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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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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一早,“昏睡”了一天的沈弄璋和傅柔雙雙“醒來”。

昨日聽到穆礪琛不準將士在非勝利日去後營找奴妓發洩,兩人暫時放了心,加之實在太餓,便不再偽裝,醒過來準備吃喝,抓緊一切機會調養身體。

梁月華前腳剛告知門口的看守兩人醒來,後腳軍醫便進門,為兩人診脈開方。

待到與梁月華一同吃了飯,兩碗聞之欲嘔的嗆人藥湯已經端到她們面前。

軍醫一邊說著良藥苦口,一邊硬逼著兩人灌下了藥湯,灌得兩人滿嘴苦味,眼淚潸然——實在是太苦了!

之後雖然再無人來打擾,但梁月華就在身邊,沈弄璋和傅柔無法多說什麽,幹脆繼續閉目養神。

梁月華看來很想與她們說話,但也知道她們重傷,便知趣地不打擾,只坐在炕稍繡字——沈弄璋和傅柔的編號是六十六和六十七,她要將這兩組字繡在她們的衣襟上。

中午,營房門外突然又傳來腳步聲,四個士兵與門口看守打個招呼便大步進門,將沈弄璋和傅柔從火炕上拖了出去。

沈弄璋和傅柔只來得及看到一路上有不少士兵列陣,廣場上有三輛大車,且第一輛車前站著穆礪琛和石浩,還有那個眼熟的軍奴鐵奴也在第三輛車前站著,這回穿得倒是暖和,渾身上下都是皮裘。

不等兩人再多看一眼,就被塞進第一輛車架之上。

車廂裏,正反兩行坐板,一個車內用的密封油燈照明。

方烈一身白裘長袍、裘褲和白色毛皮披風裹在身上,風帽戴得一絲不茍,好像一頭尚未長出茸角的白色幼鹿,空靈安靜地倚著車廂,坐在面向前進方向的坐板上。

他身旁座位上堆著兩個大大的包袱,占滿了整條坐板,沈弄璋和傅柔只得坐在他對面的反向座位上。

方烈看到兩人也不驚訝,竟然還淡淡一笑當做招呼,只是沒有說話。

“時間緊迫,本將軍這就走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勞監軍費心。”

穆礪琛的聲音鉆進車廂,引得沈弄璋和傅柔一同側目。

方烈雖然不看她們,卻也暗讚她們的從容,莫名其妙被帶到車上,卻不問一言,夠沈得住氣。

“在下靜候將軍佳訊。天寒地凍,請將軍務必註意身體,更要註意安全,東西次要。”石浩一副殷殷期盼的神情,語重心長地囑咐著。

“借監軍吉言,此行必定順利。”

“請將軍上車。”

棉簾一掀,一身黑裘大氅和皮袍的穆礪琛像熊一樣鉆進車廂,坐到了沈弄璋身邊。

涼風撲面,沈弄璋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車身再一沈,車夫坐到車前,揮響馬鞭,車輪轔轔作響,緩緩駛動。

出了關門,便聽到石浩在門前高喊:“恭送將軍出行,一切順遂。”

一眾將士跟著高呼:“恭送將軍出行,一切順遂。”

直到行出去四裏地,在營房裏積攢的熱乎氣和自身的溫度徹底消散,沈弄璋和傅柔才相繼哆嗦起來。穆礪琛挨著沈弄璋,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在顫抖。

她們有鞭傷在身,又穿得單薄,能堅持這麽遠,毅力驚人。

“你們倒是堅強,這是要做烈女,不肯求饒一句?”穆礪琛譏笑道。

傅柔轉頭狠狠瞪了穆礪琛一眼,反唇相譏:“這是被人奪了權,灰溜溜夾帶逃亡。”

明知道傅柔只是發洩怨氣,穆礪琛也不生氣,反而跟著胡諏道:“聽說蠻族缺少女奴,尤其是像你們這樣漂亮又皮糙肉厚、禁得起折騰的,蠻人很舍得拿好東西交換,我打算拿你們換點年貨,繼續收買關中將士的忠心,確保將軍之位穩固。”

“你不怕幾年之後,我們帶著蠻族蕩平了你那北固關?”傅柔斜睨著穆礪琛,挑釁般問道。

“太遺憾了,蠻族是我手下敗將。”穆礪琛挑眉咧嘴,洋洋得意道。

“此一時……”

沈弄璋扯了扯傅柔的衣袖,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傅柔平時很穩重冷靜,偏偏遇到穆礪琛便跟刺猬一樣,言語刻薄,更充滿攻擊性。

“繼續吵,動一動有助於發熱。”方烈悠悠說道。

傅柔輕輕瞪了方烈一眼,板著臉不再說話。最後那兩句話,看似氣話,卻是她心中的真實想法。

即便穆礪琛救過她,也曾經放過她,但她仍無法對他生出任何感激之情。

她的父親為他穆家王朝鞠躬盡瘁,到頭來不止枉死,更屍身難全。穆家所有人都欠著她傅家血債,若有機會,她要殺掉穆家所有人,滅其族以祭父仇!

這是她早在心底刻下的誓言!

穆礪琛見方烈出聲,也不再跟傅柔較勁,高傲地揚起下巴,靠在車廂上不說話。

見他們終於不再鬥嘴,方烈伸手將一個大包袱打開,露出裏面兩個小包袱,遞給沈弄璋和傅柔,說道:“你們的。”

沈弄璋緩緩伸出快要凍僵的手,動作牽扯到後背的傷口,隱隱地痛著。接過包袱,解開來才發現裏面包著的是和穆礪琛、方烈穿的差不多的裘皮衣物和皮靴。

“後營女子沒有這些東西,時間倉促,也難以準備,這些都是我和瀚雲的,你們先穿著禦寒。”

沈弄璋連連點頭道謝,看了看裘皮的顏色,深色的顯然是穆礪琛的,便將淺色的那個包袱給了傅柔。

傅柔還有些扭捏不肯受,沈弄璋忍著每動一下傷口便仿佛裂開似的痛楚,將皮袍裘褲和皮靴套到傅柔身上腳上,整理好了,才為自己穿戴上,果然暖和了許多,但背上的傷口也疼得她一頭冷汗。

能出關不容易,很可能有機會逃脫,沈弄璋極力掩飾著自己的虛弱,看著包袱裏還有兩套中衣,不自覺地便臉上發燙。

“一人兩套中衣,都是新的。”方烈見沈弄璋雙耳通紅,系包袱的動作有些生硬,連忙輕聲解釋道。

“謝謝。”沈弄璋小聲說著,又試圖化解尷尬地轉移話題,悄聲問道:“我們到底去哪兒?”

方烈將她的謹慎看在眼裏,笑答:“去蠻族。”

沈弄璋與傅柔對視一眼,聽著後面沈重的車輪聲,沈思片刻問道:“真的去交易?”

方烈點點頭。

本以為穆礪琛方才說的只是故意氣傅柔,但沈弄璋卻相信方烈不會說假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麽?在計算自己能換什麽物件,換多少物件?”穆礪琛依舊昂著頭,卻垂下眼皮,斜瞥著沈弄璋,略顯刻薄地問道。

“便是我們主動想換,將軍也不肯吧。”沈弄璋微微一笑,輕柔地說道。

穆礪琛一滯,這話不僅有暗示到他的處境,還帶著激將,篤定他不敢對她們二人怎樣,否則石浩必會抓住他的把柄——這姑娘果然只是看起來文靜。

方烈及時將話頭接過,溫和地說道:“自然是不肯的,沈姑娘是這裏唯一的買賣行家,我們這一行能換多少東西,都著落在你身上了。”

“換什麽?”沈弄璋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但父親總是囑咐她要管住嘴,所以仍平靜地問道。

“鹽。”傅柔卻搶先說道。

穆礪琛眉毛輕輕一挑,看了看方烈。

“傅姑娘為何這樣說?”方烈問道。

“九月中旬了,十一月大雪便會封路,本該是貓冬的日子,守關將領卻親自帶著小買賣人和三輛滿載的車輛出關去蠻族,必然是要換重要的東西。糧食短缺可獵取,有獵物便有油脂,剩下的自然便是鹽。”

方烈莞爾一笑:“傅姑娘果然聰明。”

沈弄璋沒說話。

“我想知道,即便你們不谙交換之道,帶璋兒一人便夠了,帶我出來卻是為何?”

方烈看向穆礪琛,示意他作答。

“以為我想帶你?”穆礪琛撇嘴,“石浩非把你塞車裏,說長途奔波,需要女……子伺候解悶。”

穆礪琛故意拉長了“女子”兩字的間隔和語調,極富暗示意味。

“你倒是真有膽量受他這份‘好心’。”傅柔卻是不理,只嗤道。

車廂中四人皆知石浩打的什麽算盤,自然也就知道這一出關,表面的天氣兇險並不算什麽,最兇險的是失去了北固關這個憑依,穆礪琛的處境將會大大不妙。

“這是在關心我?”穆礪琛笑嘻嘻地問道。

“呵。”傅柔輕哼了一聲,在她心中,儼然想到了一個計劃。

“別想著逃走,我不介意帶著凍僵的死屍回關中。”穆礪琛眼睛看著車廂上的油燈光亮,幽幽警告道。

但這警告到底有幾分威力,四人心中卻是各有不同的計算,至少沈弄璋和傅柔都是一臉麻木,好似沒有聽到一般。

一路搖晃著到了晚間,宿在一處村子裏。

沈弄璋和傅柔主動去燒水做飯,卻被穆礪琛阻止:“老實待在房間裏,大烈會為你們治傷。我既不想我的馬匹被下毒,更不想有人去攛掇那些老實的軍奴。”

這話自然與沈弄璋和傅柔相關,但傅柔實則還不知道宏穆關副將方是時率全關將領嘩變,以她的謹慎,更不會去主動和那些不知底細的軍奴接觸,免得暴露自己的目的。

互相為彼此的後背傷口上了藥,兩人剛剛俯趴在火炕上,穆礪琛和方烈便也進了屋,餵二人喝了固本培元的藥湯,便一左一右地躺在她二人旁邊,顯然是防備她們。

雖然兩個姑娘都有功夫在身,但面對穆礪琛,根本不是對手。既別扭又擔心,忐忑又氣憤地趴在兩個年輕男子中間,竟然沒多久便昏睡過去。

這自然是方烈在藥湯裏下了安神催眠的藥物所致。

穆礪琛這一趟出行確實要換鹽,然而,卻沒想過再回北固關——昨日與方烈傾談一番,終於結束了他長達半年的猶豫——他知道只要他主動提出帶著沈弄璋上路,石浩一定會將傅柔也推給他,巴不得他們就此“叛逃”。

看看今日石浩大張旗鼓為他踐行的舉動,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他帶著營妓離開了北固關。至於出關去幹什麽,這當然是秘密,只對軍中謊稱是出關巡視,慰問邊境百姓。

雖然方烈一直說他善於爾虞我詐之術,但他卻只是出於自保而算計,並沒有過分的企圖,說到底,胸無大志。正如他當初看穿了宮中的明爭暗鬥,所以幹脆拉著方烈胡天胡地地大演男風之事,只為求得身安度日。

偏於北固關也是因為可以遠離勞心傷神的心機之爭。既然大哥仍舊不放心他,借此出行而遁走,倒也是條出路。至於保護北固關和西朔州的和平安寧,那也只能算了。

能保住傅柔,今後有機會幫著消弭宏穆關將士的仇恨,爭取宏穆關再回穆國,便是他作為穆氏王孫對穆國最後的貢獻。

他知道傅柔對他穆氏的恨意,也知道這兩個姑娘時刻都在謀劃著逃走,但是,傅柔他不能放,而沈弄璋,在沒有摸清她的底細之前,也不能放。

離著蠻族十月十六的最後一場草市只剩一個月,時間很是緊張。避免沖突,順利地趕到蠻族草市換回食鹽,他才能放手做下一步,是以趕路的這段時間,他需要這兩個姑娘在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的,不要惹是生非。

然而,到底還是有穆礪琛算計不到之處——第二日,沈弄璋病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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