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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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才一條魚,不算小,以喵喵能叼來的程度來說也不算大,但煥娘還是做了一大鍋魚湯。

沒別的法子,只能多兌水。

至少要夠這一日吃兩餐的。

寧兒要吃,裴宜樂要吃,喵喵要吃,她也要吃。

吃飽了才能思考明天該怎麽吃這個問題。

煥娘給寧兒餵了魚湯,一邊又剔了魚肉給他吃。

寧兒吃得挺開心,絲毫不知道他娘在擔憂他明天的口糧。

裴宜樂吃得比寧兒還少,喝了幾口湯就不動筷子了。

煥娘也不知道他是心情沈郁還是嫌菜色不好,只能勸他一句:“再吃幾口吧,別自己先把自己餓死。”

裴宜樂搖了搖頭,不肯再吃,看著一旁寧兒無憂無慮的臉蛋,隔了一會兒才道:“我擔心我母親和妹妹”

煥娘是見過曹氏的,至於裴宜樂的妹妹,她僅僅只知道她叫裴舒雲。

“吃完飯你再去休息一會兒吧。”煥娘不知道該接什麽,曹氏先不論,裴舒雲一個嬌滴滴的貴女一朝落魄,會遇到什麽不言而喻。

“我死沒事,”裴宜樂咳得愈發厲害,伸過手去捏了捏寧兒的小手,“寧兒一定要平安。”

煥娘咬了咬唇,鼻子一酸,又趕緊死死忍住將將要掉下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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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留神時間就晃到了晚上。

煥娘不敢點燈,怕有心之人發現。

寧兒習慣了睡覺前玩一會兒,光是離了光亮他就怕得很,煥娘抱著他一邊走一邊哄,他緊緊拽著煥娘的衣服不肯松手。

連他最喜歡的布老虎都因為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而被他扔了。

眼看著他“咿呀”到了最後要哭起來,煥娘連忙把他的頭貼在自己臉邊上,輕輕和他說話:“娘的乖寧兒,不要哭,娘抱著你,一會兒就乖乖睡覺好不好?”

她也怕寧兒的哭聲會傳出去。

雖然附近的人大多數都不知道她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可也難保有漏下的或是去別處打聽來的。

裴宜樂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煥娘母子,卻只隱約看得見一個輪廓而已。

煥娘看起來削瘦而柔弱,身姿瞧著依舊是少女的樣子,不像是已經做了母親的人。

她抱著寧兒顯得有些吃力,寧兒這會兒又不老實,在她懷裏動來動去。

即便她再不像一個母親,任誰看見了都能看出來她就是手上嬰孩的母親。

裴宜樂想起了上輩子,他是喜愛煥娘的,但又是敷衍的,他下意識覺得煥娘這種女人沒有真心,既然她沒有真心,他也沒必要有。

她要錢,他就給她。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交易與關系。

兩人在一起沒多久之後煥娘就有了身孕。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來找煥娘,煥娘不安地站在他面前,咬了咬唇,這才鼓足勇氣開口:“六爺,我好像懷孕了。”

裴宜樂那時猝不及防,他緊緊地皺起了眉,第一想到的是他實在大意,竟一直沒想到讓她喝避子湯。

他才十八歲,還未娶正妻。

他幾個哥哥的正室還未生育之前,是從來不斷妾侍通房的避子湯的。

然後又想到以韋氏和煥娘的素日為人,怕是要仗著煥娘的肚子拿喬,沒有孩子便罷,有了孩子怎麽都得讓他把煥娘接回家去。

孩子不過是煥娘的籌碼,能將他

死死與她綁住。

他腦中只有那一瞬劃過一個想法,讓煥娘喝落胎藥。

但是他看見煥娘低著頭擡起眼來看他,眼眸中閃著一點點的亮光,羞怯卻又充滿希冀。

他心裏驀地一軟,將一切都拋之腦後,對著煥娘柔聲笑道:“那就生下來。”

反正是母親去殺了煙兒的,那就讓她好好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麽,裴宜樂這樣安慰自己。

後來有一回他來看煥娘,那會兒煥娘的肚子已漸漸大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貼在他耳邊和他私語:“六爺,它前幾天會動了。”

裴宜樂不料她是要說這個,接著就被煥娘拉著手去摸她隆起的腹部。

才一下,裴宜樂就趕緊伸回了手,仿佛在逃避什麽似的。

煥娘吐了吐舌頭,自己又摸了兩下肚子,才嘟噥道:“現在是沒有動,之前我摸肚子它都會動的。”

上輩子孩子生下來那陣子,他倒經常往煥娘這裏過來。

直到東窗事發,他被家裏狠狠責罵。

那時他以為他被祖父罵得清醒了。

也該是到清醒的時候了,裴宜樂決定痛改前非。

痛改前非第一件事就是忘記他和煥娘荒唐的過去。

然後寧兒沒了。

又過了許多年,煥娘死了。

裴宜樂將思緒拉回來,揉了揉濕潤的眼眶,那邊的寧兒已經安靜下來,圓圓的腦袋靠在了煥娘的肩膀上。

裴宜樂起身走到了煥娘身邊,看見寧兒的眼睛正半睜半閉著,看起來就要入睡。

“我來抱一會兒吧,你累了。”

黑暗之中煥娘看了裴宜樂一眼,怕吵醒寧兒,於是用極輕的聲音道:“不用,抱來抱去的他醒了就麻煩了。”

裴宜樂聽了也不動,定定地站在煥娘身邊陪著。

寧兒的呼吸漸勻,想來已進入了夢鄉。

裴宜樂忍不住摸了摸寧兒的額發,寧兒咂巴咂巴小嘴,並沒有被吵醒。

外面風聲鶴唳,他卻睡得很安穩。

煥娘正要把寧兒抱到搖籃裏,不防被裴宜樂從身後抱住。

她立刻就要掙紮,顧及到寧兒這才不敢鬧出動靜。

“煥娘,我這輩子上輩子也是,過得一塌糊塗。”裴宜樂說這句話時先還只是到了點鼻音,等說完人就已然哭了起來。

煥娘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麽,只是任由他抱著。

她默默等著他哭完,哭個盡興,這才騰出一只手來拍拍他的手,道:“寧兒太重,我要把他放回去了。”

“讓我抱抱他。”裴宜樂松開了手。

煥娘轉身輕輕把孩子遞給他,若事情真的不好,他們父子這樣的相處只怕已成鏡花水月。

不知誰將赴黃泉。

或許是一起。

“你抱他一會兒,嫌他沈就抱到搖籃裏去,床上也行。”煥娘往外走去,“我有點事情。”

金家地方不大,院子也小。

煥娘出了屋也不知道往哪裏走,腳步虛浮著走到了廚房門口。

這才支持不住,眼淚立刻一團一團滾落下來。

她先時還背靠著門板,哭了一陣之後連門板也靠不住了,整個人無骨似的順著門板慢慢滑到了地上。

然後蹲下,把頭埋到了自己交疊的臂膀上,無聲地哭泣著。

她這輩子看來也嫁不了如意郎君了,而且怕是又要橫死了。

其實這些都沒關系,

她已經活過一回,重活一次多給一天都是賺了。

她所求不過寧兒能平平安安。

上輩子杳無音訊不知死活,這輩子難道還要被康國公府牽連嗎?

煥娘想起了李赤鸞和她的兒子。

他們母子雖隔著千山萬水,天各一方,可好歹都活著。

煥娘後悔已極,早知道這輩子也活不長,寧兒還可能留不住,當初就無論如何不能放李赤鸞母子一條生路。

哪怕是自己動手,也要讓李赤鸞和她的兒子先走一步。

上輩子無可奈何,這輩子還是要他們為寧兒陪葬。

寒風漸起,這樣的冬夜裏沒有燈光沒有人聲,簌簌葉落聲中裹挾著蕭瑟與死寂,天黑得好像不會再亮起。

煥娘哭了一陣,這才漸漸止住眼淚,她站起身來想去洗個臉,轉頭就看見裴宜樂站在房門口看著她。

大概是她哭得太盡興了,連他出來了也沒發現。

煥娘往後退了兩步,她有點怕被裴宜樂看見她在哭。

可是已經看了不知道多久了。

借著稀薄的月光,裴宜樂看見煥娘的眼睛哭得有些腫,或許還紅得像只兔子。

裴宜樂過去拍了拍她的腦袋,竟是笑了:“一個人躲著幹什麽?”

煥娘歪過頭去不說話,裴宜樂把她牽到屋子裏去坐下,然後自己就又出去了。

好一會兒之後,裴宜樂才端了盆冷水進來。

煥娘伸手一摸,立刻冷得縮進了手,這怕是剛剛打上來的井水,寒涼入骨。

“你拿這麽冷的水進來做什麽?”煥娘沒好氣地問。

“給你洗臉。”

煥娘胡亂摸了摸臉,道:“不需要,用這麽冷的水我會凍死的。”

裴宜樂在她身邊坐下,有些無奈:“我不會燒熱水。”

“”

“你的眼睛腫了,要冷水敷了才能消。”

“你胡說!”寧兒正睡著,煥娘只能壓低了聲音,“我的眼睛好好的可能在外面被蟲子叮了。”

裴宜樂笑著搖了搖頭,看起來不像信了,卻伸手進了井水裏,絞了塊帕子遞給煥娘。

絞幹了水的帕子倒不冷,煥娘正好哭得有些頭暈腦脹,涼涼的帕子擦到臉上很是舒服。

煥娘擦完就隨手把帕子扔了進去,然後嘆了口氣:“你連燒水都不會,將來要怎麽活下去。”

裴宜樂不語,默默地又把帕子絞幹,然後自己直接拿著帕子敷到了煥娘的眼睛上。

煥娘的眼睛被蒙住,接著就聽他道:“可以學,但是也可能沒機會了。”

“不會,”煥娘眼睛一酸又要掉眼淚,“我可以教你。”

她的心,或者說是對著裴宜樂的心,很久都沒有這樣軟過了。

“好。”

“不過我也只會一點點,僅僅只能讓你生活能夠自理。”

“也好。”

今夜煥娘的聲音與神態重又回覆到裴宜樂所熟悉又久違的樣子,軟軟糯糯,就像她曾經嬌笑著伏到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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