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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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娘幾乎是和裴宜樂同時從床上驚起。

煥娘腦中一片空白,只還記得說:“趕緊去請大夫!”

裴宜樂卻問:“幾時了?”

幾個下人嚇得一張臉皆是煞白,春惠看著還算鎮定,卻是抖著嗓子道:“剛過了寅時,那邊一發現就去請大夫過來了!”

白果一邊端來水盆給他們梳洗,她向來最能說會道的,這時卻結結巴巴帶著哭腔道:“說是一地的血,是割的腕”

煥娘吸了一口冷氣,連忙去看裴宜樂,只見他忍不住咳了兩聲,連身子都晃了晃,到底還是支撐住了。

等兩人趕到裴舒雲那裏時,早已有大夫到了。

大夫沒有站去裴舒雲的床邊前,反而是立在門口,見裴宜樂和煥娘匆匆趕來,搖了搖頭,道:“郡主,裴六爺,對不住。”

煥娘心頭像是被錘子重重錘了一下,腦中只有一句話,這下不好了。

裴舒雲夜裏還起來用了飯,聽伺候她的丫鬟說,看著精神是好的,和往常並沒有什麽不同。

只不過飯用得少了些,喝了小半碗湯就停下不吃了。

像裴舒雲這樣的小姐,飯用得少才是常有的事。

所有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裴舒雲一直喜靜,夜裏陪著的丫鬟本就不多,能端茶送水也就夠了。她借口這日白天睡得略多了些,晚上有人在身邊怕睡不安穩,便把值夜的丫鬟放到了外間歇著,左右一叫就能應。

到了後半夜,裴舒雲身邊的大丫鬟怕她晚上吃得不夠多這會兒該餓了,便端了早就溫著的銀耳湯進去,想讓她喝幾口再睡。

等她看見靜靜躺在床上的裴舒雲的時候,地上的血都早已涼透了。

裴舒雲蓋著一床厚厚的桃紅色雲錦繡花面被褥,雙手都被覆蓋在了被褥之下,被面的一側略有一塊汙漬似的東西,比桃紅色深上些許。

血也從這裏經過,最後才汨汨流到地下。

煥娘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陪著裴宜樂走到裴舒雲的床邊,裴宜樂一個踉蹌,她連忙攙住了他。

裴宜樂小心地繞開了那灘血跡,俯下身子去看裴舒雲。

煥娘也跟著在旁邊,只一眼,她就不忍再看。

尋常自盡的人,臉上總是或憤恨或怨念,大多都是不甘或者消沈的。

舒雲安安靜靜地就像是睡著了一樣,臉色是蒼白,卻不見一絲猙獰。

煥娘幾乎就要以為她真的只是睡過去了。

一只同樣蒼白的細長的手撫上了她的臉——裴宜樂一直是比裴舒雲要蒼白並且虛弱的,他的指尖涼涼,指尖撫過的每一寸皮膚卻比他的手指還要寒涼。

少女的肌膚依舊是細膩光滑的,裴宜樂只覺妹妹的臉不夠柔軟,僵硬到與她的年齡並不相稱。

遺書是寫好放著了的,裴舒雲做事很有條理。

信中並未任何怨恨不甘的語句,裴舒雲甚至沒有提及許氏紀氏等人。

只是一直到最後,她還是在責怪自己為哥哥和母親添了麻煩。

裴舒雲的輕生之意是早就有了的,本來隨著日子漸漸過去,大抵也會慢慢好起來甚至差不多忘記這回事。

那次裴舒晴說錯了話,她經過裴宜樂的勸導之後已然好了不少。

許氏的話其實比裴舒晴的要毒一百倍,一把利刃找準了位置狠狠戳下去,立刻見血。

而曹氏又要把裴舒雲送去莊子上。

但是裴舒雲不是為著曹氏將她送走才冷了心一時想不開。

她是怕自己連累了哥哥和其他姐妹,連累了康國公府,這才決意要去死的。

無論去不去莊子上,這一遭她都避不過了。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裴宜樂的手抖得厲害,竟是連書信都拆不開,需要煥娘幫他拿出來。

這時曹氏也哭到了裴舒雲面前,等看到了裴舒雲的屍體,曹氏沒了響動,她直接暈了過去。裴宜樂極認真地看著手中的信,仿佛沒有註意到暈過去的曹氏,煥娘只好讓人把曹氏扶去隔壁廂房,再讓大夫去看她。

裴宜樂一邊咳一邊看著舒雲留下的信,這幾日天氣漸暖,煥娘是瞧著他的身子好些了的,也不大見他咳嗽。

春惠倒了茶水過來,煥娘親自端過去餵他,裴宜樂卻擺擺手推開了。

一直咳到快上氣不接下氣,煥娘才求道:“六爺,喝口水吧,不能自己先病了。”

“雲兒是穿著幹凈衣服去的染了血”裴宜樂像是沒有聽到一般,“要找她平日最喜歡的衣服給她穿上”

煥娘也知道這會兒他怕是什麽話都聽不進,還是斟酌道:“母親那裏怎麽辦?”

“醒了就先送她回去。再找人把五嫂那裏看守住,不許任何人進出。”

不知不覺,天很快就亮了,國公府上下也陸陸續續收到了裴舒雲出事的信兒,頓時嘩然。

等到起了靈堂,裴宜樂才對煥娘道:“和我去一趟母親那裏。”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去,煥娘陪著他走在前面,他只看著煥娘,喃喃道:“怎麽會這樣,煥娘,怎麽會這樣?她上輩子明明嫁了人,過得安安穩穩的。”

煥娘少見得被問得答不出話來,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還未走到曹氏那裏,就見院門口的人來來往往,那些丫鬟婆子們慌亂得很。

看到裴宜樂和煥娘終於前來,她們松了口氣,連忙迎上來對兩個救星道:“夫人回來之後就滴水不進,連話都不說了,這可怎麽辦才好?”

煥娘心說裴宜樂也沒進過一滴水一粒米,不過曹氏不說話還真是少見的。

畢竟她是裴舒雲的親生母親。

曹氏躺在床上看見兒子兒媳進來,只拿眼角瞥了瞥他們,便轉過身去繼續流淚。

裴宜樂也不說話,直接坐了下來。

母子倆就這樣對峙著。

煥娘其實很怕這樣陰沈的裴宜樂。

她總能不自覺地想起上輩子她絞盡腦汁討好他的日子。

這樣的他,煥娘害怕起來,便又想去討好他,讓他開心。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

仿佛她撒嬌叫一聲“六爺”,裴宜樂的臉色就能和緩過來。

最後是曹氏先打破的僵局。

“怎麽?不去陪著雲兒,這會兒是來我這裏興師問罪嗎?”

“母親何必如此。”

曹氏撐起身子,滿臉皆是淚,泣道:“雲兒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就不難受嗎?你也是我的親兒子,不僅不來安慰我,給我侍奉湯藥,反倒這幅樣子,你讓母親”

頓了頓,曹氏又哭道:“那個黑了心肝的許氏,雲兒礙到她什麽了?你妹妹這樣和善的人,她做什麽要去說她?我的女兒我們自家會養,不用她出一個銅板!”

不提便罷,一提煥娘也想起那日許氏所說話語之刻薄,與裴舒雲之膽怯忍讓,想起她當日在時的神情動作,煥娘心酸不已。

“既然如今萬般悔恨,母親當日又

為何要理會許氏的無稽之談?”裴宜樂說到情急之處又重重咳了兩聲,“母親也是妹妹的親娘,為何要去做她的幫兇?”

“幫兇?”曹氏怔怔地,接著搖了搖頭,淚珠又接連不斷地掉落,“你怎麽能說我是幫兇?雲兒死了我只比你更難受的,你不去怪那個姓許的反倒還來怪我?這難道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聽到此處裴宜樂竟笑了,繼而揉了揉眼睛,道:“妹妹已經沒了,她昨日還是無病無痛,活生生的一個人,無論我和不和母親算這筆賬,府上早有人在暗處笑了。”

“趕出去!”曹氏用力一錘床板,聲音尖厲,“你是康國公,你把他們都趕出去!立刻趕出去!還有那個女人!立刻把她殺了給雲兒陪葬!”

曹氏情緒已近崩潰,煥娘實在怕裴舒雲那兒事還沒了,曹氏這裏又有個萬一,剛想開口勸,卻聽裴宜樂又道:“母親這會兒倒清楚了。趕是不可能趕走的,日後母親若再與他們攛掇到一起,就別怪我不客氣。”

曹氏一邊流著淚,一邊瞪著兒子,這個從小捧在手心裏大的兒子。

“那回四嫂要我兼祧納妾,人是母親提前過了眼的,是與不是。”

“你你既知道又何必再來問我!”

裴宜樂又咳了起來,這次很是咳了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對曹氏道:“母親一向過的是太平日子,只光看他們沒了倚仗,卻不知道他們暗地裏的各種心思。四嫂和許氏且不論,三嫂和九弟絕不會是省油的燈。我這次提醒過母親,母親好自為之。”

“左右你是嫌我不中用你父親在時也是”曹氏哀聲道,“你們一個兩個雲兒沒了,讓我怎麽辦?”

“母親且先休息一段時間,本來裏裏外外就是靈薇在操持。我是母親的兒子,靈薇是你的親兒媳,只有我們不會來騙你。”裴宜樂只道。

曹氏整個人都奄了下去,看看裴宜樂,又看看煥娘,再次緩緩躺到床上,捏著帕子擦了會兒眼淚,才啞著嗓子道:“我一會兒去看看舒雲。”

煥娘適時道:“我那裏熬了燕窩粥,叫人送來母親先用一些。”

曹氏不語,呆呆望著帳頂,隔了會兒才失了神似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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