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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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找了個借口離開,我把那份禮物放在後備箱裏,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一份巧合,一份我不想要的巧合。

高亦楫看出了我的異常,他問了我一句,“我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攤開掌心,上面是我的車鑰匙。

高亦楫把我送到車旁,我進了駕駛座,關上門,發動車子,迅速駛離。

我陷在自己的回憶裏,這麽多年,每當我想要踏出第一步,腦海中總會有一個聲音出現,“沒人會比他更愛你,你已經失去了,就不會再得到。”

我知道這個聲音為什麽會不斷出現,其實是我害怕,我怕自己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愛人,在日覆一日的幸福中就會忘記他。我擁有那麽多,可是他擁有的只有我。

我不能忘記他,不能離開他。

所以我不敢,也不願意踏出我們的回憶,我覺得那六年裏我們一點一滴的快樂足夠溫暖我剩下的日子。

更可悲的是,我的專業告訴我,我得走出來。如果有和我有著相同遭遇的人來向我咨詢,我能準備出至少三種專業方法來幫她或者他離開情感困境。我知道方法,但是我一個都不想試。

前面的車忽然停下,我一個急剎車堪堪停住,後備箱傳來那份禮物和雜物箱碰撞發出的聲音。我可以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感情裏,可是我不能這樣對別人。並不是只有我的感情才是感情,高亦楫喜歡我,他願意幾次三番對我敞開內心,他也有權知道我的事情,我不會讓他像猜啞謎一樣費心揣摩我的心思,這對他來說不公平。我拿出手機,撥通高亦楫的電話,那邊很快接通,是他的聲音,“好好?”

“你有空來我家一趟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好。”

我回到家,拿出兩只酒杯,開了一瓶紅酒,叫了一份外賣。我把一直放在枕頭下方的相框拿出來放在餐桌上,我看著照片上的自己,其實看見的全是為我拍照片的人。

我默默喝了一杯紅酒,在為自己添上第二杯的時候,門鈴響了。我轉身去開門。高亦楫手裏拎著兩個紙袋,上面印著我喜歡的泰國餐廳的標志。

我剛剛叫了這家的外賣,我喜歡吃炒粉,喜歡吃炸蝦,喜歡喝冬陰功湯,他也是,回國之後我嘗遍了全市的泰式餐廳,這家和我記憶中的味道最相近。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我點了一份中辣的炒粉,我分明看見他在我的鼓動下嘗了一口,然後被辣到滿臉通紅,甚至連耳廓都紅了,他喝著冰水來中和辣意,跟我說很好吃。

我把自己從回憶中抽離,看向高亦楫,“你和外賣小哥在樓下碰上了?”

高亦楫一楞,笑了,“這麽巧,我猜你可能喜歡這家餐廳,正好順路,我就買了些,有炒粉、炸蝦,還有冬陰功湯,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的慣它的味道。”

“你怎麽會知道我喜歡這家?”明明有那麽多泰式餐廳,為什麽他偏偏去了這一家。

“上次一起吃飯,收拾廚房的時候我看見你用這家的包裝袋當垃圾袋,我猜你可能經常光顧?”

我沒說話,接過這兩袋食物,轉身放到餐桌上,他已經換上了鞋櫃裏唯一一雙男士拖鞋,朝餐桌走來。他先是看見了我放在餐桌上的照片,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知道,這確實有些奇怪,一個女人對著自己的照片自斟自飲,我打算解釋,從這張照片是誰拍的開始……

我把餐盒從包裝袋裏拿出來,打開蓋子,放到餐桌上,高亦楫拆開一次性餐具,忽然門鈴響了,快遞小哥在門外大喊“送餐”,高亦楫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搖搖頭,盡量露出一個平常的笑容,“咱倆想到一起去了,我訂的和你買的一樣。”

他幫我把外賣取回來,看著我,“那麽……我還是他?”

高亦楫不可能無緣無故用這麽模糊的指代詞,我知道他是意有所指,我低著頭幫他把紅酒倒好,然後擡頭,“都要。”

他一楞,我指了指紙袋,“我還點了一份青木瓜沙拉。”

向別人剖析自己的內心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耗費心神。不斷反覆重溫當時的情緒,無論那些情緒是好是壞,都容易讓人崩潰。我想起跟謝太太說過的話,“把自己從情境中抽離,用第三人稱的視角來描述”。我是這麽提醒別人,我也是這麽提醒自己。

我們聊了很久很久,久到炸蝦的酥脆的外殼已經被濕潤的空氣軟化,久到對面的居民樓裏一盞盞亮起了燈光。我的工作註定我經常參加長時間的聊天,我一直以為自己習慣了當一個傾聽者,我也無數次地想過,如果我和我的客戶換了位置,也許我傾訴起來會邏輯分明、條理清晰,但事實證明我沒有。

我說的話散亂且沒有重點,想到什麽就說了什麽,有時候說完才意識到,我忘了提之前的事情,有些人和事還沒介紹清楚。

我不是一個好的傾訴者,可他確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他會在我陷入細枝末節的糾纏中把我帶回重點,也會在我沈默的時候耐心溫柔地等待……

如果我在傾聽別人時的狀態和他一樣,那我大概能理解為什麽我的客戶們願意花錢來找我傾訴了,可能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真正關註的不是我給出的解決方案,而是能找一個會傾聽的人發洩自己的苦惱。

我還在和高亦楫說著我的故事,可我忽然發現自己腦海中已經不再是六年間刻苦銘心的記憶,而是真正開始用旁觀者的視角審視自己,甚至越過了那些片段,我竟然在評估判斷自己的工作能力?

我突然停住,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註定,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進來了一封郵件。

我點開,這是一封回覆我的郵件,很長,如果我們面對面聊天,我幾乎都能想象出她會用怎樣的表情和語調循循善誘,讓我走出自己的心結。也許她會像在小教堂裏那樣,給我一個溫暖充滿力量的擁抱,然後端給我一杯被他稱為“祖傳秘方”的無酒精飲料;也許會拉著我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秋千是為小時候的他搭的,在帶我去他家前,他把秋千做了改造和加固,這樣我倆可以一起坐在上面……

她的回覆很用心,我幾度放下了手機,緩一緩才有勇氣接著讀下去――

“好好,我親愛的女兒,請允許我們這麽稱呼你,希望你的母親不會介意,我們這麽自私地把她的優秀的女兒’據為己有‘。N一直跟我們說,是他足夠幸運,才會遇見你,他說原本乏味的生活像是被你填上了色彩。

大概在他剛學會說話沒多久,那年聖誕,我們在院子裏掛彩燈,他忽然說’人像就像是在不斷收集小彩燈‘……我們當時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震驚,那是一個非常好笑的時刻,這句話仔細想想還是很有哲理,但卻從一個小寶寶嘴裏說出來,讓人不知道是該嚴肅對待,還是置之一笑。這句話成了我們家的’至理名言‘,每年聖誕大家都會用這句話來打趣,他總是笑著說’看來我天生就是一個哲人‘,我們就這樣互相開著玩笑,直到有一年的聖誕,他姐姐照例用這句話作為拆禮物環節的開場白,他也照常站起來發表感言,我們都以為他的臺詞也如往常一樣,但沒想到他站起來但卻遲遲沒說話。他停頓的時間太長,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很害羞,慌張躲避我們的目光,迅速地說了句,’我想我找到了按下開關的人‘。

一開始誰都沒聽懂他的意思,但是你知道,他一害羞就會用右手食指摩挲拇指,還是他姐姐最先反應過來,從聖誕樹上找到了一張他’合成‘的照片,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你。你站在海邊,他把自己的照片剪下來貼在你旁邊,假裝是你們的合影……

我們認識你,可能比你認識我們早了幾天,那個聖誕之後,他就邀請你來我們家,在你來之前他非常緊張,出門去接你前對著鏡子整理了不下五次衣服,我們都開玩笑要把他錄下來,他竟然沒反對,他說等你們結婚,就可以把這些視頻給你看……

我相信不僅僅是你的父母,所有認識你的人都為你而感到驕傲,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你善良、單純、努力、樂觀,你願意傾聽理解並且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N說他見過你在醫院裏和那些可憐的、備受折磨的人交談,他說那時的你光芒四射,讓人移不開眼。

你幫助了那麽多素不相識的人,我親愛的孩子,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失去的人永遠生活在我們的記憶裏,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能擁抱新的生活。困在自己的回憶裏,就像是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小屋,再美的空氣也終將會變得汙濁,再溫暖的燈光也終將會變得晦暗,你需要的是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新的陽光,新的空氣一直都在等你,而家,不會因為這些而改變。

N離開後,我曾經把自己關在他的房間,仿佛坐在那裏,就能等到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後來我在他的電腦裏找到了一段視頻,我想把它發給你,在你看它之前,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的哥哥因為911而離開,每年的這一天是我們家非常灰暗的日子,這段視頻是N在那一天錄下的,他說了一些關於人和生命的思考,像個’天生的哲人‘那樣。

好好,我們都希望你能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讓N成為我們之間的美好的記憶,不要讓他成為束縛你生活的牢籠……”

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重新登錄郵箱,我把附件上的視頻文件下載到桌面上,在按下播放鍵前收回了手,我看向房間門口,高亦楫站在那裏,沒有跟我進來。

“他不會介意。”我勉力把這幾個字說出口,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我的心血,我實在是無力解釋太多。

高亦楫知道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麽,他安靜地走進來,坐在我身後,兩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是無聲的安撫。

我按下播放鍵,在看見N那張熟悉的臉時我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我趴在桌上,眼淚不斷從眼眶裏湧出來。所有人都在老去,只有N永遠留在原地。

電腦裏傳來N的聲音,被我的哭聲掩蓋,只有偶爾一兩句傳進我的耳朵――

“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刻意逃避思考和討論死亡,卻同時在承受著死亡帶給我們的傷痛……對於富人,遺囑更多的是關於一串串數字的重新分配,但對於我們普通人,遺囑是關於感情的重新分配……如果有一天我忽然離開,我希望所有愛我的人能繼續愛我,但也別忘了去愛別人,別忘了去接受別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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