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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煮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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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沈弄璋如此說,周連弟連忙上手幫忙。試了幾次,才包得像沈弄璋那個一樣整潔漂亮。

直到周連弟熟練了,沈弄璋才拍拍手,轉身去隔壁房間對著整理出來的食材努努嘴,說道:“把這些東西都搬到夥房去,我已同店家主人說好,趁著客人不多,借他們一口鍋竈來用。”

“好不容易換了這一點來,咱們一個都沒吃呢,就這麽給人啦。”負責保護沈弄璋的一個小侍衛擠了擠眼睛,委屈似地說道。

“又不是沒吃過,還這麽饞!”沈弄璋佯嗔道,揮手讓他們快去夥房。

小侍衛吐了吐舌頭,趕緊拎起竹筐,跟著兩個婦人走向夥房。

留下一屋子人均是一頭霧水,不知道沈弄璋幹嘛大費周章在客棧裏做這個。

很快,整個聚賢客棧的院落裏便彌漫一股清新的茶葉香氣,而這香氣之中,還隱約混著一點熟雞蛋的香味,久久不散。

申正,大市的鉦聲響起,提醒所有商販,今日布置鋪位的時間已到,撤離大市。

幾刻鐘之後,商販陸續回到客棧,本就忙活了大半天饑腸轆轆,一聞到這滿堂滿院的香味,不由食指大動,連忙詢問店家:“劉當家的,今晚是什麽好菜,竟有這般味道?”

店家姓劉名義,也是剛從夥房過來,有些羨慕又有些遺憾,更有些期待,難以表達內心之情,只得笑答道:“是店中一個商隊借用鍋竈,自己在煮雞蛋。”

“煮雞蛋?!”不少人哄笑起來,“店家說笑了,煮雞蛋怎會是這種味道?”

“一會兒端過來你們自然知道。”店家倒是不強爭,只是微笑。

堂上幾大商家半信半疑,卻也就坐下等待,同時,繼續討論早上聽到的榕樹下突現水潭神鹿之事。

正在猜測那神鹿到底是幻想還是什麽人故意制造的噱頭時,沈弄璋帶著滿春,端著一個冒著香氣的雙耳陶盆,從後門走了進來。

那陶盆裏的,可不正是雞蛋。只是與平常的煮雞蛋不同,這些紅皮雞蛋殼的顏色比正常的更深,上有數條縱橫雜亂交錯的裂紋,但蛋清並沒有溢出,溢出來的只有異常清新的香氣。

沈弄璋對著堂內諸人環施一禮,落落大方地介紹道:“小女子姓沈名弄璋,來自啟河西岸深山之中的啟部落,忝為‘翰章’商隊的當家人,初來賢門縣城,感受著賢門的物阜民豐與博大包容,很是感激,今晚特做了我們啟部的特色小吃——茶煮蛋——回饋諸位,希望大家能多了解了解我們啟部落。”

沈弄璋進入聚賢客棧後一直沒有多出風頭,只是安靜地坐在大堂一角而已。眾人見她是個小姑娘,旁邊又一直伴著威武的滿春,以為她是哪個大買家的千金混進了商隊,到這裏來尋賣主,卻不料她小小年紀,竟是商隊當家人。

一時間,眾人心底都暗自詫異,只是表面仍鎮定自若,等待她繼續說明意圖。

“哦,我知道你們,不是帶了很多細鹽嘛,確實比我們聿國的鹽質細膩。”一個中年男子說道。

“李當家的有心,多謝。”沈弄璋盈盈一笑,道出了那人的姓氏,正是和昶商隊的當家人李和昶。

這三日在大堂之中閑坐,沈弄璋基本將這裏的人認全了。

李和昶未料到沈弄璋會叫出自己的姓氏,略微一驚,下一瞬便微笑著淺施一禮以示尊重。

沈弄璋回以微笑,隨即又伸手指著大陶盆說道:“這雞蛋是進入聿國後才用鹽換的,數量不多,在座的各位當家人、行家們只當它是飯前小菜,嘗嘗鮮吧。”

說罷,在眾人好奇的註視之下,伸手取了一顆雞蛋遞給了離她最近的李和昶。

李和昶剛一接手,便仔細觀察那顆似碎未碎的雞蛋和上面仍粘著的一小片綠色茶葉片,香味飄進鼻端,只覺口齒生津,說道:“茶煮蛋,倒是很貼切的名字啊。”

沈弄璋淺笑沒有接話,與滿春挨個為大堂上的人送上茶煮蛋。

有人迫不及待地磕碎了蛋殼,品嘗起來。

“不止茶味香濃,還有花椒和桂皮的味道,更有恰到好處的鹹淡,蛋清已入味,好吃好吃,沈當家的,這茶煮蛋當真好吃呀!”

“嗯嗯,好吃好吃,吃了半輩子雞子兒,還沒這樣吃過,真新鮮。”

“冒昧問沈當家的一句,這茶煮蛋的配方賣嗎?”角落裏有人問道。

沈弄璋還在向坐在門口的人送雞蛋,正要回答,店主劉義已經接過話頭,討好似地嘿嘿笑道:“各位當家的,這配方本店買了,明早便添加菜單。”

劉義之前聞到了香味,便急急忙忙去了後堂,看到沈弄璋正在煮雞蛋,便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沈弄璋也不遮遮掩掩,反而大方地介紹這茶煮蛋所用的各種材料。

直到悶煮之時,劉義才皺著眉頭說道:“這麽簡單,不知道是否符合南來北往之人的口味。”

“自然是配料有講究。”沈弄璋答道,“只要配料選取適當,保證南北國的人都會喜歡。而且配不同的茶悶煮有不同的效用,可以養身健體。”

沈弄璋沒有對制法保密,劉義當然懂得這言下之意是要賣配料的意思,但他還想再看看所有食客的反應,這才沒有一口應承下來購買沈弄璋的配料。

現在看到堂上諸人都喜歡,哪裏還忍得住,趕緊將配方配料都“搶”在手中——他確實是在夥房便詢問了的。

有人與劉義相熟,立即玩笑般反駁道:“店家胡說!方才還說是沈當家的借鍋竈來自己煮的,怎麽這會兒配方就成了你劉家的啦。”

“就是就是!而且聚賢客棧就在縣城裏,我們將配方帶回自己老家,有什麽關系。”有人半真半假地樂呵呵附和。

沈弄璋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大部分堂中之人,也看了一眼劉義,笑道:“其實大家看了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配料著實簡單,就是需要好茶才能入味。諸位如果不挑剔的話,我說一種簡單的配方,只要有茶葉便能煮來吃,只是口感稍欠一些。這樣,也不耽誤店家用精心準備的配料煮出的茶煮蛋,可好。”

這個折中的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堂中的三十幾人竟不約而同地鼓掌喝起彩來。

“先將雞蛋煮熟撈出,溫熱不燙手時輕輕敲打蛋殼,敲出裂紋。再換鍋清水,放入茶葉、八角、花椒、桂皮和鹽,按自己的口味各取適量即可。小火悶煮兩刻,之後停火在熱鍋裏再悶煮半個時辰,取出來就可以吃了。一次吃不了,下一次下水煮一煮可以繼續吃。”

沈弄璋果然不藏私,娓娓說道,又迎來眾人一陣感激的掌聲與喝彩。

劉義在一旁也拍手稱讚,只因沈弄璋在夥房操作時的過程比她陳述的要覆雜一些,可見,是確實給他留了更好口味的配方。

一個單獨坐在門口最外面的小桌旁,與沈弄璋離得很近的三十出頭的中年人一邊鼓掌,一邊小聲對她說道:“沈當家的,好魄力,好仗義,女丈夫也!”

沈弄璋迎上他熠熠的、似乎看穿自己籌謀的目光,莞爾道:“也要多謝錢先生執筆。”

說罷,遞給他一個雞蛋。

這個穿著一身陳舊卻洗得幹凈的皂色單袍的人便是為沈弄璋在糙紙上寫字作畫的錢若谷。

“是了,還沒有看到那些糙紙,這茶煮蛋卻先上了,看來沈當家的好戲還沒有唱完哪。”錢若谷兩條濃眉一擡,憬悟道。

“先生且慢等,還不到時候。”沈弄璋小聲道,並不否認他的說辭,可見,錢若谷猜中了她的心思。

直到眾人晚飯即將吃完,耿介和周連弟卻從後門再次進入大堂。耿介又端來一盆香噴噴的茶煮蛋,而周連弟手中則抱著一塊像方木塊一樣的東西。

有人認識耿介和周連弟,拍手笑道:“沈當家的,看來還有寶貝要亮呀。”

眾人都是商人,很明才沒有白吃的飯食。

沈弄璋送出茶煮蛋,成功賣了配方。看似劉義搶了先機,但這配方之中的所謂上等配料,想來是要從她手中買取方可,也即是說,她此次除了細鹽,還有茶葉及其它。

現在沈弄璋又來送茶煮蛋,這重點便不會是茶,而是周連弟手中的那塊“方木頭”。

“見大家喜歡,且我族人正在教授店中師傅如何制作茶煮蛋,便又做了一些。只是方才大家吃飯,也不好端出來,所以才這會兒送來。咱們權且當做一個彩頭,預祝諸位開市大吉!”

沈弄璋不置可否,卻甜甜地說道。

“借沈當家的吉言!”

商家誰不喜歡聽這樣的吉利話,眾人連連施禮感謝。

周連弟將那“木塊”徒手分開成兩個小塊,遞給沈弄璋一塊,有眼尖的人已經看出,那木塊竟然不是一整塊,而是薄薄的一層一層的,看起來竟是軟的。

有人交頭接耳的猜測,那材質可能是菖蒲葉編的。正在討論,便看到沈弄璋和周連弟將“木塊”夾在左臂彎,右手“唰”地扯出一張,瞬間便將那薄木片卷成一個上圓下尖的圓錐筒,頭上還留了一個仿佛“提手”的小角。

然後兩人各取了一顆茶煮蛋放置其中,只提著那個“提手”,將錐筒連茶煮蛋一起遞到每個人手上。

李和昶又是最先接到之人。剛一接手,便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圓筒上的字——“茶煮蛋”,三個字寫得極其工整,宛如最高等的匠人磕在石上的字體。

實則那三個字左上側還有三個小字,是啟部的文字,也是“茶煮蛋”三個字,但李和昶不識得。

這便是錢若谷所寫。且“茶”字的草字頭上,順手勾了兩片嫩茶葉的形狀,而在“茶煮蛋”三個字的右側底部,則畫了幾片茶葉拖著一個雞蛋,寥寥數筆墨線,卻將畫面表現得栩栩如生。

視線被字畫抓住片刻,手指一拂圓錐筒,察覺有異,問道:“這不是菖蒲葉編的薄片,是什麽材料?”

撚了撚再次感覺一下手感,李和昶雖然仍保持著淡定,還是忍不住評價道:“能在上面寫字作畫,卻比縑帛堅硬,比簡牘柔軟,而且沒有特別明顯的紋路,很實用哪。”

被他一說,其他人也都發現了這“圓錐筒”的異常,紛紛與同桌的夥伴仔細研究起這“圓錐筒”來。

“這是糙紙,是我們啟部平常用來寫寫畫畫、包一些小吃用的,確實比簡牘輕便柔軟,又比縑帛便宜。”沈弄璋手上不停地卷著紙筒裝雞蛋送人,隨口答道。

她故意隱去“竹”字,是不想給其他人任何提示,以免這地大物博的聿國藏有能工巧匠,琢磨出竹紙的配方來。

眾人立即明白沈弄璋這一次送茶煮蛋便是為了這糙紙,大家都是商人,什麽貨物貴重,看一眼摸一摸便知分曉。

眼前這新鮮物何止是貴重,根本是能改變歷史,記錄新歷史的革鼎之物,一時激動,有人就失了穩重,問出聲來。

“這東西好啊!真好!沒見沈當家的在大市登記,可賣嗎?價格幾何?”

他這一問,旁邊的人也興奮起來,說道:“沈當家的你帶了多少出門,我們全買了!”

有人更是急切地叫出“制方可售”,卻聽李和昶不緊不慢地笑呵呵道:“若是這制方能賣,便是傾家蕩產,都心甘情願買下來。”

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然而這大笑之後,人們卻又默契地安靜下來。

沈弄璋親口說過,比縑帛便宜,且她既用字畫體現了這糙紙的書寫功能,又用包裹茶煮蛋來證明糙紙的使用多樣,顯然這東西的成本不會太高,是可以真正普及民間的物品。

一旦哄搶,便給了沈弄璋擡價的機會。

“不貴,只是這次出門帶的不多。”沈弄璋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淺笑著答道。

“諸位既有意,何不等回去住處後私下與沈當家的問訓。這店門口人來人往,若沈當家的報價被旁人聽去,而買到的當家的定價又恰巧被那人聽到,覺得不劃算,叫破了其中的道道,落得個奸商的惡名,總歸對大家都不好。”

單獨在門口獨享一桌的錢若谷冷不丁又清冷地開口說道。

實則他不說,眾人也馬上能明白過來,偏偏被他一說,倒是揭穿了大家心中的小算盤,都有些訕訕的。

“錢若谷,你又不是買賣人,卻總混在我們之中,我看你便像那個偷聽底價去破壞買賣的小人。”有人好顏面,忍不住指責道。

“我要說也只說那治國之策,齊民之法,誰稀罕這小買賣。”錢若谷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

“再說,這糙紙上的字畫都出自於我手,我若想打聽價格,早就向沈當家的打聽了,何至於等到現在。不過是看大家南來北往辛苦,積累名聲不易,稍做提醒罷了。”

眾人被他駁得一時無言,越發看他桀驁之態生氣。但能住進這聚賢客棧的,幾乎都是大賣家或商賈,本著和氣生財的古訓,不願失了身份和教養。

於是,整個大堂頓時鴉雀無聲。

片刻,沈弄璋躬身施以大禮,歉然道:“是弄璋唐突了,不想竟惹出這樣的不快,弄璋在此向諸位謝罪。”

沈弄璋打了圓場,劉義更是機靈,就坡下驢道:“今晚多謝諸位當家的支持,本店免費給每桌送一碗銀耳綠豆湯,清火消暑氣。”

氣氛這才緩解下來。

銀耳綠豆湯是劉義早就準備好的,很快便端了上來。

錢若谷方才成了眾矢之的,卻十分心大,竟然還能面不改色地端坐在長椅上喝湯。

沈弄璋本想隆重介紹他的字畫技藝,現在卻是沒了機會,只好偷偷看向他,抱以慚愧的一笑。

目光一轉,便看到門框邊露出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的腦袋,一臉汙垢,黢黑的小手扒著門框,眼巴巴地看著耿介手上的雙耳陶盆,怯生生地問自己:“姐姐,還有雞蛋送嗎?”

沈弄璋很想回答“沒有了”,但一看到小男孩那渴切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終於咽了下去。

走幾步到了門邊,蹲身對著小男孩說道:“雞蛋暫時沒有了,明早姐姐給你留一個,現在姐姐給你別的吃的好不好。”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晃了晃小腦袋,似乎很是委屈,說道:“我還沒有吃過這種雞蛋,想吃雞蛋。”

離著門口近的幾個商家本想將雞蛋給這孩子,奈何這孩子不感謝沈弄璋,反倒指名要吃雞蛋,心中便略微有些反感,一時沒有說話。

“我這裏還有一個,給你吧。”錢若谷走到小男孩身邊,將自己的那個茶煮蛋遞給了他。語調之溫柔,與方才的犀利高傲判若兩人。

小男孩黑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雞蛋,並沒有流露出特別急切的渴望,只是又舔了舔嘴唇,伸出兩只黑黢黢的小手,說道:“我手臟。”

“我幫你剝開。”錢若谷笑得親切,溫和地說道。

“別剝,我還有妹妹……”小男孩叫道。

錢若谷眼神一跳,似有所悟,點了點頭,將雞蛋放進紙筒裏,伸手塞進小男孩手中,又拍了拍他弱小的肩膀,讚道:“好小子,懂得照顧妹妹,是個小丈夫了!”

小男孩挺了挺胸脯,不服氣地說道:“我只是長的小,我是大丈夫!”

“是是是,十年之後就是大丈夫。”錢若谷忍俊不禁,又擡手去摸他的小腦袋,說道。

小男孩一歪頭,避開了錢若谷的手掌,卻將目光投向沈弄璋身後,滿春手裏拿著兩個面餅正向他走過來。

沈弄璋掏出隨身的絲帕裹住面餅,遞給小男孩,見他兩手滿了,小聲囑咐著:“拿好,別掉了。”

小男孩費力地將面餅和雞蛋都抓在左手裏,笑得見牙不見眼,頻頻點頭道:“謝謝姐姐。”

沈弄璋正要客套,小男孩右手一伸,竟一把抓住她腰間的香囊,使勁一扯,將香囊扯了下去,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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