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禍不單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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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徹底籠罩了白頭山,沈弄璋和傅柔已經躲進了地窨子——正是傅柔發現的那團黑色的所在。

半只山雞入了兩人之腹,渾身一暖,似乎也有了力氣。

躺在兩張獸皮鋪就的“床榻”上,兩人互相依偎,蓋著僅剩的一張獸皮取暖。

沈弄璋是真的累了。三個多月未曾好好睡過一覺,這一天翻山越嶺、中了一箭、背負著傅柔,還在地窨子外面做了一番偽裝,體力耗盡,身子一躺下,便一陣天旋地轉,昏睡過去。

傅柔還睜著眼睛,沈弄璋睡了,她便不能睡。

雖然沈弄璋分析得合情合理,但目前她兩人都有傷在身,不得不警醒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馬蹄聲踏碎了野獸的嚎叫。

有人接近了這裏,但卻停住了腳步。

“這裏好多腳印。”

“不過沒有血跡。”

“那邊似乎有個地窨子。”

“謹慎些,別又是陷阱,那兩個女子很狡猾!”

“那是什麽?那個柱子上。”

“什麽,好像在動。”

腳步聲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地窨子靠近,傅柔輕輕地坐起身來,右手握緊刀柄。

“山雞的尾羽,怎麽會插在這裏?”腳步聲停了,聲音的主人發出不敢置信的問題。

“這麽多腳印,又有這麽張揚的炫耀,別不是……那人吧……”另一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

“是了是了,一定是他。”先前那人恍然大悟般附和。

“走吧走吧,挨著那人真晦氣。”

“這裏!血跡從這裏拐走了!快去追!”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

兩人轉身離開,到底沒有再靠近地窨子。

直到人聲、腳步聲、馬蹄聲全然遠去,只剩下不知何處咆哮的野獸聲,傅柔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緩緩轉頭,循著身旁的暖意看向早已被黑暗裹住的沈弄璋,她仍睡得昏沈,不知道剛才她們才險險與死亡擦肩而過。

這姑娘有著小買賣人的貪婪,卻又膽大心細,更敢於冒險。明知這地窨子無人,卻敢借著穆礪琛的荒唐行徑,迷惑外面一眾追兵。

下午,她割破了手指,讓鮮血一滴一滴留在雪地上,然後將傅柔背到地窨子附近,給傷口包紮,再將傅柔背進地窨子,隨即拿著包袱中的兩雙男鞋出來,換著鞋來回在雪地上走,制造出許多人出入地窨子的假象。

然後又拆開手指的傷口,沿著原本血跡斷掉的地方向西而去,直到與穆礪琛他們經過時留下的腳印重疊,才倒退著返回來,偽裝成兩人路過地窨子,發現這裏有人,匆忙向西逃走的假象。

再之後,她小心地生了火,融了雪水裝入地窨子的陶碗中,再將山雞拔毛、開膛破肚、烤熟,最後將漂亮的山雞長羽插在地窨子外面一根木樁上,極其招搖、惹眼。

既然邶縣的人如此討厭穆礪琛,她便學著穆礪琛的張揚跳脫,將地窨子打上穆礪琛的烙印,讓那些追兵不願靠近。

果然奏效。

一夜相安無事,第二日沈弄璋的身體和精神都恢覆了不少,仗著還有半只山雞,沈弄璋與傅柔決定,再留這裏一日調養身體,同時也是為了給傅柔做一條能夠輔助她行走的假腿。

沈弄璋尋到一根分叉的粗樹枝,分叉處很圓滑,正好可以貼合傅柔的膝蓋,再用獸皮將分叉處裹好,避免磨傷傅柔的膝蓋,最後,便是將傅柔的左膝彎曲,將膝蓋彎折處塞進樹枝分叉中綁好固定,修剪樹枝的高度與右腿齊平,便可以自行走路。

於是,第三日兩人才動身。

這一次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極多,自然是追兵的。兩人沿著追兵的腳印,一路小心翼翼地向西而行。

追兵已經搜過了這裏,倒是安全。

一路走,沈弄璋還要一路留意山雞和兔子,獵來果腹,速度緩慢。

艱難地走了二天,再沒有見過追兵,兩人終於放下心來——那些人已經五日徒勞無功,想來是撤下山去了。

然而,就在二人心情放松地圍著小火堆吃烤山雞時,馬蹄聲大作。

不等兩人跑多遠,邶縣縣令趙立宗已經帶著騎兵圍住了她們,兩人再次落入官府之手。

沈弄璋和傅柔是殺了四個差役逃走的發配罪奴,事發在邶縣,趙立宗難辭其咎。而且兩個罪奴是要送到北固關去,穆礪琛性情古怪,倘若沒有送到,誰知道他會做出何等事來。

因此,趙立宗根本沒有放棄追蹤。

但他派出的人遍尋不到沈弄璋和傅柔二人,不得已,他下令重新搜索,果然便發現了二人的蹤跡。傍晚他正帶人在這附近,聞到淡淡的煙火味道,循路而來,終於將二人再次擒獲。

五日後,沈弄璋和傅柔的囚車到了北固關。

到底,還是沒有逃脫這個命運!

本以為即將受到侮辱,兩個姑娘隨時準備一旦身上的枷鎖鐐銬去除,便要與侮辱自己的士兵同歸於盡,不料,監軍石浩竟然命人將她們綁到單獨的營房之中安頓,不準任何將士打擾她二人。

原本身上便有手腳鐐銬,現在腳鐐上又添了一條鎖鏈,鎖鏈的另一頭固定在房間西北墻角處,只能在房間內有限移動。

情知有詐,但二人被隔絕在此,沒有他人可以打聽詢問,竟是束手無策。

“那個監軍,你可認識?”沈弄璋坐在有些溫度的火炕上,所指的自然是石浩。

“石浩,石彌生的侄子,為人奸詐。”傅柔皺眉答道,還在分心想著石浩有什麽陰謀。

她是將門之後,王公大臣及其親眷,認得自然多。

“怎麽沒見穆礪琛,卻是他在關中裏指手畫腳。”

“穆礪琛……”傅柔喃喃地念著名字,“這事怕是和穆礪琛有關。”

“怎麽說?”

“說不出來的感覺。”傅柔也只是直覺,繼續喃喃道,“穆礪琛那麽張揚的個性,應該和石浩不是一類人。既然不是一類人,石浩是當今丞相之侄,穆礪琛卻是國君厭棄的兒子,應該在關中的權屬上有些摩擦。”

“那與我們有什麽相關?”沈弄璋不解。

“他在白頭山放過我們一次,很可能被石浩拿來做文章。”傅柔猜測。

“這事石浩因何知道?”

“若是穆礪琛帶著的那些士兵都是他的心腹,他也不必故意說那麽多撇清關系的話。”傅柔恨恨地說著。

沈弄璋聽得出,傅柔雖然感激穆礪琛相救,卻仍對穆氏王族恨之入骨。別說傅柔,便是她自己,想到穆礪琛,也覺得很是矛盾。

沈思片刻抿抿唇,沈弄璋問道:“石浩想當北固關的守將?”

傅柔搖頭,嘴上說著“沒聽說他有領兵作戰的本事……”,心中想的卻是石浩會否用穆礪琛私自放她們逃走之事做把柄而拿捏穆礪琛。但一想到穆礪琛那惹人厭的脾性,又覺得石浩根本無法控制穆礪琛。

但沈弄璋卻不是這樣想。在她心裏,不準穆陽縣百姓經商糊口的穆家父子都是沒有本事的渾人,卻偏偏坐擁無上的權力,所以,追求權力與能力無關,只關乎其人的野心。

兩人正絞盡腦汁地想著圍繞自己會有什麽陰謀,房門被推開,一個士兵一邊掀草簾,一邊說著:“請方先生看看這二位的傷勢,石監軍擔心她們身子骨弱,擺弄幾下便死了,晦氣!”

隱晦下流的話飄進耳中,引得兩人均是一臉慍色,轉瞬便看到方烈優雅地跨過門檻,進了房間。

“咦!這兩個人有些面熟。”方烈掃了二人一眼,淡淡地說道,似乎開始回憶。

“先生,是我們呀,在白頭山,您救過我們。”沈弄璋適時地變姿跪坐,出聲呼救,“我們身負冤屈,確實無辜,還請救……”

方烈悠悠地打斷沈弄璋的話:“想起來了,半個月前在白頭山裏見過她們,說話這個被瀚雲當成棕熊射了一箭。二人自稱是被官兵追趕,見她們可憐,我曾給她們治過傷。”

瀚雲,穆礪琛為自己取的字。

頓了頓,方烈恍然般說道:“原來竟是關中的營妓,欺我太甚!”

轉頭漠然地說了句“沒有救治的價值,何必費心救治”,說罷,拂袖離開。

那士兵不敢攔他,眼睜睜看著他如一縷寒風飄出門外,懊喪地追了出去。

二人知道他在裝腔作勢,倒是跟真的一樣,也驗證了傅柔的模糊猜測,穆礪琛和石浩果然不和。

傍晚,門口響起一個女子聲音:“兩位兵爺,我來送飯。”

聲音很低,卻帶著微微的嬌媚。

嚶嚀一聲以後,聽到其中一個看守輕笑道:“進去吧。”

房門打開,隨著門簾被掀,冷風鉆進來,一個衣著單薄、面色蒼白卻帶著笑意的女子拎著食盒和熱水壺,利落地進了屋。

沈弄璋和傅柔看到她胸前的衣襟上用黑線繡了“四十二”三個字。

“兩位妹妹與監軍大人什麽關系,竟是剛來便有單獨的營房,更有熱水熱飯呢。”女子看上去有二十出頭,聲音脆生生的,活潑可愛。

“石浩讓你送過來的?”傅柔疑惑。

女子看了傅柔一眼,點頭笑道:“正是。”

隨即低頭擺放食盒,掩藏住眼中掠過的疑問和厭惡,平覆心緒後便又擡頭感慨地補充道:“咱們這後營的女子都是苦命人,新來的自然是要‘獻祭’的。監軍大人給兩位妹妹這麽好的待遇,只怕是兩位妹妹有‘好運’了。”

沈弄璋和傅柔都是心思玲瓏之人,尤其傅柔從小在軍營長大,自然聽得出她話中之意,臉上不由微微變色。

“不知……是什麽好運?”傅柔問道。

女子垂下眼皮,似笑非笑地說道:“看妹妹有十八九歲了吧,還沒有許配人家嗎?咱們這後營的女子是什麽身份,何必說得那麽直白。”

似乎是怕嚇壞了她們,說罷又掩口而笑,安慰道:“將軍不在關中,兩位妹妹可是監軍大人點名安置的人,今夜自然是要‘獻祭’給方先生。”

方烈?!

他不是穆礪琛的孌寵麽!

作者有話要說:

初三吉祥~~

下一章在下周一更新~~

依舊求評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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