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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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佩瑤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從主席臺上下來, 她滿腦子裏都回旋著那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的四個字。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好像才剛走沒幾天。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呢?

而且也沒穿以往那身墨色長衫。

早知道他回來,她就往主席臺上多看兩眼, 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像剛才那樣在全校師生面前失態。

高敏君看出她臉色不對,打趣道:“怎麽回事,高興傻了?”

楊佩瑤長長呼口氣, 看兩眼主席臺上一溜校董, 低聲道:“左邊第三個,是顧靜怡大哥, 剛才是他發獎狀, 嚇死我了。”

“是嗎?”高敏君瞇起眼睛打量番,“沒印象,我就見過他一次,早忘記長什麽模樣了。就算是顧家大哥, 你為啥怕他, 能吃了你?”

是啊,怕他幹什麽?

她既沒有殺人放火, 又沒偷竊搶掠,就是個規規矩矩的中學生,他能把她怎麽了?

而且, 她爹是楊致重。

楊佩瑤重重點頭,“沒怕他,就是隨便說說。”

剛說完,立刻又萎了。

她真的怕他。

接下來楊佩瑤既沒有心思跟高敏君嘀咕, 也沒心情看別的同學上臺領獎,全副精力都在回憶自己將近三個月來的一言一行,是否違反了他的四條規定。

第一條不許遲到。遲到應該是沒有的,倒是有兩次踩著鈴聲進教室。

第二條考試全優。這個根本不可能,算術題目那麽難,全班得優的才五人,而且她英文滿分,多少能彌補國語跟算術的不足吧。

第三條不許談戀愛,這個是不折不扣地做到了。

第四條晚上不許出門閑逛。她每次出門都有事,不是閑逛好不好?

可是心裏怎麽就是沒有底氣呢?

不知不覺會議結束,邱奎整隊回班級。

秦越講了講假期中的註意事項,又點出七八位同學的名字留在教室等一會兒,其他同學可以放學離開。

楊佩瑤跟邱奎就在留下的人之中。

高敏君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問:“我要不要等你?”

楊佩瑤搖搖頭,“不用,不知道留多久,你先回吧。”

待大多數同學離開,秦越笑著開口,“留下你們是想跟你們商量件事情,能不能在學習上結成互幫互助的對子?讓學習領先的同學帶動一下稍微落後的同學。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是爭取把每天學到的內容當天掌握,不知道你們什麽意見?”

楊佩瑤頓時明白,秦老師留下她是因為她英文好,想讓她幫助英文差的張志北,而留下邱奎是因為他算術成績好。

立即表態道:“老師我同意,我覺得給別人答疑解惑的同時,自己也得到了鞏固,不用再花時間覆習。這是件雙贏互利的事情。”

秦越連連點頭,“楊佩瑤說得對。你們的看法呢?”

其餘幾人均沒有異議。

秦越笑道:“那就暫且這樣定下,下學期開學後,會相應的調換下座位。”說完拿出幾張紙遞給張志北,“這是上學期的語法要點,你假期時候抽空做做,有不會的題目,開學之後請教楊佩瑤。”

又遞給楊佩瑤兩頁紙,“我看過你的算術卷子,最後兩道大題解題思路不明確,我請王老師出了幾道類似題目,你回去練習一下。再有你寫字規範問題仍然需要重視,這次作文就因此扣去兩分,非常可惜。”

又陸續給別人發了需要加強練習的題目,只除了學霸邱奎。

他每門功課都是優秀,而且是高不可攀的優秀。

看著秦越溫和的笑容,楊佩瑤太慶幸能夠分在他的班級了。

秦越尊重學生,思想開通而且負責任。諸如算術、物理以及英文等並不是他任教的科目,他也會仔細察看學生的試卷,找出薄弱環節。

很難有老師能做到這一點。

慶幸之餘,也多少有點八卦,不知道秦老師結婚沒有。

他大學畢業三年,從年齡上應該結了。

這麽好的老師,應該有最好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吧。

秦越讓他們離開之後,又單獨留下邱奎。

楊佩瑤懷著一顆八卦之心,背上書包往外走,剛出門,看到了仍舊一身暖色調打扮的程先坤。

程先坤關切地問道:“聽高小姐說你被老師留下,沒事吧?”

楊佩瑤搖頭,“沒事。”

“那就好,”程先坤笑道:“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楊佩瑤一楞,“告別?”

程先坤微笑,“你們明天就放假了吧?我也請了十天假打算回北平過年,今天晚上的火車,來給你說一聲,順便拜個早年。”

楊佩瑤恍然大悟,連聲道:“多謝多謝,也給您拜年。”

“佩瑤,”程先坤很專註地看著她,“之前因為你要考試,不敢來打擾你,現在我想再跟你說一遍,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貿然拒絕我,仔細考慮一下好嗎?”

楊佩瑤紅著臉思量片刻,搖搖頭,“我沒打算上學期間談戀愛。”

程先坤笑得更加和煦,“是怕影響成績?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真的,平常我不會打擾你,只星期六見個面,或者兩個星期見一次也行。而且,你有不會做的題目也可以問我,我雖然成績不如你出色,好歹也是燕京大學畢業,多少能有些幫助。”

楊佩瑤訝然。

竟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怪不得懂那麽多,而且……能說會道。

前世,燕京大學的學生也以博古曉今才思敏捷著稱。

可仍然搖了搖頭。

程先坤神情未變,聲音更加輕柔醇厚,“這樣吧,今天的話暫且不作數,假期中我們都認真考慮一下,春節回來再說……你要坐電車,我陪你走到電車站。”

楊佩瑤不好拒絕,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車站,臉色忽地變了。

車站旁邊停著部黑色汽車,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朝這邊望過來。

盡管隔著五六十米,楊佩瑤卻好似看到了他幽深眼眸中的警告,和渾身散發出來的陰寒的氣息。

楊佩瑤確信顧息瀾是專門站在那裏等她的。

等著訓斥她!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肯定看到她跟程先坤站在一起說話了。

楊佩瑤覺得自己不應該心虛,可是莫名地,就是覺得兩腿發軟,不敢過去。

最好立刻遠遠地躲開。

思量片刻,低聲道:“我不坐電車,我有事去別的地方,坐黃包車。”

程先坤體貼地沒有追問,“那我幫你叫車。”

往前走出一段,叫了黃包車過來。

楊佩瑤謝過他,趕緊爬上車,不敢往南走,吩咐著車夫從北邊繞行。

一顆心緊張得“怦怦”亂跳,直到走出老遠,才松口氣。

可又覺得委屈。

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為什麽被他這樣地嚇著?

情不自禁地就想流淚,硬生生忍住沒落下來。

可眼圈是紅的,根本瞞不過人。

回到家,楊佩瑤走到太太跟前,“眼裏進了沙子,娘幫我吹吹。”

太太洗凈手,翻開她的眼瞼,輕輕吹兩下,“沒看見沙子,興許已經出來了,去洗一洗,別用手揉,越揉越紅。”

楊佩瑤回屋洗把臉,深吸口氣平穩下情緒,從書包裏找出獎狀下樓,得意地笑笑,“娘,你看。”

太太仔細看兩遍,笑問:“最有潛力是什麽意思?”

楊佩瑤解釋道:“就是進步大,當初入學的時候差不多最後一名吧,這次我考了班級第八,英文滿分,全校唯一的一個。娘,我是不是很厲害?過年時候應該多給我包個紅包作為獎勵。”

太太失笑,“敢情在這裏等著我呢。”

四姨太湊上來看,不停地吹彩虹屁,“哎呀,瑤瑤得獎了,真了不起,趕緊糊墻上,過年有客人上門,讓他們都看看。”

“別,”楊佩瑤怕丟人,一把搶在手裏,“還是別顯擺了,我要留著保存,生平第一張獎狀。”

三姨太在旁邊笑得恬淡,心裏卻堵得難受。

名校跟普通高中就是沒法比。

楊佩瑤眼看著一天比一天進步,楊佩珍還是整天混日子。

雖然說女孩子成績不重要,但分數高說出去多有臉面。

而且,楊佩瑤交往的都是什麽人,商會會長的妹妹,銀行董事的女兒,還有個省長侄子,全是家世好的,而松山國中哪裏有什麽好人家?

早知道,不管用什麽法子,把楊佩珍也塞進武陵高中。

說不定早就結識了高省長的侄子。

她這裏怨念不止,楊佩珍跟楊承鴻幾人先後放學回家,廚房裏早早開出晚飯。

臨近過年,外面好多商鋪都關門歇業,放夥計們回家祭祖,楊佩珍沒有玩樂的地方,只能老老實實地回家。

吃完飯,姨太太們漫漫長夜沒法打發,又支起麻將攤子,楊佩珍陪著湊數。

楊佩瑤不會打麻將,也不感興趣,坐在沙發上看春喜織手套。

春喜前陣子跟人學會織毛線,最近趁百貨公司降價,買回來一斤各色毛線,先給楊佩環打了副粉紅色的,這會兒要給楊佩瑤打。

楊佩瑤也拿了兩根毛衣針,在旁邊跟著學。

剛起個頭,案臺上電話響了。

冬笑見大家都在忙,小跑著過去接起來,喊一聲,“三小姐電話,顧小姐打來的。”

楊佩瑤趿拉著絨面拖鞋過去,笑問:“啥事兒?”

顧靜怡道:“是詠薇找你,她不知道你家電話,來問我。我告訴她了,又尋思著應該跟你說一聲。她家電話是45386,你要是方便就打給她。”

楊佩瑤很奇怪,“她找我幹嘛?”

“不知道,沒說……對了,假期沒事到我家玩吧,我已經整理好了安徽民居的資料,你有沒有興趣?”

“算了,”楊佩瑤猶豫片刻,無限怨念地嘆一聲,“你大哥在家不方便……他幹嘛這麽快回來,在美利堅多待幾個月多好。洋人女孩可漂亮,金發碧眼的,可以談個洋人女朋友。”

聽筒裏一陣沈默,接著傳來男子淡漠的聲音,“我回來你很失望?”

竟然是顧息瀾!

楊佩瑤驚得差點跳起來,大腦尚不及反應,手已經搶先一步,“啪”地扣上了電話。

天哪,什麽時候換成了顧息瀾。

這下死定了,又被他抓住一個把柄。

楊佩瑤拍拍胸口,緊張的心情尚未平覆,電話又響了。

百分百是顧息瀾打回來質問她的。

楊佩瑤呆呆站著,不想接,也不敢接。

可鈴聲甚是執著,一聲接著一聲地響,連打麻將的人都被驚動了。

二姨太奇怪地問:“瑤瑤,怎麽不接電話?”

楊佩瑤深吸口氣。

算了,如果他非要問,她就說線路不好。

反正電話突然中斷是常有的事情。

拿起話筒,強作鎮靜地開口,“楊公館,請問是哪位?”

聽筒裏傳來女子清脆的聲音,“我姓白,麻煩找一下楊佩瑤楊小姐。”

楊佩瑤驟然松一口氣,笑應道:“我就是,剛才靜怡跟我說了,正要打給你,你找我幹嘛?”

聽筒裏支支吾吾的,似乎很為難的樣子,“電話裏說不清楚,明天你有時間出來嗎,咱們見面聊,好不好?”

臨近年關,家裏下人忙個不停,太太也忙著準備過年的應酬,孩子們卻都閑著,除了寫寫作業,再沒有其它事情。

楊佩瑤回答:“我有時間,不過外面店鋪大都關了,有什麽可以去的地方?”

“喝咖啡怎麽樣?洋人不過年,咖啡館還開門。你知道仙霞路有家清韻茶館吧,旁邊有個咖啡館,門頭很小,叫五月咖啡館。”

楊佩瑤答應著,“我知道,清韻茶館在新安百貨對面。”

“對,就是那裏,明天上午十點鐘方便嗎?”

楊佩瑤應聲好,掛了電話。

此時顧家客廳。

顧息瀾鐵青著臉,一遍遍撥那個號碼,可聽筒裏始終是“嘟嘟”的忙音。

顧靜怡瞥一眼顧息瀾,嘀咕道:“大哥這是幹嘛呢,跟電話有仇?”先前她跟楊佩瑤剛說兩句,他走過來說有事情,不等她跟楊佩瑤說,伸手就把電話拿過去了。

從那會兒臉色就一直不好看。

現在更是較上勁似的,不知道誰得罪了他。

顧夫人同樣滿臉疑惑。

顧息瀾是五天前回到杭城的,除去帶回來織布機,還領了個洋人工程師。

這幾天不眠不休地在南涪工廠那邊安裝調試。

昨天終於調試完了,半夜三更回來睡了一覺,臨近中午才睡醒,面色看著還挺好,說是要去學校參加表彰大會。

但從學校回來,臉色就變了。

雖然他平常也冷漠,但不像今天,渾身散發著“閑人勿近”的冷厲氣息。

顧夫人問過顧靜怡,在學校並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顧息瀾是校董,每年都捐給武陵高中幾千塊錢,全校上下都敬著他。

這次也把他安排在主席臺最中間的位置。

楊佩瑤成績不錯,還拿到了獎狀。

可這位祖宗怎麽就板起臉了呢?

顧息瀾堅持不懈地撥著電話,終於撥通了。

聽筒裏傳來熟悉的糯軟清甜的聲音,“這裏是楊公館,請問是哪位?”

“楊佩瑤?”顧息瀾確認下,沈聲道:“明天上午十點,你在家裏等著,我去接你。”

聽到他的聲音,楊佩瑤差點又跳起來,剛要掛電話,想起白詠薇的約會,連忙道:“明天我約了詠薇喝咖啡……也是十點。”

“地址?”

楊佩瑤老老實實地交代,“仙霞路上,五月咖啡館。”

“十點半,咖啡館門口見。”說完,掛了電話,完全不給人開口的機會。

楊佩瑤瞪著聽筒看兩眼,低低罵一句,“霸道”,放下電話。

顧靜怡更是不滿,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娘,您聽大哥這態度。剛才瑤瑤還說大哥在家,她不想來……要不多久,我的朋友全都就被得罪光了。”

顧夫人拍拍她的背,“不用管他,你先回屋吧,待會兒我說你大哥。”

顧靜怡朝顧息瀾的背影翻個白眼,起身回房。

顧夫人長長嘆一聲,開口道:“自新呀,跟女孩子說話要註意態度,沒有像你這樣發號施令的。”

“娘,”顧息瀾走近前,在顧夫人身旁坐下。

他真的沒法說出口。

下午,從開完總結表彰大會,他就開始等她,打算送她回家,順便帶上他捎回來的牛仔布。

因怕在校門口影響不好,特地把車停在電車站。

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她才出來。

這倒罷了,她又在門口跟個男孩子嘀嘀咕咕說半天話。

這也沒關系,可她分明看到他,卻叫輛黃包車從另外一頭跑了……

當時,他幾乎要開車追過去,質問她幾句。

想想又算了。

長這麽大,他從沒對女孩子這麽耐心過。

她卻半點不領情,甚至還嫌他回來太早,想讓他在美利堅多待幾個月,找個洋妞做女朋友。

她竟是沒有心嗎?

顧息瀾滿心滿腹都是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將會是面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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