商隊,完全沒有懷疑。

爍河灘草市結束,其他部落開始返程,鐵馬鐸果然派了兩個人來翰章商隊給他們帶路,其中一個是特意裝扮成部落奴隸的鐵賁。

眾人留在爍河灘兩日,整理貨物,備足草料,也是為了讓其他部落走個幹凈,沒人註意他們的動向。

之後,沈弄璋讓啟部和自己的鄉親趕著三十七匹馬回宏穆關,只帶著葛靜敷和二十個宏穆關士兵趕著馬車和馬群向北。

葛靜敷對此完全沒有異議。

啟部雖然與宏穆關合作,但到底不是同根同源,荼芺部對自己的駐地很在意,當然就要避免被外人得知。

他卻不知道,沈弄璋只留下啟部和自己人,還有更深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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