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殺或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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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澤從前,是山道派的初級入門弟子,因為有雙靈根資質,被山道派十分看中,收他為徒的也是山道派地位崇高的長老——賀玄松。

山道派不是什麽名門大派,全派上下修為最高的也不過到元嬰期而已,賀玄松是金丹期修為,在龐澤眼中,那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地位了。更何況賀玄松待人寬厚十分慈祥,又經常救助門派附近的一些村民鄉鄰,很受推崇。

他拜入賀玄松門下後,一心一意修煉,因為雙靈根資質的緣故,他升階速度很快,短短百年時間,就從煉氣期升到了築基期,又從築基期突破至金丹期,並且很快趕上了賀玄松的修為,達到了金丹後期,只要沖階之後,就可以突破到元嬰階段。

賀玄松一直以他為榮,若換做其他師父,自己的徒弟那麽快的速度超過自身修為,即便再放得寬也會心生不悅,大部分會選擇讓徒弟令擇洞府。但是賀玄松沒有,他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待龐澤猶如自己的親生之子。

龐澤便竭盡全力對賀玄松好,但凡他出去尋到什麽好的法器,都會送回來孝順他,久而久之賀玄松也憑借著那些上品法器,在修仙界中有了一席不大不小的地位。

就在龐澤突破到元嬰期後,忽然門派內出了事情,原來是這些年來門派裏一些入門的弟子不知為什麽總是無緣無故的失蹤,包括附近的村民,只要稍有靈力或有靈根的人都不知怎麽的一夜之間便消失不見了。

山道派派出了龐澤調查,龐澤一直認為是妖獸作祟,但在調查過程中發現許多證據指向了賀玄松的洞府。

他心生疑惑,卻仍相信這一切並非賀玄松所為,而是什麽妖物藏在了洞府內。他當面向賀玄松請示,需要在洞府內調查。賀玄松溫和的捋著胡子:「既如此,為師便與你一同查探洞府,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師父。」

他是如此信任他,卻沒有想到在踏入洞府深處一間被結界包圍的屋殿後,突然遭到了賀玄松的襲擊。他用了自己所贈送給他的上品法器,將他擊打在了石柱上,又用長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他看到了所有懸掛在屋殿頂上的枯骨,那些死去的入門師弟們,還有無辜消失的村民們,全部都慘死在這個洞府內。

賀玄松困於金丹期太久太久,他唯恐自己這一生都無法突破,便選擇了這種更旁門左道的方法,利用這些人的修為來堆積突破升階所需要靈力。

從金丹期到元嬰期突破需要兩樣東西:一是源源不斷累積下來的修為之力,二是打破升階屏障所需的頓悟之境。

賀玄松那麽德高望重,對於他來說頓悟原本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他差就差在資質太差,四靈根的資質讓他無論如何修煉,修為都會被分散到其他幾靈上,而遠遠不如雙靈根的龐澤。他知道自己再這樣下去,或許終有一日會困守在金丹期至死,所以選擇奪取別人的修為從而來突破境界。

但此事若是被人知曉,他那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面目就會被徹底撕破。

他自然不願。

所以當龐澤調查到他洞府時,他便利用他的信任,將他刺傷,又以長老手印的身份,在他身上刻下永生永世都無法逃脫的烙印,直接把他投入了東極冥域。

龐澤受了重創,在東極冥域茍且殘存至今,而賀玄松繼續在山道派殺人奪修,想要以此突破境界。只是現在看來他似乎依舊不順,已經到了大限,卻仍是金丹期的修為……龐澤的目光寒冷至極,就這樣看著地上的老頭。

司隆勾了勾嘴角:“此人四天前被打入了東極冥域,聽說是犯了滔天大罪,被刻了囚徒印記被丟進來。原本是想殺了餵獸,不過聽說他認識你,我便請你過來瞧一瞧,是否是你熟人。”

其實司隆說這話太假,他與龐澤在修仙界時便已相識,只是那時候司隆是墮入魔道的魔修,而龐澤是正派修士,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那個時候司隆在看到賀玄松時察覺到他身上有隱約魔氣,還曾提醒過龐澤,只是龐澤並沒有放在心上。

現如今這老頭已淪落到這般地步,身上的魔氣也早已藏不住了,看著一身仙風道骨,其實骨子裏已經腐爛透頂。

容芳苓的眼瞳在老頭身上掃視了一圈,然後緩緩擡了起來,看向身邊低著頭,背對著她的龐澤。

龐澤緊握的拳,已經出賣了他此刻的情緒。

憤怒、痛恨、壓抑,那是見到仇恨之人,怨恨之人,才會有的情緒。

“你不想報仇嗎?不想殺了他嗎?我可是特地留了他性命,專門給你斬殺的呢。”對面那個七神剎的舫主司隆,一副淩駕在眾人之上的模樣,似乎在等待龐澤的答覆。而地面上那個大限將至的老者,似乎已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沒有任何哀求,也沒有垂死的掙紮,就那樣跪著,仰著頭顱,等待被龐澤斬殺。

身後其他人萬萬沒想到來到陵川會遇見這樣的事,他們看向龐澤,有些擔憂:“澤爺……”“澤爺,若這人當初真害了你,我們就把他殺了,替你報仇。”“就是,澤爺!我替你殺了他!”

他們蠢蠢欲動,卻忽然被剛才領路的一對男孩女孩給阻攔了下來,女孩的指甲瞬間如野獸般修長,抵在他們脖頸下:“這是舫主送給龐大人的禮物,可不是給你們的。”

他們動彈不得,也猛地意識到這艘船上的這些人,實力並不容小覷。

容芳苓並沒有任何動作,她依舊保持著之前的資質,看著龐澤。世界上的仇人分為很多種,有些是沒有任何關系,也從不相識,只是因為各自的利益而成為了仇敵,對於這種仇人,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拔刀,斬落他們的頭顱。

但是還有一種仇人,是有著更覆雜的情感,親情、友情、甚至是愛情,當感情遭到背叛,當連接的羈絆被人唾棄,面對這種仇人,他們會有更覆雜的情緒。

這種情緒,不是斬殺就可以解決,也不是報仇就可以結束的。

眼瞳緩緩移動,她看向了對面站著的一行人,其中名為司隆的七神剎舫主,正勾著嘴角,等待著龐澤的反應……如果沒有猜錯,他們二人應該從前便相識,而且有過淵源糾葛,否則司隆沒有必要花費這麽多的時間,就為了把龐澤騙到陵川,來看這一場戲。

龐澤是雙靈根修仙者,盡管資質優異,但如他這般還能在東極冥域從元嬰期升階到分神期的修士,幾乎微不可數。進入東極冥域後,靈氣稀薄,妖獸泛濫,又不知道何年馬月才能離開,便會使得每一個被丟入這裏的修仙者都痛苦絕望,甚至產生自暴自棄的念頭,一旦有這樣的念頭,再想升階,便會無望。而龐澤在如此境遇都能升階,說明他的自我意識和頓悟的能力非常強,但是這些東西是容易被一些外在因素所左右的。

比如當他遇到了當年陷害他入東極冥域的人,這個被稱為師父,曾經陪伴他成長,如父如親族一樣的人。

他會殺了他嗎?還是會放了他?

若殺了他,大仇得報,但是從此之後心中就會生起一根刺,這根刺是他的過去,是他的對錯,是那些與這個陪伴過他又背叛過他的人的記憶和畫面,直到日後突破、升階,都會成為阻礙;若不殺,失去了這個契機,即便這老者大限隕落,他同樣會憤恨,為什麽當初他不動手?為什麽不替自己討個公道?

七神剎舫主司隆利用龐澤的過去,將這個難題拋給了他,若他渡不過,日後的千千萬萬年,每一次升階,他將因為這件事情而停滯。

就如同立下心魔誓的修仙者沒有兌現承諾,而無法升階一樣。

真是太聰明了……

“呵呵。”突然,就在這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刻,站在一旁的容芳苓忽然發出了笑聲,她擡手祭出龍骨玄蕊劍,慢慢踱步走向那個跪在地上的老頭,“龐澤我問你,人和神之間有什麽區別?”

她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楞住,對面的司隆緩緩蹙起眉看著這個突然出聲的女子,明明剛才還感覺不到一絲靈力,但這一刻卻忽然有一股巨大的靈壓從她身上溢出來。

龐澤回味著她那句話——人和神之間有什麽區別?這是什麽意思?

“古往至今,那些供奉在寺廟中的神明,有許多是從人中間走出來的,在成為神明之前,他們也是人。因為成為了神明,所以人們在供奉他們,信仰他們。但你知道那些神明,與人類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是法力?是善意?這些人也擁有,人也能強大到可以毀滅一個世界或拯救一個世界,那他們的區別到底是什麽?”容芳苓緩緩舉起了劍,橫在老者的脖頸下,“我來告訴你。”

“人會犯錯,而神不會。神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他們從來不會質疑,從來沒有後悔。”龍骨玄蕊劍往前一壓,老人的脖頸瞬間被劃出一道血痕,有鮮血從上面滑落下來,略微的刺痛讓老人發出一聲慘叫。

“啊呀,一不小心,劃到了。”她嘖了一聲,緩緩轉過身,“看,人有的時候就會犯錯,但那又如何?我們是人,不是神。”

她將手中的劍,遞到龐澤面前,殺或不殺,這個決斷,得由他自己來做。

但沒關系,我們只是人而已——

“即便偶爾犯錯,那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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