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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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佩瑤剛拿起電話,轉念一想, 又放下了。

顧靜怡也才是個高中生, 未必關心這些,問她幾乎就等於問顧息瀾。

前陣子剛給人放過狠話, 摔了車門, 現在又顛顛跑去問東問西, 這也有點太……勢利眼了。

楊佩瑤做不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 決定趁星期天休息的時候親自去打聽一下。

街上那麽多裁縫店, 總能問出來。

或者找二姨太也可以,她覺得買成衣貴, 有時候不合身, 所以經常買布料請相熟的裁縫做。

周六下午, 雅聲話劇社貼出來海報,公布了新成員名單。

經過一周面試, 共招納了五人, 三男兩女,高雅君便是其中之一。

據說高雅君頗有爭議,副社長白詠薇不看好她,覺得她形象普通, 沒有吸引力,社長高修遠卻認為她表演欲強,富有可塑性,尤其聲音充滿情感,能夠打動觀眾。

後來五位評委投票表決, 三人讚同高雅君入選,兩人反對,少數服從多數。

不管怎樣,高雅君能夠參加雅聲話劇社還是非常興奮的,當即要履行諾言,請楊佩瑤看電影。

楊佩瑤星期天上午要跟韋副官去靶場學習打槍,所以兩人約定好下午兩點在星光電影院門口碰面。

靶場在杭城西郊的軍隊駐地,面積極大,分手~槍、步~槍兩個區域,中間砌了道高大的青磚墻以隔開。

楊佩瑤用不上步~槍,便跟在韋副官身後走到手~槍區域。

韋副官去領槍,楊佩瑤趁著靶場沒人,來回走了走。

手~槍的靶位又分10米靶、50米靶和80米靶,靶上貼著白色靶紙,畫著一圈圈黑線,正中間則點了個指甲蓋大小的紅點。

楊佩瑤前世近視,這世還好,沒有檢查過視力,但看人看物都很清楚,不必瞇縫著眼睛。

即便如此,80米的靶位望過去也只能看到靶紙的輪廓,根本辨不清上面的圓圈。

50米要好得多,至少能看清那個紅點。

但是相距這麽遠,能射中的概率應該微乎其微。

還沒開始學習,楊佩瑤先認了慫,對領槍回來的韋副官道:“我要打這個10米靶?”

韋副官點點頭,“對,三小姐學槍為了防身,遠距離射擊用不上,而且手~槍射程也就50米,那個80米靶位是給改良過的手~槍用的。”

把手裏幾把槍放在地上,教給楊佩瑤認識,“這是盒子炮,德國貨,威力很大;這是小日本造的王八盒子,樣子醜,用起來還行;這是勃朗寧,小巧輕便,美國牌子,不過這兩把都是國內仿制的……三小姐用勃朗寧練吧。”

韋副官遞給楊佩瑤一把,自己手裏拿一把,告訴她各處部件的名稱。

手~槍握在手裏,有種金屬特有的質感和涼意。

楊佩瑤掂了掂,因為沒安彈匣,拿起來很輕松,大小也跟手機差不多,就只厚了些。

接著韋副官教她拆卸彈匣安裝子彈。

他動作快,行雲流水般,從卸到安不過兩三秒的時間。

楊佩瑤看得眼花繚亂,抱怨道:“太快了,我都沒看清。”

韋副官笑道:“都督要求我們兩秒之內完成,三小姐未必能用到這個,不過學會了有好處,說不定關鍵時刻就能保命。”說罷,放慢動作,一步步示範給她看。

楊佩瑤極為認同這句話。

她生在和平年代,沒經過戰爭,但是陪父母看過抗日劇、諜戰劇,自然知道換彈匣的重要性。

故而,學得極為認真,每個步驟都不放過。

韋副官演示完,對楊佩瑤道:“三小姐試試。”

楊佩瑤不急著動手,先打量下彈匣,又在腦子裏把韋副官的動作過了遍,然後將子彈一枚枚裝好,準確無誤地安上了彈匣。

韋副官頗為訝異,稱讚道:“三小姐真聰明。”

楊佩瑤莞爾,“是韋副官講得清楚,一聽就明白。”說罷,又將彈匣拆下來,重新裝子彈,再安上去。

如此反覆十幾次,直到手熟了,才笑盈盈地問:“現在可以練習打槍嗎?”

韋副官道聲好,引她到射擊臺前,先講一遍動作要領,如何瞄準,如何射擊,如何減震,如何防止手抖動。

接著,扣動扳機。

聲音清脆響亮,遠非鞭炮所能比擬的。

縱然已有心裏準備,但聽到巨響那刻,楊佩瑤還是不由自主地側開頭,捂住了耳朵。

等硝煙散開,定睛望去,10米靶紙的紅心處,赫然一個黑點。

楊佩瑤嘆服不已,只覺得手裏的槍無比沈重,胳膊竟也有些發抖。

韋副官見狀,輕笑聲,“孰能生巧,很多士兵都能做到,三小姐肯定也沒問題……不過,我就是因為槍法好,所以才安排在家裏執勤。三小姐大膽地試,別害怕,多練習幾次準頭就有了……我看三小姐膽子挺大的。”

楊佩瑤疑惑,“怎麽看出來的?”

韋副官道:“王大力說的,他上次護送三小姐和大少奶奶去處州,回來好一個誇……說三小姐長得嬌滴滴的,沒想到危急關頭很沈得住氣,半點不慌亂。”

其實,王大力話說得更葷些,意思倒是這個意思。

楊佩瑤“切”一聲,“還護送呢,我都沒看見他人影。”

說過幾句閑話,緊張的心情緩解不少。

楊佩瑤深吸口氣,按照韋副官所說要領,擡頭挺胸,伸直胳膊,讓照門、準星和靶心連成一線,然後扣動扳機。

巨大的後座力讓她身體晃了下,等緩過神來看靶紙。

上面除了先前那個黑點之外,毫無變化。

按照她的技術,絕對不可能正打在黑點處,那麽真相只有一個——脫靶了。

韋副官寬慰道:“第一次打不中正常,三小姐別氣餒。”說著給她糾正了動作。

楊佩瑤當然不會灰心,反倒因為失敗而激起了小小的鬥志,一鼓作氣把彈匣裏剩餘的五發子彈都打出去了。

除了兩發脫靶,另外三發竟然都打在了靶紙上,而且還打中個一個十環。

楊佩瑤不等韋副官誇獎,先自道:“這是瞎貓碰了個死耗子。”

可是,心裏還是美滋滋的。

畢竟是十環,不容易呢。

很可惜,接下來上靶的幾率大了,卻再也沒有碰見過第二只死耗子。

及至從靶場出來,楊佩瑤覺得耳朵像是被震聾了,裏面嗡嗡響個不停。

直到吃過午飯才好一些。

楊佩瑤要去打聽縫紉機,一點鐘剛過就出了門。

初秋時節,天色蔚藍得像是剛染成的布,高高地懸在空中,半絲雲彩都沒有。

有風徐徐而來,夾雜著桂花清甜的香味,沁人心扉。

楊佩瑤穿月白色竹布旗袍,旗袍到膝下兩寸,下擺隨意撒著深藍色的玉蘭花,兩側叉開得小,露出一小片白凈的肌膚。

她不習慣穿玻璃絲襪,覺得箍得難受,索性光著腳穿了雙半高跟黑色船鞋。

因怕下午起風,又帶了件蜜合色開衫挽在肘彎間。

時值正午,仙霞路卻依然熱鬧非凡,不時有俊男靚女從飯店酒樓出來,男人西裝革履,女人身穿洋裝,又有各式汽車穿梭在馬路上。

恍惚間,楊佩瑤仿佛又回到了2018年的都市,而不是置身於百年前的杭城。

不過一瞬,她便回過神,順著馬路一間間店鋪看過去。直從永安百貨逛到新安百貨,走完了大半條街,各種商號店鋪足有幾十家,可竟然沒看到裁縫店。

真是奇怪?

楊佩瑤看看手表,差十分鐘到兩點,便不再逛,沿著清韻茶館旁邊的小路走到雲霞路。

高敏君已經到了,正看星光電影院門口的海報和明星照片。

彭劍青的相片就掛在最起眼的地方,鵝蛋臉,杏仁眼,燙著時下最流行的長波浪,眉目之間既有新潮女子的叛逆前衛又不失傳統女性的端莊典雅。

楊佩瑤凝神看了眼,想起顧平瀾對她的評價,嘆一聲,“真的很漂亮,清水出芙蓉啊。”

高敏君笑道:“那當然,現在最紅的影星……對了,我買的是張織雲的《空谷蘭》,兩點十分開演,還不到時間,不如吃點點心?”

楊佩瑤欣然道好,“你請看電影,我請你吃冰激淩吧,公平合理。”

高敏君並不跟她爭,爽快地應了。

楊佩瑤花四毛錢買了兩個冰激淩,兩人站在陰涼地兒吃。

高敏君指著馬路對面的金夢夜總會,“幾時咱們來跳舞吧?”

“這裏?”楊佩瑤吃了一驚,“這種地方……”

電影裏,只有那種八面玲瓏的女特務交際花才混跡於夜總會,高敏君怎麽也來?

高敏君坦然地回答:“你別想多了,這就是個應酬的地方。第一次還是我爹帶我來的,他們公司喜歡在這裏辦宴會……白詠薇也來,她爹跟我爹在同一家銀行做事,她爹是董事,我爹就是普通職員。”攤攤手,“所以我認得她,她不認得我,可能也是故意裝作不認識吧,白詠薇交際舞跳得非常好,各種舞步都會,你會不會跳?”

“不會。”楊佩瑤搖頭,楊家裏好像也沒人提及去夜總會玩。

“我感覺你挺開放,還以為你也經常出來玩,”高敏君笑一笑,“下次我教你,我可以跳男步,或者找個dancer教你,很容易的,一學就會。”

楊佩瑤不感興趣。

其實,前世剛上大一的時候,學生會舉辦過跳舞掃盲班,但她不喜歡跟男生靠得太近,尤其有些人不太註意,張口一股韭菜香菇味,熏得人難受。

所以只去過一次就再沒去,倒是跟著舍友跳過兩個月街舞。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身後傳來個熱切的聲音,“嗨,真巧,果然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天涯何處無芳草啊。”

幾句話,不文不白的,像是故意掉書袋。

也不知哪裏來的老夫子?

楊佩瑤含笑回頭,來人穿黑西服,頭戴白色禮帽,看身材應該是個男人,卻生得眉清目秀偏女相,唇角有粒小小的美人痣。

不是別人,赫然就是在處州挾持過她的楚青水。

正對著她盈盈淺笑。

笑容似是單純,又帶絲邪氣,有種動人心扉的美。

完全不是在處州時蠻橫兇狠的模樣。

楊佩瑤心裏“咯噔”一聲,面上卻不露,只裝作沒聽見,這話也不是對她說的,低著頭專心吃冰激淩。

楚青水湊到她身前,樂呵呵地說:“嗨嗨,才幾天不見,妹子不認識哥了?”

楊佩瑤一臉茫然,“先生認錯人了吧?”

“認錯人?”楚青水俯視著她,笑得張揚,“我眼神可毒,別說你只換了件衣裳,就算你換身皮我也能認出來。妹子,真不記得哥了?當初在處州……”

恰此時,就聽有人喚道:“青水。”

路旁不知何時多了輛汽車,坐在駕駛位的正是顧息瀾,手裏捏一根雪茄,臉頰上盡是淡漠。

“哥,”楚青水喚一聲,快步走過去。

楊佩瑤趁機挽起高敏君的手,“咱們進去坐著吃,就快開演了。”

高敏君再回頭看一眼,低聲問:“那人誰啊,長那麽漂亮,是男的還是女的?”

“不認識,”楊佩瑤完全不想跟他扯上關系,“應該是男人,哪有女的長那麽高?”

高敏君讚同地點頭,“真的,比我高出足足一個頭,至少得180公分,要是個女的肯定嫁不出去……要是個男的肯定也娶不到老婆,細皮嫩肉的,比女孩都漂亮,嫁給他多心塞啊。”

楊佩瑤“吃吃”笑出聲,隨即想起楚青水看著跟顧息瀾挺熟稔,低低罵一句,“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兩人借著暗淡的燈光找到座位,稍等一會兒,電影就開始了。

楊佩瑤本以為只是個黑白片,沒想到竟然還是個默片,就像啞劇似的。楊佩瑤看慣了前世的高清、超清大片完全接受不了分辨率這麽低的黑白片子,好半天沒能看懂劇情。

電影院裏其他人都看得津津有味,高敏君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非常投入。

楊佩瑤只好硬著頭皮往下看,竟然奇跡般看懂了。

原來就是一部小三上位,趕走原配,然後原配逆襲歸來的狗血家庭倫理劇。

跟前世微信推送的什麽北傾、什麽挖腎挖肝的文章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沒想到,這種劇情真的是長紅不衰啊,竟能延續百年……

此時的顧息瀾正跟楚青水在葵青戲院商議事情。

保鏢兼司機程信風盡職盡責地守在門口。

葵青戲院只周三和周日演戲,每天演兩場,上午一場,晚上一場,其餘時間都在後面排戲。

偌大的戲園子空蕩蕩的。

戲院老板袁錦葵跟楚青水是好友,常年給他留著間包廂。

聽說楚青水過來,袁錦葵親自沏了一壺茶送去,再沒露面。

顧息瀾與楚青水靠近包廂窗口坐著,下面是成排的座椅,空無一人,而門口又有程信風把守,正是談話的好地方。

顧息瀾低聲問:“可打聽清楚了,裏面果真夾著東西?”

楚青水收起一貫的嬉皮笑臉,凝重答道:“清楚,除了100支盒子炮之外還有3000發子彈,都捆在棉絮夾層裏。”

“幾點的火車?”

楚青水道:“早八點從天津出發,走津浦線,差不多淩晨四點到達浦口,卸下一部分貨後,其餘貨物用卡車運往茂昌洋行。”

顧息瀾沈默片刻,才開口,“就按照你說的,在浦口火車站動手,假裝成貨運公司的人把這批貨調包……切記別讓人懷疑到杭城這邊。”

“哥放心,兄弟幹這營生又不是頭一次,哪次失過手?只不過這次截的是洋人的貨,娘的,在中國混還不守中國規矩,就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顧息瀾打斷他,“行了,說這些沒用的。”臉驟然一沈,“你怎麽認識她?”

“誰呀?”楚青水皺眉,隨即恍然一笑,“你說楊家三小姐?我們可是過命的交情,共過生死的。”

顧息瀾眸光轉淡,嘴裏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說!”

楚青水從桌旁盒子裏取出根火柴,在桌腿上一劃,點燃香煙,深吸口,慢悠悠吐個眼圈,“上個月我不是去處州?碰見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楞子,也是我大意了,玩鷹的差點被鷹啄了眼,幸好三小姐幫忙,有驚無險地回來了。”

“她……幫你?”

楚青水輕笑,“當然沒那麽情願,開始還耍滑頭,看見我手裏的槍就老實了……跟她一起的是她嫂子,生得嬌滴滴水靈靈的,要不是楊致重的人跟著,真他娘的想左擁右抱,來一發嘗個鮮兒。”

話音剛落,就見一只鐵拳帶著風聲呼呼而來,直撲面門,好在楚青水自幼習武,反應甚是靈敏,矮身伏在桌子底下。

豈料一個掃堂腿跟著過來,楚青水只得就地一滾,從另一頭出來,遠遠站定,拍打著身上塵土嚷道:“哥,不帶這麽玩的,招呼不打一聲直接來陰的?”

顧息瀾坐下,掂起茶壺續半盞茶,一飲而盡,黑眸炯炯地看向楚青水,“記住了,她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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