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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為生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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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董心卿連忙否認。

“那麽你留下,我去。”沈弄璋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不行,你不能去!”董心卿竟然毫不示弱,語氣同樣鏗鏘有力。一邊說一邊小跑到沈弄璋身前,以身體擋住了石壁上的藤梯。

看著董心卿漲紅的雙頰,如此強硬的堅持,在沈弄璋的記憶中還是第一次。

“要麽說原因,要麽讓開。”沈弄璋臉色一沈,已嚴肅起來。

董心卿心頭一抖,不是懼怕此刻的沈弄璋,而是懼怕她嚴肅後將會作出的事!

穆陽縣城這些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誰都知道沈弄璋認真起來極為可怕。

沈弄璋十二歲那年,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少年少女們湊在一起擺了個擂臺,戲稱“比武招親”。少年們誰能贏了上擂的姑娘,便可在之後的游戲之中與她一起扮夫妻。

沈弄璋長得漂亮,小子們都喜歡和她一起玩,但沈弄璋卻從來不肯與他們假扮夫妻玩耍,這一回能過一過“比武招親”的癮,甚至可能“贏得美人歸”,大家都很踴躍。

董心卿羞赧不肯上擂,沈弄璋便一人出戰,讓小子們車輪戰。

她一個小姑娘被七八個小子車輪戰,體力上哪裏吃得消。但她偏偏硬撐著打到最後一個,還不見落敗。

最後那人正是羅重,與沈弄璋同年,很有些心氣兒。見七個小子都打不過她一個丫頭,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擂臺下的同伴又不停地給他鼓氣,下手便越來越重,沈弄璋嘴角已見了血。

到了這時,已然不是游戲,而成了真正的打架了。

眾孩子看出不對想拉架時,怒氣上湧的沈弄璋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一聲怒斥“退下”,將所有孩子都震懾住,然後不知哪裏來的氣力,突然瘋了一樣沖上去,將與她對戰的羅重撲倒,騎在羅重身上就一頓亂拳。

羅重力氣比她大,用力翻身反將她壓在身下。沈弄璋覺得自己吃了虧,哪裏肯讓,對著打在身上的拳頭不管不顧,竟一把揪住羅重的衣襟,將羅重的脖子拉到嘴邊,張嘴便要咬對方的咽喉!

幸得沈冠古趕來,及時拉開了兩人,否則羅重怕是會死在沈弄璋手裏。

從此以後,大家便都知道,沈弄璋不好惹,也不能惹!卻又被她的爽朗、果敢、大方、喜歡照顧人的性格所吸引,時時刻刻圍繞在她身邊,沈弄璋便成了縣城的孩子王。

已有許久沒有見到沈弄璋發脾氣,董心卿擔心沈弄璋會做出可怕的事情。加上這一夜父親的離世和她藏在心中的秘密,已讓她心力交瘁,再也難以支撐下去。

顫顫地伸出手,董心卿拉住沈弄璋充滿力量的雙手,低頭慢慢說道:“璋兒,縣城沒了,被穆礪璁……一把火燒了。”

這幾日不知怎麽,眼眶越來越淺,一點點淚都盛不住,董心卿不想哭,但眼淚卻總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一時無聲,沈弄璋看著埋著頭啜泣的董心卿,緩緩轉頭看向董庸之的屍身,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越來越糊塗。

抽出手來握緊董心卿的雙肩,沈弄璋壓低聲音逼問道:“縣城的人呢,不是女子都要留下嗎,我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說!”

昨日清晨,沈弄璋昏迷之後,董心卿趁著士兵尚未搜到她們的藏身處,背著她向城北而去。那裏有不少搖搖欲墜的破敗房屋,有幾間倒是還能勉強進去躲藏。

董心卿很擔心自己的父親,卻又無法拋下沈弄璋不管,只得按捺住心情,迫切地等待沈弄璋醒轉。

到了下午,西門方向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喊殺聲。在破屋附近搜索的士兵互相通著消息:

快!快!快!都去西門!

那些賤民詐降!已經突破西門!

董心卿聽著消息,心中竟然有些期待——也許父親已經跟著百姓一起出城了,安全了。

然而,此時的董庸之正與所有男人守在西城門之下,阻擋著曹享的士兵,以便讓出城的女人和孩子能盡快逃離縣城。

這是沈冠古死後,躲在縣廷之內的所有男人和女人們的一致決定——寧死不降!

穆陽縣城城破之時,沈冠古將剩餘百姓帶進縣廷,繼續抵抗。

穆礪璁雖然恨這些亂民在這個節骨眼作亂,卻也知道如果將所有百姓殺死,對穆國的穩定沒有任何好處,因此,提出三炷香時間內只要有人指認出主謀,其他人便可統統豁免的條件,欲瓦解這些亂民的團結和意志。

這個條件對已經苦撐了一個月的穆陽百姓來說確實誘人,但他們更深知這是離間計。雖然沒有全縣人人做小買賣,但商人必須重信的信條,他們卻早已刻在腦子裏。

此事說來與沈冠古無關,只是羅重與幾個後生一時不忿,才引起這軒然大波。幾個後生雖然害怕,卻也不推托責任,羅重當即便表示他們出去認罪。

沈冠古卻苦笑著阻止了他們。

事情演變成眼下的境況,根本與羅重等人無關,他知道這是曹享想解決掉穆陽縣這個麻煩,一勞永逸。而首當其沖的,便是他這個行事大膽的縣令。

沈冠古當即便表示,他是一縣之主,組織抵抗也是他指揮,這件事本就該是他負責。

為此,眾人爭執不休。

沈冠古是穆陽縣的主心骨,大部分人都不同意沈冠古出去,小部分人便開始指責羅重等人莽撞……

穆礪璁最希望發生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羅重與幾個兄弟動手欲困住沈冠古,自行出去認罪,反倒被沈冠古命人扣住。最終,沈冠古力壓眾意,以縣令的身份,命令眾人必須聽從他的安排,在他認罪後,不得再與太子和曹享發生任何摩擦,順從他們的安排,保住性命,再圖其他。

百姓仍想反對,董庸之卻站出來,支持了沈冠古的決定。

他們二人是好友,據城抵抗的這一個月裏,二人已經分析過無數的結局和應對方法,沈冠古的決定在他意料之中,更知道沈冠古是為了所有百姓才做此犧牲。時間無多,他必須要幫助沈冠古完成心願。

在眾人的忿忿和一些人的交頭接耳之中,大家默默哭泣著接受了沈冠古的決定。誰都知道,沈冠古一旦出去,便再無活路!

沈冠古走出縣廷認罪後,擔心穆礪璁不能及時將自己處刑,而讓百姓心存僥幸,設法營救他,再次惹惱穆礪璁,所以轉身對著縣廷內磕頭,是在用最後的機會提醒百姓好好活著,然後坦然自戧而死。

他卻不知,他的從容赴死卻激起了縣廷之中所有人的熱血。

因為州牧曹享與大家休戚相關,又是他一口咬定穆陽縣造反,大家早就懷疑穆礪璁和曹享不會放過他們,沈冠古雖不是被他們處死,卻是因他們而死!

在這種不信任的氣氛迅速彌漫的短暫時刻,激動的百姓不論男女都再次握緊了兵器,要與逼死沈冠古的穆礪璁和曹享做最後的決戰!

只有董庸之知道沈冠古自殺的原因,只是沒想到百姓會激憤如此。

他當然也不相信穆礪璁的保證,但他還是希望能盡量完成沈冠古的心願,盡量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為此,他接替了沈冠古的位置,以孩子的安危和性命安撫住眾人,提出他早已與沈冠古商議出的一個緩兵之計:大家假意投降,先到西門集合,趁士兵不註意,搶下西門,掩護女人和孩子出城。

董庸之十八歲開始在縣城中教書,至今已二十年,百姓對他極其尊重,覺得他的計劃可行,立即便應允下來。

直到下午,所有在西門的百姓才被分別開,男子一隊,剩餘的女人和孩子一隊。見機會到來,董庸之馬上發出暗號,男人們迅速撲向城頭和城門。

穆礪璁確實沒有料到這些人到這個時候還會反抗,士兵一時被打得措手不及,讓穆陽縣的男人們趁亂打開了城門,送出了女人和孩子,然後便死守住城門,不讓士兵再突破一步!

董心卿下午發現西門混戰後,趁著城中士兵都趕去西門血戰,便背著沈弄璋到南城墻下的缺口處出了城。

將她安頓到山洞中,董心卿終於放心地趕回縣城去找父親董庸之。

這一來一回,等她再回到縣城,天色已晚,戰事也即將結束。在城門外,她看到了累累的屍體,和奮力將董庸之推出城門的最後的幾個百姓。

董心卿疾跑上前,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背起父親便跑,一口氣跑到山腳時,縣城已然火光燎天!

穆陽縣城所有男人,盡皆戰死!

沈弄璋不知道昨日一天竟發生這麽多事情,更沒有料到事情到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怪不得董庸之說他與父親商量過,父親死在縣廷門口只是為了讓穆礪璁和曹享放松對鄉親們的防備,這樣,董庸之才有機會組織大家做最後的反抗。

自己昨夜還曾先入為主地認為董庸之貪生怕死,渾身傷痕是偷偷逃出發配至北疆的人群造成的,卻原來是他為了救女人和孩子,在城門口力戰的明證。

董心卿哭訴完,將頭抵在沈弄璋胸前,低聲嗚咽。

沈弄璋雙手的力道漸漸消失。

半晌後,一抹冷冽如刀的寒芒自眼中一閃而逝,沈弄璋忽然又用力地拍了拍董心卿的肩膀,肅然道:“既然縣城已被燒了,穆礪璁和曹享應該已不在這裏,我們仍可以回去,看看是否能給……給大家……”

一日之間經歷如此生死離別,沈弄璋再堅強,也忍不住又哽咽起來,“收屍”兩個字實在說不出口,話到嘴邊,改成了“入土為安”。

董心卿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和父親都認為沈弄璋知道結果,會像小時候一樣,發瘋地去尋曹享報仇,所以不敢據實相告。現在看到沈弄璋很是冷靜,也絕口不提拼命,董心卿懸著的心便落了下來。

兩人擦幹眼淚,相攜爬出洞口,看清周圍確實沒有曹享的士兵,這才快速向穆陽縣城趕去。

從山上下來去城西門,需要穿過一片樹林。

尚未進入樹林,沈弄璋心頭便起了異樣的感覺,與當日在天霭山時十分相像。一把拉住董心卿,小聲說了一句:“好像不對勁,我們還從老地方進城。”

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邊的情況,兩人撕下衣襟用水打濕掩住口鼻,借著路邊荒草的掩護,一點點靠近縣城南城墻。城中仍不斷冒出黑煙,越是接近,越是嗆人。

從南城墻下的破洞鉆進城中,兩人在廢墟和濃煙之中快速分辨方向、道路,小心翼翼地前進,很快便到了西門。

空曠的青石地面盡是暗紅幹涸的血跡,已不覆原本的顏色。

倒塌的半截城墻上,很多渾身是血的人以各種扭曲的姿勢靠著城墻癱坐著,各個低垂著頭顱,懷裏壓著石塊,仔細看還能看出,有鐵鏈從他們的胸前橫著穿過腋下,鐵鏈直蔓延到城墻外側,繃得筆直。

外面似乎還掛著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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