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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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思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長樂宮了,太後也幾乎沒有出過長樂宮,連他的第一個皇子出世都沒有來看。

此刻,兩人時隔多日對坐著,遠遠望去儼然是一副慈母孝子的模樣。

“她已經沒事了,母後。”

任氏沒有回應他,而是看著面前這張臉微有出神,顧靈薇是她的女兒,面前之人又何嘗不是她一手養大的呢?

她還記得先皇把他交給自己時的模樣,繈褓中就沒了親生母親,若尋不到一個有力的庇佑,如何在後宮中生存下去。

“大皇子可好?”任氏心裏嘆了口氣,“那時哀家見到你時才多大點,如今也有皇子了。”

“過些日子抱來給母後看看。”

“皇後不願的話就不必。你這孩子,一向還是話這麽少。”

“母後是他的祖母,不管皇後願不願意,都無法改變。”謝元思淡淡道。

任氏笑了出來,這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笑:“哀家也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了,真是一眨眼的事。”

接著她又了然,撫掌嘆道:“倒是哀家記性不好,哀家在宮外的女兒早就生了外孫子的。”

“他們很好。”

任氏點點頭,似是有些欣慰,又道:“她是要富貴綿長,安樂一世的,哀家把一切都給你,你也和皇後好好過。”

“母後為了她,倒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當日外面皆傳我的女兒飛揚跋扈,豈非皇上故意拿來威脅哀家?”

“母後。”

“哀家養了只悶葫蘆出來,小時話就不多,如今越發讓人看不出心思了。”任氏道,“這很好,你是皇帝,本該如此。”

長久悵然之後,任氏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回謝元思,繼而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畢生最珍貴的一樣東西,是我捧於掌上失落的明珠。哀家就只有一件事,要她這輩子平安無憂到老,若是皇上還念著多年的母子情,就答應哀家罷。至於其他東西,你要什麽,便拿去。”

“朕不會傷害她。”

得了謝元思的允諾,太後到底松了一口氣,自己養出來的孩子自己還是了解幾分的,他既開口說了不會,那往後就是真的不會。

且太後心裏很清楚,謝元思拿了她的軟肋來威脅她,讓她主動托付自己還留著的那點勢力,但若是她真的不應,謝元思也並不會將顧靈薇如何,只是涉及顧靈薇的一切她都不敢去賭,這麽多年下來也實是真的累了倦了,任家經此一事也元氣大傷,與其和謝元思撕破了臉,到頭來還是一無所有,倒不如就這樣退下。

“她從小吃了那麽多的苦,又救過你,皇上可不能忘了今天承諾過哀家的。”

望著任太後看向自己的眼神,謝元思有一瞬間的愧疚,但他已然不會讓旁人看出來一絲一毫。

“朕知道。”他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朕知道她於母後有多重要。”

任氏伸出手去摸了摸養子的頭,道:“你是好孩子,她也是。”

又問:“害她中毒的那幾個人如何了?”

“康國公來求了朕,將其堂弟帶回家處置,朕允了。”謝元思破天荒地又補了一句,“姜家賣官鬻爵已然覆滅,裴宜晟當時也從旁拿了不少好處。”

任太後不是不知道女兒那段日子的處境,又比了比在宮裏的顧靈萱,一時連自己也說不準女兒是嫁去了康國公府比較好,還是進宮比較好。

她似是想起了什麽,問謝元思道:“那時說了薇兒來日能封皇後,她若是真的進了宮,又會如何?”

任太後沒

有期望到能得到一個答案,果然謝元思也並沒有來回答她。

太後心裏頓時明鏡似的,如今卻該說顧靈薇是選對了,與其將自己關進一個牢籠,不如及早抽身離開的好。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終是忍不住說道:“是哀家想錯了,皇後終究只有林氏一人。”

她心心念念要她得到一切的女兒,原來還是比不過別人,又差點因為她一時的錯算,而進宮被人一輩子壓制,從此陷入無休無止的爭奪與算計,這宮裏可不似一般人家,只要進來了這個地方,除非是死一輩子不得再出去。

任太後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竟出了一身冷汗,頗有虎口逃生之感。

“母後是愛女心切。”

任太後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過了一陣子之後,她又開口道:“薇兒的妹妹還在宮裏,我不放心她。”從顧靈萱進宮起,她就沒想讓她活,只是人一進宮就動手未免讓人非議,只等時機再合適些便動手除了顧靈萱,哪知自己也是謝元思的網中獵物,橫生枝節到如今已是再無餘力除去一個宮妃。

謝元思其實早知太後讓顧靈薇去殺了顧靈萱生母一事,也知太後此時再重提此事,無非也是擔心日後顧靈萱知曉會對顧靈薇不利。

太後在遇上與女兒相關之事時總是昏招頻出,謝元思倒有些想笑,他又怎會去替任太後殺了顧靈萱呢?

“朕答應母後,不會讓人傷害她。”

太後立刻便意會了,她笑著搖了搖頭,似是在自嘲,這回的事情顧靈萱因與顧靈薇親生姐妹的關系也被牽連其中,甚至是先將她拿來開了刀,林皇後是林家的人,那麽其實無形之中顧靈萱早已是任氏一系,不管太後與崇恭伯府有何等的恩怨,在眾人眼中,都比不上顧靈薇和顧靈萱斬不斷的血緣,同出一脈,而太後又確實是顧靈薇千真萬確的生母。

顧靈萱是謝元思拿來非常襯手的一顆棋子,他不會想要任家再送一個女兒進宮,那麽顧靈萱正好就能夠用來平衡後宮,以防林皇後坐大。

至少在下一個更有用的棋子出現之前。

任太後已不想再說什麽,她只道:“皇上記住今日所說。”

“母後,朕不會讓宮裏的手伸出去害她。”謝元思又重覆了一遍,很是篤定。

“哀家知道,你能拿來她威脅我,卻不能容許其他人動手,是與不是?”

謝元思點了點頭。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任太後等著謝元思自己離開,卻不防聽他問道:“母後如此珍愛她,那我又是什麽?”

任太後似是詫異又似是不解,口中不知喃喃了幾句什麽話,最後道:“你是我從小養大的兒子,也是天下人的皇帝。”

謝元思突然起身,跪坐在任太後面前,將頭靠在養母的雙膝上,輕聲說:“母親不要怪我。”

任太後見此情景心中五味雜陳,眼中酸澀,終是掉下一滴眼淚來,抽泣了半晌之後,才道:“既是你想要,又為何不先與母親來說?”

謝元思不語,這倒在任太後意料之中,她又自顧自道:“你這孩子,從小話就那麽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虧待了你,才不敢多說話。”

任氏憶起當年,謝元思被抱給她時,她才剛進宮沒多久,那時也沒想到過自己今後不會再生下親生的孩子。

謝元思的生母只是個品級不高的妃嬪,死了也沒多少人放在心上,倒是她生下來的二皇子不少人記掛著。

有視作眼中釘的,也有想抱去養的。

先皇卻只相信她。

那時任氏正與親生骨肉分離,謝元思這樣的未免讓她心生憐愛,想也不想就答應撫養他了。

謝元思比顧靈薇大上一點,卻瞧著很是瘦弱,趴在乳母懷裏一點聲響都沒有,看了任氏一眼便怯怯地轉過頭去,像是不敢再看她。

這讓她無端端想起顧靈薇還在她眼前時的場景,被她養得不知多好的一個孩子,白白嫩嫩還胖胖的,周遭仆婢環繞,只怕伺候得她不開心不舒服。

和眼前這個孩子完全不同。

任氏清楚得記得自己當時嘆了一口氣,然後接過乳母遞過來的謝元思。她當時心裏還想著女兒,便伸手去摸了摸謝元思的額頭,女兒畢竟也是崇恭伯府的血脈,又有任家和大長公主在,怕也不會刻薄了她去。

自己此時對這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好,也只盼著女兒日後也遇到這樣的繼母,世上有這樣的人就有一點希望。

誰知顧家瞞了外面自行將顧靈薇送去鄉下,等到人沒了才去告訴任家,只說怕是難活下了。

她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幾欲尋死,宮妃又不得自戕,那段時日裏是她日日夜夜抱著謝元思才挺過來的,宮裏沒一個人可以傾訴,連最親近的乳母嬤嬤們都讓她休要再提,只有懷中那個沒有血緣的孩子才能任由她抱著、哄著,像是依靠和救命稻草。

“今後我不這樣了。”謝元思的聲音重又將任氏的思緒拉回。

任太後一時失笑,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慢慢撫著他的脊背,道:“母親沒有將你養得不成器,這倒讓母親欣慰。”

“母親”

“你長大了是好事,母親也老了。”太後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往後母親只要看著你就好,你也會和你父皇一樣做個好皇帝。”

任太後感覺膝上微涼,知道謝元思怕也流了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更是帝王的眼淚,她沒有出聲,只當不知道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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