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關燈
眼見著傅瑩身體已經大好, 崇慶太後又起了督促兒子生子的想法, 又想著傅瑩最賢惠, 有她來勸弘歷那是最好不過了。

等從紫禁城來到圓明園之後, 崇慶太後便將兒子和兒媳一起叫到自己的住處。

崇慶太後一見兒子就笑道:“今日把皇帝叫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老話重提了。年後我曾同皇帝說過, 說皇帝現在子嗣稀少,要多生方才對得住祖宗江山。皇上說,皇後剛剛失去親生子,還在病中,若嬪妃有了孩子, 恐怕對皇後養病不利,我覺得有道理, 所以就沒再督促。如今皇後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皇上應該不會再推脫了吧。”

傅瑩原本以為崇慶太後把他們二人叫過來, 是為了拉家常。如今聽到崇慶太後說這些話, 因不曾料想到,一下僵在那裏。

弘歷知道這回推脫不了, 停了停說道:“這個……兒子自會考慮的。”

崇慶太後笑道:“我知道你孝順,自然不會辜負我的期望。”說完,她又對傅瑩說道:“我知道皇後你沒了永璉,心裏難過。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話至此, 崇慶太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繼續說道:“如今你病剛好,且不論是否能懷上孩子, 若真的有了,對你也不好。如果後宮其他嬪妃們生了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自永璉去了之後,傅瑩有過這樣的擔憂,擔憂後宮裏會有別的孩子出生,可那時悲痛掩過一切,沒心思細想,如今崇慶太後提出,她的心突突直跳,擔憂的事情終於要來了。

她不知該怎麽回應崇慶太後的話,只說了四個字:“兒媳明白。”

崇慶太後笑著說道:“皇後是最賢惠的,一定也是希望多子多福,你身子受了大損,讓別人替你多生幾個,豈不好?孝敬皇後是沒福,若孝敬皇後活著,那弘歷還不是得以自個兒嫡母為尊的。”

傅瑩依舊心慌,只能連連應聲。

崇慶太後繼續道:“皇後,此事你也該勸著皇帝一些,這本就是你的職責。你也知道皇帝念舊,所以不太願意同旁人生子,我猜你以往也不敢勸皇帝,如今有我替你做主,你只管放心去勸。”

傅瑩看了看弘歷,見他沒有說話,臉上漠然的表情。多年的相處,使得她不用問他也明白,此事他不是十分樂意。

這給了傅瑩一些安慰,但太後的話卻是不得不回應的,可她除了“兒媳明白”,也不知該說什麽話。

崇慶太後見連傅瑩都同意了,不愁不抱孫子了,高興道:“皇帝你看,如今皇後也是同意的,你若再找理由推脫,便是成心的了。若永璜再有什麽,你絕了後,便是枉費先帝立你的苦心,更是無顏面對先祖啊。”

聽了母親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弘歷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看著母親說道:“兒子定不會辜負母親的苦心。”

崇慶太後極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那我就等著這宮裏在多添幾個人了。”

從崇慶太後那裏出來之後,傅瑩看了看弘歷,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麽,勸他的話,傅瑩真說不出口,可若真的不說什麽,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是沒把太後的話放在心裏。

弘歷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她是要勸自己,很是不樂地說道:“皇後莫要說了,額娘說的話我都放在心裏了。”

傅瑩低下頭道:“話總還是要說一說的,至於皇上打算怎麽做,我自然不會有異議。”

她能有異議嗎?說實話,皇後這個位置受皇帝制約,受皇太後制約,只不過比後宮其他女人強些。

弘歷走在前面說道:“我曾為皇子時,也曾想過當天子是何等得意,萬事皆可自己一人做主,不必事事顧慮汗阿瑪的意見。如今真當了天子,雖然不少事是可以由自己,但顧慮的人卻更多了。”

傅瑩跟在後面道:“皇上要為萬民考慮,但各人所求不一,若要讓眾人都滿意是很難的。”

弘歷嘆氣道:“額娘只想著多子多福,但這後宮也怕因此多了些紛爭呢。”

傅瑩私下猜測,弘歷對生子之事不是很熱情,大約是對父輩們的奪嫡鬥爭心有餘悸,不想讓自己的後代也出現這樣的事情。他是一位帝王,心裏考慮的不可能只有感情。

傅瑩停下來道:“皇上,皇後之責便是平息後宮紛爭,讓皇上不要為後宮之事分心。皇上若信我,我自會將後宮管好的。”

弘歷也停下來,看著傅瑩,對她說道:“我信你,如今我也告訴你一事,朕的皇後只能是你。”

此話傅瑩乍聽是一頭霧水,心想自己是他原配妻子,自然是他的皇後,那不成他還打算廢掉自己。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按照規定,若是皇子的生母,也是要在死後被追封為皇後的。

這應該是他能給自己最大的保證了吧,可她該說什麽呢?畢竟以後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嘉慶不可能不追封自己的生母為皇後,所以他這句諾言怕是空了吧。

傅瑩很是勉強地笑著說道:“皇上,未來之事多有變數。永璉之事讓我明白,人力總難與天意相抗。皇上對我的心意,我銘記於心,只要皇上不要忘記初心便可,其他的我不多求了。”

弘歷覺得傅瑩的反應有些奇怪,便道:“何必如此悲觀,天子一言九鼎,這絕不是戲言!”

傅瑩依舊維持著笑容,她不能讓他察覺出自己心裏的異樣,她還得保持自己“賢惠”的形象。

為了兌現自己對母親的承若,回到九州清宴之後他讓敬事房的人,將嬪妃們的綠頭牌呈上來。

太監們見弘歷破天荒地要翻牌子,急忙將讓人將後妃的綠頭牌尋來,遞到弘歷面前供他選擇。

弘歷看著那些嶄新的綠頭牌,雖然他對這種東西並不陌生,畢竟大臣們見他也需要呈遞這種綠頭牌,但他看著那嶄新牌子上面的那些人的名字,並沒有想見她們的欲.望。

弘歷目光流連了幾回,也沒下決定要見誰。

他想起自己剛剛當皇帝那會兒,桌案上擺了很多菜,即便碰到自己喜歡的菜,也只能吃三口,因為規矩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皇帝的喜好。因為只吃了三口喜歡的菜,肯定是填不飽自己的肚子的,所以他就不得不吃那些自己不怎麽喜歡的菜。

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自己朝著自己不怎麽喜歡的菜打算動筷子,明明心裏還惦記著自己最喜歡的那道菜,卻因為吃滿了三口,卻不能再吃。

見弘歷半天沒動,李玉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皇上。”

弘歷目光流連了幾回,然後揮了揮手道:“撤了吧。”

端著綠頭牌的那個小太監一時沒反應過來,依舊端著,最後還是李玉呵斥他道:“你楞什麽呢,快端走啊。”

小太監這才明白過來,匆匆離去,心裏納悶皇上這是鬧哪出呢。

傅瑩從崇慶太後那裏出來之後,回到自己的屋中,想起剛剛經歷的那些,不免有些心煩意亂。

盡管明白這是無法阻止的,她還是不免傷心難過。更加讓她覺得無奈的是,她不知道這件事情她該怨誰。

崇慶太後沒有錯,換做別人只怕也會這麽催促兒子,弘歷更沒有錯了,三宮六院本就是他當皇帝的權利,那麽多年始終如一地對待自己,這很難得了。

如果人沒錯,那便是制度的錯了。可她又想,古代沒有先進的醫學,很多孩子就像永璉那樣,沒長大就夭折了,如果皇帝的後宮只有皇後一人,很可能就會出現後繼無人的現象,這對社稷影響極大。

若永璜出了事兒,那便會危及國本,恐怕到時候勸皇帝的,不光有崇慶太後,還有大臣們了。

千錯萬錯,或許是自己不該來這裏。

傅瑩把頭埋在掌間,就像是一只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她好想逃避。

突然她嗓子一癢,忍不住咳了起來,玉枝忙遞來潤肺的梨汁。

傅瑩喝了一口之後,平覆下來之後,對玉凈說道:“你們幫我把琵琶拿來。”

玉凈不知傅瑩為何又想起彈琵琶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彈琵琶了,雖然傅瑩會多種樂器,但平日裏最多彈的是古琴,琵琶很少用到。

玉凈沒有多問,直接從櫃子裏取出傅瑩的琵琶。雖然這件樂器不怎麽常擦拭,但因為放在櫃中,表面不落絲毫灰塵。

傅瑩接過琵琶,調了調弦,沒帶義甲,摘下護甲套就直接撥彈起來。

一曲彈畢,她問身邊的宮女道:“你們可聽出這是什麽曲子了嗎?”

宮女們雖說多也出身良好,但還真一時沒聽出傅瑩彈的是什麽,就在眾人努力猜測時,傅瑩自己倒先說了出來:“這是南唐詞人馮延巳所作的《長命女·春日宴》,詞雲: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說完之後,傅瑩心想自己丈夫“千歲”長壽是不假,而她卻不一定“常健”。

她放下琵琶之後,走到窗邊,命人支開窗戶,看到長春仙館外,萬物盎然之景。

多少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富察府裏的春景,只是當年的自己壓根兒不會料到有今日的境遇。

玉凈雖然不知什麽“長命女、短命女”,她見傅瑩彈起了琵琶,便在一旁說道:“娘娘,要不把高貴妃從韶景軒叫過來吧,娘娘彈琴,高貴妃不一向都在嗎?”

傅瑩擺了擺手,說了一聲“不必了”,然後回到原處,依舊抱起琵琶彈撥。

琵琶聲泠然動聽,即便是不通音律的人聽了,也能聽出傅瑩曲中的幽怨。

也不知傅瑩彈了多久,外面的人突然通知她,說是“皇上來了”。

弘歷的到來在傅瑩的意料之外。她本以為今天崇慶太後找他們二人說了那番話之後,很是聽母親話的弘歷應該不會在今晚找自己了。

可能他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吧。傅瑩放下琵琶,出了屋子去接駕。

“你可是在屋裏彈琴?”弘歷一見傅瑩就笑盈盈地問道。

傅瑩道:“皇上真是好耳力,那麽遠竟然還能聽見。”

弘歷指了指窗戶道:“窗子開著呢,屋裏有什麽響動自然比平日聽得清楚。”

傅瑩恍然大悟。

等進了屋子之後,他看到傅瑩擱置的琵琶,有些稀罕,於是問道:“你彈琵琶?”

傅瑩有些尷尬地回道:“一時想起而已。”

弘歷低頭看了看她的右手,見她手上沒有帶著義甲,忍不住拿起她的右手看,見她右手的指甲因為撥弄琴弦而被磨得有些發白。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帶義甲,這樣多損指甲呢。”

傅瑩剛剛只顧彈,看到指甲成了這樣,也有些心疼,但還是說道:“不妨事的,想我原先留那麽長的指甲,最後都因為生病折損了,索性就都剪了去,倒還方便些,也能彈琵琶了。長指甲損了我都不心疼,更何況這不過是磨了些。”

弘歷放下傅瑩的手,笑道:“指甲折了也好,琵琶也就能用輪指了。大約因為要留指甲,你很少彈琵琶。”

這確實是傅瑩少彈琵琶的緣由,她笑了笑道:“我許久未彈過,皇上若不嫌棄,那我就給皇上彈一曲吧。”

弘歷坐在一邊道:“那你帶好義甲再彈吧。”

傅瑩聽罷,讓玉凈幫自己尋了義甲,戴上之後,彈撥起來。

玉凈聽著這曲子與傅瑩剛剛所彈之曲很是不同,沒有剛剛幽怨之音。她素來機靈,心裏自然明白其中緣由。

晚上,留宿在傅瑩這裏的弘歷卻有些失眠了。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其他嬪妃有了孩子之後,怎樣才能讓傅瑩心安。

當然,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傅瑩再生一個孩子,可他剛剛摸到傅瑩身上突兀的鎖骨,只怕有孩子很難,就算僥幸懷上了,對傅瑩的身體也極為不利。

他想著當下最重要的事還是讓傅瑩養好身子,至於子嗣的問題,那等傅瑩完全康覆好,再想也不遲。

想到這裏,他突然聽到身邊的妻子一陣輕微的咳嗽聲,他心裏為之一緊,又聽傅瑩不過咳了幾聲就停止了,他稍稍放下心來。

社稷重要,妻子也重要,倒底怎麽做才能兩全其美。他想了很久,發現這不可能兩全其美。

他畢竟還要為江山負責,出於孝道,也要聽從母親的話,看來只能暫時委屈傅瑩了,等他們的嫡子出生,再密立為太子便是。他們還年輕,一定會再有孩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