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簌簌落下,嚴清悅捏著論語擡頭看向窗外，夫子看了小姐一眼也只當沒看見。

暖閣裏炭火燒的極旺，嚴清悅看了一會落雪，驚喜的差點尖叫出聲，可看看周圍的哥哥們，皆是認真的讀書,嚴清悅這才想著聽聽夫子講到哪裏，好把書翻到那一頁。

誰知道聽了半天，原來夫子今日講的是中庸,茹姹遠遠的坐著舉起書偷笑，嚴清悅瞪了她一眼,書拿錯了也不提醒她。

坐在嚴清悅身後的茂承見此輕輕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書扔給嚴清悅，誰知道剛好被夫子看見。

夫子摸了摸山羊胡生氣道：“小皇子是整本中庸都背會了嗎？聖賢之書,就是讓你們扔來扔去的嗎？”

茂承一向寡言,被夫子說了也不生氣,直直的站了起來,這夫子是極有名的賢士，教訓起皇子來也不留情。

嚴清悅見此哪能讓茂承替她受罰,眼珠一轉道：“是啊夫子，茂承都會背的，這才把書借給我。”

原本點兩句就揭過此事的夫子心裏詫異，但還是板著臉道：“就你知道他？若是小皇子不會背呢？”

霍奇一臉平靜的插嘴道：“小皇子不會背，就罰嚴清悅抄上二十遍。”

好個霍奇,竟然這麽給自己挖坑，氣的嚴清悅將紙揉成團砸了過去。

夫子看著好笑，但有心考考茂承，便問道：“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接。”

茂承不假思索：“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這個回答不差分毫，夫子暗自點頭，但有心再考：“王天下有三重焉。”

“其寡過矣乎！上焉者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茂承對答如流，讓嚴清悅小小地歡呼了一聲，茂承聽此勾了勾嘴角。

他也不是愛顯擺的人，但在嚴清悅面前就如同開了屏的孔雀一般。

夫子見此，指著嚴清悅道：“你繼續接。”

一直吊兒郎當的嚴清悅也不怵場，站直了腰板道：“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

茂承見嚴清悅答的順暢之餘，還朝他眨了眨眼睛，心裏好笑，也朝著嚴清悅眨了回去。

夫子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好嘛，我在這裏講課，你們卻“眉目傳情”。

等嚴清悅答完，夫子嘴上不說，但心中是滿意的。

當初嚴同光那個老匹夫來找他教學時，他可是一口回絕，誰知道嚴同光硬是將他綁了過來，讓這幾個學生在他面前好好顯擺了些。

夫子便有心想教了，這幾個學生，小皇子雖名聲不顯，但其聰明才智竟不差別的皇子半分，還隱隱更有王者風範。

霍奇兵法學的極好，不虧是大茂的霍將軍霍侯爺之後。

再看石家兄弟，哪一個都是棟梁之材，就嚴清悅這個小丫頭，那也是頗有祖父遺風。

就是頑劣的很，跟她祖父一樣。

再看外面初雪剛下，少年少女們雖不動，但心也往外飄了，夫子笑了笑念了句：“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見少年少女們一臉期待，夫子笑道：“今日下了初雪，放你們玩一天，可明日需交上一片以雪為題的詩詞出來。”

夫子說完，孩子們歡呼一聲，至於什麽詩句，玩夠了再說罷。

這雪已經下了薄薄一層，嚴清悅湊到茂承身邊小聲道：“你怎麽知道夫子會挑這幾句。”

茂承輕笑一聲，少年人的小聲似薄霧晨曦中的綠葉，清新極了，聽的嚴清悅身心舒暢，只聽茂承開口道：“就是猜的啊，不過你還是全都背會了好些，省的夫子再提問。”

話雖然這麽說，但見嚴清悅一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模樣，茂承只覺得有趣，並不多說，

丫鬟小廝們湊了過來，給小姐少爺們穿戴好了鬥篷，這才讓他們出去玩鬧。

霍奇一定要給他們耍一套雪中刀讓眾人看看，嚴清悅還氣他剛剛課堂上讓自己罰寫字，氣哼哼道：“我覺得你的雪中刀不好看，茂承的劍才好。”

聽此茂承趕緊捂住嚴清悅的嘴，朝著霍奇道：“我才不演，還是你來吧。”

嚴清悅沒想到茂承也拆他的臺，只是嘴被茂承捂著不能說話，伸了舌頭偷偷舔了茂承手心。

只見茂承驚嚇的後跳一下，捂著手掌滿臉通紅。

嚴清悅見此哈哈大笑，朝著茂承吐了吐舌頭，專心看霍奇顯擺。

本來以為茂承會害羞很久，可不一會就見茂承湊了過來，手裏拿著熱茶跟點心讓嚴清悅吃些。

有了零嘴嚴清悅更開心了，一邊喝茶一邊給霍奇鼓掌，看的茂承也想提著劍去跳會。

眾人玩了會，嚴祖父雖未到，但讓人在雪地裏擺了熱騰騰的吃食，不想他們玩樂受寒，茂承看著東西，眼裏有些熱，嚴清悅也跟茂承認識好幾年了，小聲安慰道：“我祖父就是你祖父。”

雖知道嚴清悅的動作並沒有別的歧義，但茂承聽著還是有些臉紅，從此跟嚴清悅在一起時私下便也喊嚴首輔為祖父。

他心裏是極渴望有個這樣的祖父，嚴清悅雖是無意識的說了一句，倒是讓茂承心裏溫暖了許多。

傍晚雪下的大了些，嚴清悅剛要喊著茂承一起捏個雪球，宮裏便有人來接茂承回去了。

這讓嚴清悅有些驚訝，茂承在他們府上已經半個月了，從未有人來找，怎麽這會叫內侍來接了呢。

嚴清悅極為不舍，拉著茂承的袖子道：“那你還來不來啊。”

來自然是想來的，可這事茂承自己也做不了主，只能安慰道：“我盡量趕緊回來。”

當時還是小太監的胡兒心裏笑道：“明明皇宮才是小皇子的家，怎麽到嚴府，還成了回來”

嚴清悅只好說道：“那我等你啊，你一定要來，我們還要堆雪人呢。”

宮裏來人，嚴首輔自然也在，看了看兩個孩子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清兒，回來。”

茂承被內侍拉著回到皇宮，心裏一直在想，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嗎？

他跟清兒要如何才能不散

茂承想了許久，才紅著臉將自己埋到被子裏，若是能娶了清兒回家，那是不是就一輩子不用散了。

等四五天後茂承再到嚴府，嚴清悅看著茂承似乎變得很不一樣。

但具體那裏不一樣，嚴清悅也說不上來，只是忍不住看茂承一眼，再看一眼。

夫子也驚喜的發現，以前只覺得小皇子聰慧，但過於死板，這次回來之後，竟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表現出的聰明跟品性，隱隱有些真君之像，嚴首輔自然沒有忽視這個變化。

等嚴首輔跟茂承深談一次，原本對茂承還算和善的嚴首輔，竟然對小皇子大加斥責。

這個消息傳了出來，讓眾人都摸不清頭腦。

但眼看著嚴首輔跟小皇子茂承的矛盾越來越深。竟然隱隱有些水火不容的跡象。

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看茂承的笑話。

但茂承心裏明白，雖然其中是有做戲的成分，但祖父惱我也是真的惱，畢竟我這頭豬，看上了祖父家的翡翠白菜。

嚴清悅偷偷過來看了看茂承，月光下嚴清悅的眉眼更加好看，茂承笑道：“你來安慰我的嗎？”

誰知道嚴清悅搖搖頭：“我是想說，你為什麽要惹我祖父生氣啊，你去跟他道歉好不好，我不想讓你們吵架。”

顯然嚴清悅是完全偏向她祖父的，茂承用小拇指擦了擦嚴清悅眼角的淚水，低聲道：“別的事都可以道歉，但這件事不行。”

原本以為自己一說茂承就會同意，嚴清悅這時有些迷惑了，蹙眉問道：“到底是什麽事啊，你就不能聽祖父的話嗎？萬一祖父不讓你來嚴府了怎麽辦。”

茂承定定的看著嚴清悅，少年堅定道：“不行，不能聽他的話，除了這件事，他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不管嚴清悅眼裏的迷惑，茂承手朝著嚴清悅那邊挪了挪，但還是沒敢牽上，但似乎手指靠近了，茂承心裏就泛著甜甜的滋味。

茂承是不常笑的，此時俊朗的眉宇間帶著疏朗的笑意，嚴清悅一時不察看呆了，當下腦子裏也不知道繼續說什麽好，臉上泛起淡淡紅暈。

茂承低聲道：“趁著月光，我們堆個雪人吧。”

嚴清悅點了點頭，兩人沒喊下人，自己穿了鬥篷就往雪地裏走，茂承拿著手套給嚴清悅戴上，自己卻沒戴，嚴清悅拗不過，只好一人戴了一只手套。

兩只戴著手套的手合力用了許久，才堪堪把雪人身體做出來，可這會府裏面早就因小姐找不到了鬧的人仰馬翻。

嚴祖父已經躺下又被喊了起來，聽說是清兒不在房裏，也不知道去哪了，氣的嚴祖父眉頭跳了跳，想到今天的事，嚴首輔穿了件衣服就往茂承的院子裏走。

等下人們舉著火把趕到，只見茂承跟嚴清悅還在費力的給雪人做腦袋，但那腦袋做的奇怪的很，讓人忍不住覺得好笑。

嚴首輔見此，瞪了茂承幾眼，嚴清悅沒察覺不對，紮在祖父懷裏喊道：“祖父你看，雪人。”

那雪人身子胖的扭曲，頭也不像個圓形，嚴首輔看了片刻才道:“不錯，挺好看的。”

說完拉著孫女的手往回走，嚴清悅偷偷笑了，扭頭朝茂承眨眨眼，對著口型道:“祖父不是真的在生氣。”

茂承見此差點笑出聲，可眼裏滿滿都是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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