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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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好風得知紀溪來了家裏的時候, 紀溪已經在他們家呆了一個下午了。

工作日,他家中沒什麽人,他在昏沈中被手機叮叮咚咚的信息吵醒,打開一看,全部是家族群裏的消息, 他的一眾叔伯姑婆全部都要回來,說是要來看他的新婚妻子。

他方才覺得大事不妙, 趕緊起床洗漱。

昨天,他媽媽大發雷霆, 因為他對外界公布了結婚消息,都沒有跟家裏人說一聲的緣故, 一頓飯吃得沈悶無比, 阮媽媽當著所有人的面摔了碗並且哭了起來, 而他只覺得無比厭煩。

他喝了一點酒, 身體卻因為這連日的疲勞而有點撐不住,故而一睡就睡了好久。

看到消息之後,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當即連外套都來不及穿,直接推門出去了,下樓來, 擡眼卻沒有看見想象中的滿屋狼藉。

寬大敞亮的客廳中放著古舊的電影, 沙發上的兩個女人相談甚歡。

一個是他媽媽, 一個是紀溪。

紀溪裹著一條毯子, 靠在阮媽媽肩上, 笑著說著什麽話。看見他下來後, 趕緊挺直了身體,說:“你醒啦?公司小周助理給我打電話,說是聯系不到你,所以我過來找你,順便看望一下媽媽。”

阮好風楞在當場。

他媽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還楞著!去拾掇好了吃飯,人家溪溪等你好久了,你怎麽騙的人家女孩子,結婚這麽久了還這麽不懂事?”

阮好風還有點起床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眉頭一皺,想要叫紀溪過來,好好問問她。但是他還沒開口時,紀溪就笑盈盈地開口了:“媽,是我不懂事,突然跑過來也沒說。估計把他嚇死了,我們不管他。”

阮媽媽也立刻說:“好,不管他!”

阮好風這下算是清醒了過來,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走到另一邊房間裏,給紀溪發消息:“什麽情況?”

四個字裏面包含著無限深意。

他媽媽是舞蹈演員出身,因為生他斷送了演藝道路。阮好風的父親不怎麽靠譜,將妻子娶回家之後,就經常花天酒地,在這個情況下,阮好風成為了阮媽媽唯一的精神寄托,她從此對他嚴加管教。

起初還好,等到了初高中時,阮媽媽近似於神經質的嚴厲管教終於引起了反彈——阮好風正逢叛逆期,想走演藝道路,又無法得到家人的支持和理解。阮媽媽堅持要他今後從商,讀商學院,一口咬死了自己兒子的未來,阮好風忍到了高考結束,然後大一沒上完就跑路了,跑去了國外。

此間,阮媽媽斷了他所有的經濟來源,但是他死都不松口,最後捧了個影帝獎項回國。

這母子倆的矛盾一年又一年,愈演愈烈。而阮家又身處一個覆雜的大家族——他們也稱得上是商業世家,親戚間打交道也像是談業務,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氣氛出奇的沈悶壓抑,如同一個牢籠。這個牢籠,阮好風無法摧毀,只能選擇自己一個人離開。

紀溪很快給他回覆了消息:“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看,我笑起來這麽好看,咱們媽可舍不得兇我了。”

阮好風失笑,很快給她回覆:“說實話。”

紀溪卻認真起來,跟他打字:“我說的就是實話呀!我很會哄人的,你別不相信我。”

事實上她真的做到了這樣。按她的理解,阮媽媽不可能不愛自己的兒子,兩個人只是都太過固執己見,更不可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所以需要一個從中斡旋的人物。

一進門,她就見到阮媽媽臉色不好,而且很像是昨天晚上哭過的樣子。

她於是先打了招呼,按照禮節把飯菜遞過去,如同每一個兒媳一樣,按部就班地回答著阮媽媽的問題。

多大了?什麽學校畢業的?家裏人是做什麽的?

什麽時候認識的?什麽時候領的證?這當中的過程是怎麽樣的,工作是怎麽安排的?

紀溪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只不過在其中潤色了一些——她保留了阮好風騙她,說尉遲這個保鏢是阮媽媽派來的事情,但她並不是直接說出來,而是假裝仍然不知道一樣,上來就感謝了一通阮媽媽的關心和疼愛:“阿姨,我媽媽去的早,你是第一個像媽媽這樣對我這麽好的人,先生說你給我安排了保鏢,平時還給我買這麽多衣服。本來我這麽久沒有來看您,已經是很不禮貌了,可是您還說我工作忙不急著見,我哪兒能信他的?”

她言辭懇切,眼睛亮晶晶的,單純又可愛。一番話倒是說得阮媽媽不好意思起來。

紀溪學歷高,談吐好,言行舉止中也顯示出,這個女孩子的家教一定是非常好的。她沒什麽架子,更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婆媳的對立面上——比如說,有什麽問題需要跟阮好風說一說,紀溪不會告訴阮媽媽,說:“我跟他說一下”,好像她能夠掌控一切似的,這樣容易招致婆婆的反感。

她會說:“媽媽,你跟他說了都沒有用,我說了又能有什麽用呢?但是你們兩個人呀,都是直性子,一說就要吵,我再試著跟他說一下吧。”

一席話下來,紀溪輕輕松松地就俘獲了阮媽媽的好感。

阮媽媽抹著眼淚,不住感嘆著:“他上哪裏給我找的這麽乖一個兒媳婦,平時做事都不遂我願,還好人生大事上沒有胡來。”

紀溪就繼續哄她開心,知道阮媽媽以前是跳舞的,於是故意放出自己在《百人入戲》中驢唇不對馬嘴的編舞,請她指教。

阮媽媽雖然已到中年,但是身段還是一等一的好,柔韌性也非常好,當即就開始教紀溪怎麽跳——其實紀溪之後有了專業的舞蹈老師訓練,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但她還是默默地聽著,配合阮媽媽的教學。

阮好風反而被晾在了一邊。

他幾度想要插話,都被阮媽媽嫌棄地揮開了:“你在一邊去,我還沒生完氣呢,我先跟溪溪說說話。”

口吻卻比昨天好上了不少。

到了晚上,阮好風不得不插進來了:“媽,我要帶紀溪回家了,我們還有節目要拍呢。”

阮媽媽說:“這就走?你叔伯他們明天過來,人還沒見著呢,這要怎麽辦?”

紀溪暗中扯了扯阮好風的袖子,阮好風於是說:“過幾天我再帶她來……來看您。”

話音剛落,紀溪立刻甜甜地說了一聲:“那,媽,我們先走了啊,您註意保重身體,最近天氣涼,不要感冒了呀。”

阮好風於是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跟著說了一聲:“媽,保重身體。”

這種對話,在他們母子二人間,已經將近□□年沒有出現了。見面就要吵架的時候,那裏有功夫再來關心這些事情呢?刀疤總是越扯越深的。

回家路上,阮好風看著在副駕駛打盹的紀溪,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有魔法,溪溪。”

紀溪扁扁嘴:“我也希望我有魔法啊,過來的時候我嚇都嚇死了,還以為阿姨要打我。”

過了一會兒,又說,“可是阿姨很溫柔的啊,你別跟她吵架了。我沒有媽媽了,你可別吧我第二個媽媽氣走了。”

阮好風一時語塞。

紀溪卻湊過來,要跟他拉鉤,軟著嗓子撒嬌,說:“好不好嘛。”

嘴上說著是為了自己,然而阮好風心裏知道,這個小姑娘其實為的還是自己好,想要幫他緩和自己與家人的關系。

所以她那樣笨拙地去討好所有人,一個內向的女孩,逼自己談笑風生,在那樣壓抑的環境下把他撈出來,一往無前地來找他。

他為她做了許多事情,她何嘗也不是為了他努力改變,跟上他的腳步呢?從前,一直是他在路上領著她,為她保駕護航,現在反過來,她學會了治療他傷口的方式。

他心軟了,輕聲說:“嗯。”

紀溪咕噥著:“回家就要睡覺,明天去補拍節目,又要倒時差呢,好累的。”

他說:“嗯。”

紀溪又說:“我還想吃學校外面的面,我們明天起早點去吃吧。”

他還是說:“嗯。”

紀溪唇邊帶著一抹俏皮的笑意,像小狐貍一樣:“阮好風,我想起你是誰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高中的時候就暗戀我了?”

這回他不再說話,只是輕輕轉過頭,捏住她的下巴,溫柔地吻了下去。

他說:“是。”

結果還是沒有早睡成。節目組提前發來策劃,要兩個人錄下對彼此藏在心底的話,並且要形容對方在自己心底的位置。

兩個人扭扭捏捏的,彼此都不好意思,彼此推諉了半晌。

紀溪說:“你先說。”

阮好風說:“那好,我先說。”

他擡眼看向她,眸光裏藏著日光照耀的深海,沈而亮。

阮好風說:“你是我的小公主,紀溪小姐,是,並將永遠是。”

紀溪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抓著錄音筆,想了很久之後,這才小聲說:“你是我的引路星。”

在天明前湮滅,在黑暗裏照亮她的路,讓她有勇氣上前。他是這樣沈默而隱蔽,好在,她終於找到了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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