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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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恭伯府的老夫人劉氏已年近六十,伯府人口簡單,幾年前兒子襲了爵,她便不太管伯府上下的事了,樂得做一個富貴閑人,頤養天年。

煥娘見到祖母劉氏的時候,她也正看向門口,一眼對上煥娘的臉,她就知道趙氏沒有找錯。

崇恭伯府另外的兩位小姐也一左一右陪在劉氏身邊,一個和煥娘差不多大,約莫十五歲上下,屋子裏溫暖如春,她只穿了件蔥綠色襖子和一條淡鵝黃的下裙。另一個還小,梳著雙鬟,不過八九歲,倚靠在劉氏身上。

煥娘也看到了這兩位小姐,她只看了劉氏左手邊立著的女子一眼,立刻便楞住了。

這女子與她有□□分相似,說沒有關系她自己都不信。

煥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反倒往後退了一小步。

薛氏用帕子擦了擦眼淚,連忙把煥娘拉上前,一直拉到劉氏跟前。

劉氏將煥娘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放過,然後伸出她略有些蒼老卻白凈的手,牽過煥娘的手輕輕摩挲。

煥娘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此情此景下應該作何反應。

面前的人她從來沒見過,滿屋子的人她都從來沒有見過。

就好像是在夢裏一樣。

她感受不到真實的地方。

方才還一直倚靠著劉氏的小姑娘乖巧地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了另一個姑娘身邊,擡頭看看她,又好奇地看看煥娘。

“她和二姐姐長得真像。”煥娘聽到她說,聲音清脆,還帶著點童稚。

站在煥娘身邊的薛氏這時也走到了那姐妹倆身邊,摸了摸那個小姑娘的頭,輕輕道:“她就是你大姐姐。”

薛氏話音剛落,煥娘就被面前的老太太摟入了懷裏,緊緊抱著。

劉氏哽咽了片刻,才道:“如今回家了就好,當年以為你沒了,沒想到老天眷顧,讓我一把老骨頭還能看見你回來這一天。”

她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屋中漸漸抽泣聲漸起。

煥娘麻木地被劉氏摟著,她一點也感受不到悲傷或者喜悅,這仿佛是一件與她毫不相幹的事情。

韋氏對她很好,若是她也跟著哭,是不是就像是她這麽多年過得不好,所以見到血脈相連的親人才會泣不成聲?

“可巧今日弟妹下著雪還有事要出去,不然錯過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了,”薛氏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這是老太太的福分也是這孩子的造化。”

就連趙氏也崩不住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也上前道:“我看了好久,心道怎麽會有人和二姑娘長這麽像,越想就越不敢想。原來竟真的是我們大姑娘回來了!”

劉氏擦了擦眼淚,又將煥娘看了又看,道:“你不見的時候才五個月大,誰能想到馬車被人劫了,等人趕到,連抱你的奶嬤嬤都死了,馬車也掉到了山崖下。”

又問她:“這麽多年是去了哪裏?過得怎樣?”

“一直在京城大的,一切都好。”煥娘道,不說話感覺還好,一說話倒還真有幾分想哭。

薛氏聽完又捂著帕子哭了起來,對著劉氏道:“竟就在眼面前兒,這麽多年竟是從來沒見到。”

趙氏也問道:“收養你的人家對你可好?”

“父母去得早,已記不太清了。”煥娘其實一直記著“親娘”對她的打罵,可是她在這些人面前也不想細說,“我是繼母養大的,她對我很好。”

劉氏點點頭,繼而又皺了皺眉,柔聲對煥娘道:“今後便不要再叫他們父母爹娘了,你親爹人還好好的,那只是你養父母。”

這時薛氏也道:“先時怕老太太等,很多事情也沒和你說清楚。你爹這會兒已知道了,只是他事忙,一時不能來見你,怕是得晚上再說了。我是你的繼母,你親娘她......”

她說到這裏便不說了,只低下頭不語,煥娘想也知道親娘應該是已經不在了,否則繼母又怎能進門,她這人生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少有她這樣有四個娘的。

“你親娘她生下你之後沒多久就沒了,今後你就把你母親當親生的娘。”見薛氏和其他人都不說話,劉氏又對煥娘添了一句。

煥娘的眼淚到聽見這句話為止才徹底掉下來,不哭還好,一哭竟也停不下來,大概是親生的娘真的不一樣。

金家的“親娘”對她不好,金家的後娘自以為對她好,至於最新出現的這個繼母,煥娘暫時還無法判斷,只看出來她處事圓滑但論起情真意切連嬸娘趙氏都不如。

如果她真正的親娘還在,又會怎樣待她?

煥娘哭了一陣才漸漸止住。

等她哭完,劉氏慢慢地摸著她的後背,緩緩問道:“這幾年都是叫什麽名字的?”

“姓金,叫煥娘。”薛氏搶著就說了出來,想了想還道,“火字邊的煥。”

劉氏微不可察地又蹙了眉,這名字一聽就市井氣重得很,只是孩子剛回來她倒不好對她用了十幾年的名字指摘什麽。

“既回了家也不用再叫這個名字了,你一直是有名字的。”劉氏只道,“記住,你叫顧靈薇。”

接著指了在場的人一一讓煥娘認了。

末了才指著那邊姐妹倆道:“那是你兩個妹妹,大的那個是你親妹妹,叫靈萱,只比你小了半年。小的那個叫靈蕊,是你三叔的嫡女。”

煥娘一算,這個親妹妹出生的時間和她如此相近,肯定不會是一母同胞。

“你的兄弟們就過幾日再見吧,往後日子且還長著,總有機會見。”薛氏道。

“靈薇可是咱們府上這一輩頭一個嫡女,本是怎麽疼都不為過的。”趙氏回憶道,“如今總算好了,咱們家姑娘金貴,靈薇找回來又是三個姐妹讓老太太疼了。”

煥娘覺得顧靈薇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就和“嫡女”、“金貴”一樣很遙遠。

薛氏聽後自然嘆道:“誰說不是呢,這樣可人的孩子咱們疼都來不及。竟讓弟妹在街上見到靈薇跟家裏粗使丫頭似得給人打傘。”

這一茬趙氏之前當然不會在劉氏面前提起,是在去煥娘家的路上和薛氏說的,薛氏倒是機靈,拋了根線出來明擺著讓劉氏來問。

果然劉氏立刻道:“先時還說那家對你不錯,怎的會給人打傘?”

煥娘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只笑了笑,說:“輪換著打的傘,雪天帶著孩子不方便。”

劉氏一直在看煥娘的臉,她年紀大經得多,不用人說就早已看出煥娘的眉眼已開,怕是已經嫁人了,可是煥娘的打扮又實在不像,一時也咬不準,這會兒聽她說孩子,便問道:“可是已經成了親?”

且不說趙氏早就在街上看到了她和裴宜樂帶著個孩子,裴宜樂和寧兒又都是來了崇恭伯府的,趙氏和薛氏都知道,她有孩子的事自然是瞞不住的。

她也沒想瞞。

但是她同時又難以啟齒自己為什麽沒成親就有個孩子。

越是支支吾吾就越是心裏有鬼惹人懷疑,煥娘只好點了頭,道:“去年成的親。”

薛氏又笑著問:“我見過了也不敢胡亂說,怕那孩子只是你那邊的弟弟,這樣看來竟是已有了孩子?”

煥娘點點頭。

薛氏笑瞇了眼,臉便顯得更圓,她立刻就對劉氏道:“恭喜老太太,連重外孫子都有了!”

倒是趙氏頗有些心疼地道:“靈薇還這麽小,咱們家的姑娘說完親事都是要留到十七八才嫁的。”

劉氏心裏又是另一重想法,既沒有薛氏賀得那般高興,也沒有趙氏那般心疼十幾年沒見過的孫女。

這樣好的樣貌,因還帶著點她親娘的影子,所以比庶妹靈萱還要再美上三分,又是崇恭伯嫡長女,雖說失散了這些年,但悉心再教她一年,什麽樣的人家說不得。

正是崇恭伯府女兒少,才要個個都嫁得好。

劉氏心中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好隨口問了煥娘一句:“婆家在哪兒?日後伯府也是要去走動的。”

哪知煥娘恨不得這事趕緊搪塞過去,劉氏無心一問的婆家,更是讓煥娘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總不能和這些剛認識的人說她以前是做人外室的,實在是太丟人了。

“婆家......”煥娘也不能不答,勉強想了個糊弄過去的說法,“婆家在鄉下......我們在京城住。”

劉氏聽了也沒有再追問,看話也說得差不多了,便道:“靈薇、靈萱、靈蕊留下來陪我用午飯,我早就讓小廚房準備好了。其他人回去吧,今日有事遲了。”

對於這個很不熟的突然冒出來的祖母,煥娘一直有些忐忑,用飯時更是拘謹。

她拿眼角瞥了一旁坐著的兩個妹妹,果然連吃起飯來都端莊溫柔,那手腕一擡一動都是恰如其分,連年幼的靈蕊都如此,靈萱就更加進退得當。

幸好煥娘吃飯的樣子也沒有很粗魯,韋氏也教過她怎樣吃飯才顯得柔美,於是煥娘只得拿出十二萬分的精力來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格格不入。

劉氏年紀大了,照例是要歇一會兒的,這日一上午為了煥娘的事折騰,劉氏更覺疲累,剛吃完便打發了三個孫女回去。

又特意和煥娘說:“你先下去歇一歇,有什麽缺的盡管說,這是自己家裏。”

三姐妹走後,早已離開的薛氏又折返了進來。

劉氏看了她一眼,道:“來得正好,有些事還得你去查一查。”

薛氏點點頭,笑道:“老太太盡管說,我也是放心不下才又來看看的。”

“我當著她的面也不好多問她那邊家裏的事,怕這孩子多心。你去打聽打聽金家的情況,不管日後讓不讓他們再來往,伯府總是要清楚金家底細的。”

薛氏早就猜出肯定是為了煥娘的事,老太太做人向來不含糊,不會把孩子認回來就算完事了。

“還有她的婆家,”劉氏又接著道,“這個不用我說你也該去問的,她已經嫁了人,收養她的人家大可以不用再走動,婆家卻沒有辦法。”

“是。”薛氏立刻應了。

“明明說的是已嫁了人,怎麽還會是未嫁的穿著打扮。”劉氏皺了皺眉,“說起婆家也支支吾吾,眼神飄忽,不問她夫婿的事她自己竟也不主動說,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提起夫婿過。”

薛氏作為繼母不好隨意去說才剛認回來的女兒,只道:“靈薇剛回來怕也是對我們有些陌生,話本就不會多,自然是我們問什麽她答什麽,等時日久了就好了。有一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同老太太講,方才人多我也不好冒然說,其實靈薇的丈夫和孩子方才就和她一起來了伯府的。”

劉氏聽完只淡淡應了一聲並沒有說話,薛氏在她面前大氣不敢出,恭恭敬敬立了一會兒見劉氏沒有其他吩咐了,這才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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