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關燈
大多數時候,主動越過“代溝”的人都是我。

如果我和我媽不是母女,而是普通交情的同事,那我倆十有八九是不會成為朋友的。因為我們無論是生活方式還是思維方式,都可以說得上是大相徑庭。

我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年和同學去海邊,穿了一條露單肩的長裙,我的朋友抓拍了一張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一只手別著被海風吹亂的頭發,另一只手拎著涼拖,拍照的人喊了我一聲,於是我回頭正好看向鏡頭。

那張照片被我一直珍藏著,因為我覺得無論是角度還是天氣還是所有種種,那張照片上的我很漂亮,但是當我滿心歡喜地把照片拍下來發給我媽,卻得到了兩句評價。

一句是關於裙子的,“這裙子多少錢?我給你錢是讓你讀書,不是讓你買這買那。”

另一句是關於我的,“你打扮成這樣還有心思讀書嗎?一個小姑娘穿成這樣成何體統?像什麽樣子?回國你能這麽穿嗎?”

從那以後我就不再給她發我的照片了,比單肩裙還暴露的裙子我也穿過,但她不會知道。

我雖然不能理解她令人匪夷所思的保守程度和道德潔癖,但我知道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媽有一個比她年齡大很多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大姨年輕的時候非常非常非常漂亮,漂亮到我第一次看見她的黑白照片,被她年輕時朝氣蓬勃攝人心魄的美震住,那種美穿過時光,像是有生命一樣,讓每一個見過她的人永遠都忘不了。

大姨十八歲的時候我媽出生,當我媽長大記事,大姨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追求她的人天天都會出現在我姥姥家門口,我大姨是一個天性浪漫的姑娘,談過兩任男友。放在現在,這根本不是什麽事,但那時已經超乎人們的容忍範圍,風言風語不斷傳來,有人說我大姨作風有問題,水性楊花,有人說她早就不再純潔,我媽就是她和某某生的孩子……後來我大姨移民去了大洋彼岸,和家裏也只是逢年過節偶爾聯系的關系。

在這樣流言蜚語中長大的我媽,性格尖銳、要強,也格外重視名聲,她和我爸只見過幾面,就同意結婚,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名聲受到絲毫破壞……但就是這樣重視自己名聲的她,卻成了整個家族唯一一個離過婚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諷刺。

我媽的這段童年經歷是我大姨告訴我的,單肩裙那件事情發生時,我正好住在她家,我在臥室哭了半宿,她輕輕敲了敲門,端著一杯牛奶,跟我說了這些塵封在時光中的事情。

每個人都是第一次做父母,每個人也都是第一次做子女。還能怎麽辦呢?互相包容吧。只是這包容不可能是一分為二絕對公平的,總有一方要包容的多一些。很多時候,我願意當包容更多的那一方,只是不斷吸收負能量太耗費心神,所有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也有脾氣,也會爆發。

我吃完煎餅,把包裝袋扔到垃圾桶裏。我媽還在喋喋不休,“你現在也吃飽喝足了,拿你的手機,給了人家小李打電話道歉。”

“我不。”

“你說什麽?”

“您聽見了什麽,我就說了什麽。”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朝廚房走去,背對著她也不用看她的表情,我索性把想說的話全說了,“您這麽著急,是因為鐘陽要結婚了吧?我可真不知道該誇您‘男女平等’的思想深入骨髓,還是說您好勝心強到讓人害怕,人家鐘陽還是個男的,您就把我倆從小比到大。我真不敢想,如果我爸再婚生的是個女孩,您是不是連我們的頭發絲都要比?”

我還是不解氣,“您不是問我人家買給我的項鏈去哪了嗎?那我告訴您,我轉手就拿回去退了,退款七個工作日內就會到我卡上,我用這退款給您喜歡的小李買個禮物,當是賠罪,您覺得可以嗎?”

我說完這番話後就回了房間,我把門輕輕關上,反鎖,然後躺在床上。這是一張雙人床,旁邊放了一個枕頭,枕頭下是一個鏡框,鏡框裏放著的是我在海邊的那張照片。

我把它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胸口,然後嚎啕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哭累了,從床上爬起來,出去找水喝。

我媽已經走了,拎著她的行李箱,不知道她是去高鐵站回了家,還是找了家賓館,打算等我情緒穩定再回來。

從小到大我媽是不會哄我的,她覺得就讓我隨便哭,總不可能哭一輩子。

我煮了一包方便面,新年的第一天總得有些儀式感,我打算去逛商場,不能讓自己一整天都沈浸在這種悲傷氛圍中,於是打電話找辛辛。

辛辛不愧是我的難姐難妹,她舉著手機小聲跟我說,“好好,我真不應該嘲笑你相親,相同的命運落到我的頭上,江湖救急啊!”

問了才知道,她爸媽竟然給她一天之內安排了三場見面,她清晨已經面談完一個人,是在老年人最愛的公園裏,周圍是晨練的大爺大媽,他們兩個年輕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最後人家男生告訴她,不好意思,性別不合。

我哈哈大笑,笑出一個鼻涕泡,但這又有什麽關系,獨居的單身女人就是有在家裏不顧形象的權利,“真是可惜,我要是個男人現在分分鐘跟你領證,拯救彼此,只可惜我也是個女的,我要是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比如沖到你相親現場摟著你大喊‘這是我的女人’,你爸媽估計得當場把我打死。”

“他們可能會先打死咱倆,然後也不活了。”辛辛小聲說道。

“什麽不活了,新年第一天說什麽話呢這是,還不快呸呸呸!”

我聽見辛辛媽媽的聲音傳來,辛辛無奈地呸了三聲,然後跟我說,“拜托你告訴我,打電話來是叫我出去購物!”

“我就是這個意思。”

“太好了,半小時之後小區門口見。”

我倆住在同一個小區,約起來非常方便。

我收拾了一番,翻出最貴的包,穿上最貴的衣服,套上最貴的靴子,塗上最紅的口紅,噴上昨天剛買的香水,全副武裝後心情好了起來。

最靠得住的還是金錢,靠自己工作得來的金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