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鼓上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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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風和日麗。

今日的三學論劍,雖說是三個女院參加,但桃源書院、若川書院、芳華女院個個都是衛朝有名的大學,出過不少天子親臣和才女。

加上恰逢學假,隔壁男院和國子監都來了不少人觀賽,甚至還有好些世家勳貴,皇親國戚也到場了。

是以桃源書院早早撤去往日的攔籬,且特地從黑虎營調了三支護衛隊來書院維持現場秩序、來賓安全。

觀賽席呈一個半月型包圍賽場,因著人多,來賓男女分席而坐,中有一個深溝以作間隔。

男子席那邊多是少年學子和世家貴族子弟,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取笑玩鬧。

女子席則一般是那些沒有入學的女子或者文學生,這些貴女們都有固定的手帕交。這會子大多數是平日裏本就相熟的聚在一起說些閑話,偶爾還會因著姐妹一兩句調笑,立馬紅了臉。

“噯,淑妤你看,那個就是陸熹殿下呢。 ”許蓓芙手拿粉秀鏤空彩蝶團扇微遮著臉,挨著一個青衫女子道。

薛妧今日是特地來看自家妹妹的。

她聽許蓓芙這麽說,便側了側身子,看向專為皇戚準備的特席處。

今日來的宗室子弟,有齊王嫡子陸佩、定王嫡三子陸蘊、以及剛剛提及的魏王嫡長子陸靜和嫡三子陸熹。

齊王自前朝起就表現的很是中庸,陸佩也一直表現得不惹眼。定王一脈如今勢頭正盛,陸蘊自然也頗為惹眼。

那魏王卻有些說頭,乃是當年林皇太後的母家,因著當年皇太後奪權失敗之後,一直和衛帝有些嫌隙,但到底安分守己了好幾年,是以如今也算過得去。

陸靜不茍言笑,城府頗深,陸熹則風流不羈,輕狂浪蕩。

薛妧只略略看了一眼,便低頭道:“長得還算端正,就是感覺眼神有些飄忽。”

許蓓芙扯了扯薛妧衣袖,道:“我還聽我哥哥說,如今定王一脈似乎要起來了呢.....”

薛妧笑了一下,道:“這與你我何幹,莫非你看上陸蘊公子了?”

許蓓芙臉色一紅,嗔怒道:“說什麽呢,你這壞丫頭!”

末了又道:“還不是聽母親說,薛老夫人在給你看親事呢,我這才幫你看看!沒想到你還取笑我。”

薛妧一聽這話,俏臉也染上一層霞色,小聲道:“全看父母之命罷了......”

這邊女眷正玩鬧著,便又聽到男子席上傳來一陣喧嘩,有人朗聲道:“陸小王爺來了。”

便見自遠而近走來一名少年,他並未坐在為皇戚準備的特置席位,而是越過一道石欄,和一應世家學子坐在一處。

那人本就生的俊美,今日身上穿了件蓮青色圓領錦袍,皂靴銀冠,長身玉立,更顯氣質豐貴都雅。

陸晏也不是獨自前來,身後還跟著一位淺藍水雲紋長衫的少年,那少年比陸晏略矮一些,面容也更稚嫩柔軟,不似陸晏俊美,但也長得唇紅齒白。

想來這就是陸六郎陸昊了。

陸小王爺自來行事親切,臉上也總是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並沒有高高在上的貴族架子,是以一向很受歡迎。

這不一出現,女席這邊立刻就有少女羞紅了臉,也不顧是什麽場所,周圍還有些大人,有膽大的將絹帕疊成各式絹花,便往那俊俏人兒懷中拋去。

然,絹花大多連陸晏的衣角都沒碰到,就紛紛跌在中間的隔溝中,慢慢沈入溝底。

“還是陸五爺長得好看。”一旁的董穎也湊了過來道。

“那可不是,陸小王爺生的俊美,少人能敵。”畢瑤也接道。

董穎又微微嘆息道:“可惜......”

少女們當然知道董穎這句“可惜”是在可惜什麽。

可惜陸晏江郎才盡,文通殘錦;可惜陸晏年少驚艷,日漸式微;可惜陸晏風流少年,端是個浪子王孫。

“我覺著陸六郎也不錯。”畢瑤道。

“你這妮子想什麽呢,那陸六郎已經和長陽侯家的方妙涵定親了。”許蓓芙笑道。

薛姌一直不語,只遠遠看著男子席,不知在想什麽。

那邊男子席上,眾人似乎沒想到陸晏也會來,一時議論紛紛。

“哈,他怎麽來了?”

“小王爺雖然才盡,又不是風流盡,當然是來看美人了。”

“誰不知道女院學生,美而不俗,氣質動人。”

一個身穿赤雲錦衣的少年,皺眉道:“你們真是夠了。”

這少年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之子,林雲麒。其有一妹妹,便是當初入學宴刁難過薛姮、方妙涵的林倩柔。

薛川穹和陸晏交好,自也是認得陸昊的,他笑道:“陸晏之,瑾泉弟弟。”

陸昊對著薛川穹靦腆一笑,道:“沒想到薛世子也會來。”

薛川穹笑道:“我妹妹今日參加劍舞。”

陸昊微微一楞,遲疑道:“是薛妧姐姐,還是薛姌......”

陸晏道:“是他三妹妹薛姮,和方妙涵同學劍道的那個。”

陸昊乍聽到方妙涵的名字,一想到自己和她已經定親,不由耳尖一紅。

隨著來來往往,人也大多到齊,盡數落座。

展春堂前,是一個巨大的高臺。兩邊插著三個書院的院旗,繞成一圈,迎風飄揚。

芳華女院的旗子上畫的是牡丹,若川書院畫的是江河,桃源書院畫的則是並蒂桃李花。

一個身穿白色長衫的夫子上臺致辭。

接著有三列身穿各自院標志學服,腰懸輕劍的持杖禮儀隊,並排走到臺前,一一施禮。

論劍的群舞,三院是統一舞蹈,以整齊劃一度來決勝負。

樂聲起,三隊同時開始群舞。

有了對比,就可以看出三個書院不同之處。真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芳華女院來自江南水鄉,學生也是一派嬌小玲瓏模樣。若川書院是長安來的,女子生得高挑大氣。望京在衛朝中心,桃源書院的學生也是溫婉柔約,兼有二者之氣。

隨著擊鼓聲的響起,群劍舞就算結束了,中間會休息半刻鐘。

接下來就是單人劍舞了,對劍最後比。

隨著一道悠揚的琴音,薛姮以一塊月白雪紗包裹著全身,宛若一位襟飛帶揚的仙女,借著紅綢當威壓從天而降,落在鼓上。鼓面勾畫描繪著大朵大朵的粉桃,竟像是盛開在她腳下一般。

“羅屏繡幕圍香風。

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1]”

少女梳著望仙九月髻,鬢邊簪兩朵粉花,手持桃枝,且舞且唱,美嬈無比。

但劍舞,舞的是劍,她這樣唱的再好聽又有什麽用?

一時間眾人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麽。

“桃花亂落如紅雨......”

隨著話音落,薛姮突然扔了桃枝,從薄紗下抽出一柄輕劍,那劍身錯落有致的纏著桃花。

同時隨手扯開那層輕薄似仙的白紗,只見她裏面是一身藕色窄袖六十六褶翻雲裙,每個褶子縫裏都藏著一條粉珠寶石鏈,尾端綴有銀鈴,走動間,粉光瀲灩,銀鈴聲聲。

此時上空竟不斷落下桃花,一朵一朵飄然落下。

琴聲也隨之漸漸激烈,不覆剛才纏綿之意,旋律激揚大氣起來。

到了這時,觀眾席上的人,才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對。

薛姮入拍起舞,像一只翩翩粉蝶,裙裾飄飛,一雙如煙的琉璃水眸在面巾後灼灼閃現,波光瀲灩。

她的身姿舞動的越來越快,右手執劍,動作飄逸,隨著空中不斷飄落的花瓣,整個人猶如花中仙子,俏麗高貴。

風起,恰巧吹落了薛姮臉上那層面紗。

露出薛姮嬌美的容顏,少女卻沒有絲毫慌亂,臉上掛著清甜迷人的淺笑。腳步輕轉,裙褶裏銀鈴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劍招依然是穩穩的。

高臺寬廣,少女持劍鼓上舞,可謂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緩若游雲,疾若閃電,又柔美又瀟灑。

隨著劍動,劍身上一片片粉色花瓣飄落。

花美、人美、舞更美。

男子席上,那些少年已經忍不住報以了掌聲,眼裏皆是不加掩飾的驚艷。

薛川穹和陸晏雖然一直站在一處看著臺上的薛姮,卻是兩種心態。薛川穹不通舞藝,只覺得自家妹妹跳的甚是好看,但你要讓他說出到底好在哪處,卻是說不出來的。

而陸晏出身皇家,自幼接觸一幹風雅之事,鑒賞能力一流。他自是能看出薛姮應當是臨時學的舞,一開始動作略有僵硬,但奇特的出場方式已然彌補她在舞蹈基礎上的欠缺。

而之後舞劍時的一招一式兼具淩厲和柔美之態,當得起一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我的老天爺...這也太漂亮了...仙女下凡不過如此。”有人下意識嘆道。

孫澄作為一個琴師,第一反應就是那曲子譜的是真好,想著怕又是那小丫頭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民間小曲”。

前奏纏綿歡快如春天桃花朵朵開,後面又激揚暗藏殺伐之意,這等變奏混音的古怪想法,也就只有薛姮那個鬼靈精能想出來了。

想來那彈琴之人,就是素有琴仙之名的慕容韻。

除了她,怕也是沒有人能把這兩首完全不同的曲子演繹的無縫轉接,如此和諧,還絲毫不失曲意。

至於薛姮鼓上一舞,孫澄更是驚其脫俗,直覺恍若神仙玉女。不由暗道:這小姑娘真是少見的鐘靈毓秀之人,琴靈,舞亦透著一股靈氣。

陸晏心裏也是一聲驚嘆:月娥,月娥,的確月中仙娥也不過如此。

薛川穹聽到眾人誇讚,不由自豪出聲:“我妹妹當然好看!”

林雲麒驚訝道:“薛川穹,那小娘子是你妹妹?”

薛川穹道:“是我三妹妹。”

“什麽?”

“天吶,你妹妹莫不是桃仙轉世吧?”

一時之間,眾世家子弟都圍著薛川穹打探著薛姮的事。

陸晏輕笑未語,只覺正值青春愛風流,這些少年知好·色,則慕少艾,也屬正常。

不過他更覺得男子漢大丈夫,應志在四方,垂輝映千秋 [2],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也[3]。

皇戚席這裏也被薛姮吸引了目光。

陸佩記憶力不錯,上次入學宴的帖子他妹妹也收到了,是以認出了鼓上的那個少女。他道:“那不是武國公薛公爺的嫡女麽?似乎是個三小姐......叫薛姮?”

“我自認風流,日裏見過的美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成想八百俗粉竟難比那臺上桃仙一舞,這薛姮柳腰花態,娉婷裊娜,看來劍舞這一項桂冠非桃源書院莫屬了。”

這人言語輕佻風流,使人一聽便知,這是位賞花弄月,蜂蝶隨香的郎君領袖,浪子班頭。

“陸熹慎言,武國公到底也是天子親臣。”

這一位卻是冷冷淡淡,面帶肅色。

“談論個美人罷了,哥哥也這般嚴重,好沒意思。”陸熹落了興致,收了折扇道。

陸蘊自薛姮落在鼓上時,就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此刻聞陸熹言,突然意味深長的一笑:“陸熹說的不錯,美人罷了。”

不知道為何,陸蘊這話一出,坐在陸蘊身後的陸靜卻是眉頭一皺。心中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覺得陸蘊今天一反常態。

眾人心中各自思量,隨著琴聲節奏加快,臺上的一舞卻已經終了。

最後的雙人論劍開始了。

負責抽簽的是桃源書院的蔡夫子,他今日應該是特地打扮過的,發髻梳的一絲不茍,一身寶藍長衫,衣襟處繡了代表桃源女院的桃花。

蔡忠拿著簽桶,走到了臺上,按次序讓六人抽簽。

芳華女院柳娉兒,對陣,若川書院王琪。

芳華女院白蒹葭,對陣,桃源書院方妙涵。

若川書院李雯月,對陣,桃源書院甘靈玉。

對劍不像劍舞那般,需要夫子賽後共同商議評級,對劍勝負一目了然,當場就能出結果。

第一場王琪、方妙涵、李雯月勝。

接下來方妙涵超常發揮一挑二,力挫李雯月和柳娉兒,奪得論劍一甲。

沒過多久,那其餘兩項的結果也出來了。負責評審的夫子便站出來宣布結果。

開場群舞,由芳華女院拔得頭籌,芳華女院來自江南,本就是歌舞之鄉,是以這結果也算意料之中。

獨劍舞,桃源書院薛姮鼓上一舞宛若桃仙,驚艷眾人,直接艷壓其餘二人奪得桂冠。那變奏混音的琴曲,奇妙的出場方式,薛姮這個第一當之無愧。

作者有話要說:

1.薛姮開場唱的:羅屏繡幕圍香風......出自李賀 《將進酒·琉璃鐘》

2.志在四方,垂輝映千秋。原句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秋。【譯註】我的志向是著書立說,創作出更多的好詩文,讓它的光輝映照千秋萬代—李白《古風五十九》其一

3.最好上下文共同理解為好。

原文: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

譯文:人在年幼的時候,愛慕父母;懂得喜歡女子的時候,就愛慕年輕漂亮的姑娘。

有了妻子以後,便愛慕妻子;做了官便愛慕君王,得不到君王的賞識便內心焦急得發熱。不過,最孝順的人卻是終身都愛慕父母。到了五十歲還愛慕父母的,我在偉大的舜身上見到了。句出《孟子〈萬章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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