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狐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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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是條死胡同。

也就是說他們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將軍,您先逃吧,她們要找的好像只有您。”

偏將軍帶頭說道。

但是宣武將軍就是一言不發,跟木頭人似的。

就在這些白衣女人要朝著他們撲來的下一刻,這些久經沙場的武將感到了一絲令人畏懼的殺氣,接著就是肉體被切開的聲響。

“終於趕上了。”

這白衣女人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被人砍掉了頭顱。

又有人來了?偏將軍按著兵刃,半點不敢放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英俊而蒼白黑衣人。他甩掉劍鋒上沾著的血,緩緩收起手中的劍,站到了一邊。

在他的身後是個與這血腥混亂環境格格不入的錦衣公子。

“原來就是你啊。”錦衣公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宣武將軍的臉上,“沒想到你竟然主動跑來這地方找死。”

作者有話說:

宣子嶂是鶴之衣(一)出來的那個配角!主角二人終於趕到

腐爛的屍體就在身後不遠的地方,不遠處是女人滾落的頭顱,瞪大的眼珠子裏頭盛滿了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死了。

被夾在那兩人和宣武將軍一行中間的偏將軍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人就像一張繃得緊緊的弓,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表情有幾分怪異。

顧不得思索將軍身上的種種反常,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謹慎地提防眼前兩人上。哪怕這兩人看起來沒什麽敵意,甚至還出手幫忙解決了追殺過來的蓮奴,但他多年身處沙場鍛煉出的野性直覺在說,這兩個人非常危險,比外頭那些白衣蓮奴要危險得多。若是說那看著漂亮高挑的錦衣公子只是讓他覺得畏懼,那身影快要被夜色同化的黑衣青年人就是讓他實打實地感到恐懼了。

這黑衣人身上散發的威壓壓得他險些喘不過氣來,就連當初負責殿後,帶著親兵十幾人面對一整只窮兇極惡的蠻族軍隊他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如果說對上蓮奴他們尚且有一戰之力,那麽對上這兩個人……他克制不要讓自己腿軟。將軍就在身後,他就算是死也不會讓這兩個人跨過這裏一步。

“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麽人?一滴冷汗沿著額頭滑落,他的聲音裏帶著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穆離鴉沒有搭理他的問話,事實上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宣武將軍一個人身上。

被他這樣盯著看的宣武將軍好似木雕般面無表情,再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的眼神是渙散的,根本對不上焦距,也就是一直背對著他的偏將軍沒有發現了。

對於這一發現,穆離鴉的表情十分覆雜,“跟我想得差不多。阿止,你覺得呢?”

“很像是遲絳那女人的作風。”

薛止看似隨意地靠著墻,但就算是對行軍布陣知之甚少的偏將軍也看得出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顧上巷子內外兩頭,讓裏邊的人出不去,外邊的人進不來。,

有了那,他一點都不想去貿然試探對方手中的劍究竟有多鋒利。

就在他,那兩個人自顧自地交談了起來。

“好險,差點就真的讓她得逞了。”

“但是這樣沒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解咒的話,就算你把他關起來,他也會想方設法往外邊跑。”

“是啊,所以還是要想辦法替他解咒……不知道何堯他們到底做到哪一步了,我們如果要帶著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做。總之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麽的偏將軍心中更加焦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要這般焦急。

“你們……”

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開了個頭,猛地意識到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了:這在街頭游蕩的白衣女人比最訓練有素的獵犬還要敏銳,按他們先前鬧出的動靜,她們早就該成群結隊地撲來,將他們撕成碎片,而非這樣毫無動靜。就算是在這漫長的夜裏,天京城也不該如此安靜,但正是從這兩個人出現,他就再聽不見除了自己粗糙呼吸聲以外的聲音了,想到這裏,他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景物模糊得像是水泡過的宣紙,朦朦朧朧的,怎麽都看不清,只有邊緣是黯淡的紅色。

是這兩個人做的嗎?如果是的話,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設下的這妖術,使得整條巷子與外頭的世界隔絕開來。

在他還苦苦思索要如何應對時,他們就已是籠中困獸了麽?偏將軍絕望地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要放棄。

“你們到底……”

他是武將,不應不戰而降,如果抱著戰死的念頭,或許能為將軍拖延一些時間……

“安心吧,我二人不會害你們。”穆離鴉終於註意到了他那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比起這個不如來說說你們將軍的問題。”

“我們……”

偏將軍被他的這句話說得有些懵了,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

“不必擔心了,那些蓮奴暫時找不過來的。”穆離鴉興許是理解錯了,與他簡單地解釋道,“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法術罷了。”

實際上這結界是用承天君的力量布下的,但對普通人他沒必要說得太過深入。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如果我家阿止真要害你們,此刻你的下場就該跟這女人一樣了,哪裏還能想這麽多。”

他這話說得其實不錯,但凡薛止存了禍心要眼前這幾人性命,只要在先前斬下那白衣蓮奴的腦袋時順手再偏那麽一點就行了。

“將軍?”偏將軍一口氣喘勻,腦子勉強轉過來,決定裝傻充楞。他不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從什麽地方得知他們的身份,但暴露總歸沒什麽好事。

他抱拳行了個禮,不甚熟練地說,“雖然感謝二位公子搭救,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們是做生意的商販,後面是我家主人……”

被人用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盯著看,他還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抓著頭發,有些尷尬地幹笑兩聲,“大概就是這樣。”

“你在笑什麽?”

薛止走過來,讓氣氛不那麽僵硬。

“明知故問。我在笑有人把別人當傻子。”穆離鴉沒有回頭看他,“這是普通商販會有的眼神嗎?”

“不像。”薛止面無表情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血腥味。看行事作風不像是強盜山匪,那就是武將。城郊不是有宣武將軍的軍隊駐紮?”

“你聽到了麽?下次要偽裝商販,起碼不要露出剛剛那樣嚇人的眼神。”

穆離鴉的口氣看似溫和,但底下藏著幾分譏誚,被拆穿了的偏將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甚至還有些無名火起。

他是個粗人,沒讀過什麽書,從十幾歲起參軍打仗,到如今鮮少再有人敢這樣愚弄他,更不要說取笑了。

“覺得不服氣?”穆離鴉不再笑了,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尖銳的冷意,“你如果清醒,怎麽會明知道有人對你家將軍不懷好意還帶著他到這京城來?現在倒是知道耍些小聰明了?”

被問住了的偏將軍一時語塞。是啊,他為什麽會同意這件事?和宣子嶂謀劃時自己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哪怕死都不會讓將軍靠近京城一步,靠近那個女人一步。為什麽他這樣輕易就背棄了自己的諾言?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他整個人好像不受控制了一般,什麽初衷都拋在了腦後,只想著答應就好,答應了他們到了京城裏總會有法子。

他真的是這樣想的麽?

“這不是他的錯。”薛止按住穆離鴉的肩膀,溫言勸慰道,“連我當年都著了遲絳的道,更何況是他們。”

聽到他這樣說,穆離鴉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抱歉,是某失言了。”

偏將軍還沈浸在那股惡寒當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他已經顧不得其他東西,只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將軍,是,將軍,他轉過頭就對上將軍呆滯的面孔。

“將軍,你怎麽了?!”

“你家將軍中了咒。”

穆離鴉取出一樣東西,他餘光瞥見是一把雪亮的彎月匕首。

“讓開一些,這咒再不處理就真的晚了。”

“離將軍遠些……!”還不能完全信任他的偏將軍想要阻攔,卻被他靈巧地閃躲過去,連一片衣角都捉不住。

如果說偏將軍只是被這樣繞過,那護衛在宣武將軍身邊那幾個人就更加有力使不出,還沒動手就發現自己手腳動彈不得。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錦衣公子來到將軍身前,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張嘴。

“跟失魂有幾分像,阿止,你那藥還有沒有?”

“有,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要。”

一樣東西破空飛來,穆離鴉接住,擰開塞子,隨便倒了一些到宣武將軍口中,然後用匕首割開自己的手指,餵了些血給他,然後閉著眼睛念了一長串咒文。

宣武將軍就像個木頭人似的任他擺布,直到那血滑落到他的喉嚨裏,臉上才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表情。

他捂著喉嚨劇烈地咳起來,咳嗽聲撕心裂肺,讓人聽著都有幾分不忍。

“你給我家將軍吃了什麽?”看到自家將軍變成這樣,偏將軍當即大驚失色。

“等著。”

穆離鴉只冷淡地甩給他這兩個字。

宣武將軍先是咳嗽幹嘔,然後是嘔吐。

“來看看他吐了什麽出來。”

手腳能動了,偏將軍等一行人將信將疑地湊過來看。

地上那吞混合著的穢物腥臭撲鼻,其中勉強可以辨認出前幾個時辰吃下的幹糧。

“這……”這也沒什麽。

還不等他這樣說,宣武將軍又是哇地一聲。

他吐出了一團團紅色的東西,起初還很稀,後來就越來越稠密,最後匯聚成了個紅白相間的毛團。

這毛團緩緩地蠕動著,模樣格外惡心。

“是狐貍的毛發。別再看了,這東西邪得要命。”穆離鴉趕在他們再看以前放出狐火將這團東西燒得一幹二凈,

這團東西發出一陣細而淒厲的尖叫,在紅紅白白的穢物和青綠色的火焰中間不斷地翻滾,身上冒出陣陣黑煙。

熏得人頭暈腦脹的焦臭中,偏將軍等人心中陣陣駭然。他們將軍到底是什麽時候把這東西吃下去的?

穆離鴉看穿了他們的疑問,“如果我是你,我就該回去好好查一下身邊的人,尤其是能夠接觸到軍中飲食的那些人。”

作者有話說:

正常世界裏,貓才吐毛球。

“就比如說這個咒術,是將狐貍的毛發、施咒之人的指甲和符咒一同燒成灰燼,混在人的日常飲食中,中咒的人短時間內看不出什麽影響,可一旦靠近施咒的就會變得形容癡呆,傀儡般任施咒之人擺布,通常多用於男女之間,所以一般來說不會傷人性命,只是被纏上了的話會非常麻煩。”

偏將軍被他說得楞住,腦子裏努力回想到底是誰能夠做出這種事,又到底是為了什麽。

但穆離鴉沒有繼續把重點放在這邊,繼續盯著宣武將軍吐出來的穢物看。

宣武將軍吐得胃裏完全空了,現在差不多連膽汁都出來了,發綠的濁物混著火紅的長毛,色澤極度詭異。

“這到底是被人暗算了多久……”饒是穆離鴉都有些吃驚,他以為吐了這麽多就差不多了,沒想到詭異的狐貍毛還是沒有吐完,一團團地落在地上,被狐火引燃,“有這麽多的嗎?”

“需要幫忙嗎?”

薛止以為他是處理不過來,自然地問他是否需要援助。

他示意薛止不要靠近,誰知道這東西上頭還有沒有別的邪術,“暫時還不用,不過勞煩你穩住陣法,別讓那些鬼東西靠過來。”

抵達京城的第一時間他就發現了,這游蕩在京城各處的白衣蓮奴和他認知中的那些四處傳教的信徒完全不一樣。

在傘郎和那些高祖皇帝的講述中,她們要更加,但是等到親眼見到,她們身上有種相當令人厭惡的氣味,就像是全然的野獸。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偏將軍才終於不再吐出狐貍毛,而是不住地幹嘔。

“有水嗎?”

“有有,這個有的。”偏將軍戰戰兢兢地看完了整個過程,終於有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忙不疊地取出水囊遞了過去。

穆離鴉渾然不怕臟地解開塞子將水囊送到了宣武將軍嘴邊。

因為宣武將軍神智尚未恢覆的緣故,水不能喝得太急,所以穆離鴉就有意控制著出水的速度,“好了,不能再喝了。”

“還給你。”

假如說之前偏將軍還對這個人存著幾分敵意,在看過他為自己將軍所做的這些事以後,這麽點防備也差不多散了,“這樣就好了嗎?”

地上的火焰在燒光那些狐貍毛以後慢慢地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穆離鴉收回手,細長的眼睛乜著偏將軍,“別想了,只是簡單做了個應急,真正要解咒的話步驟比這個要覆雜得多,現在哪裏有這麽多東西給你準備?”

“啊?這樣嗎?”

“剛剛我不是說了,狐貍的咒術是很麻煩的東西,尤其是像她這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妖怪,要是這麽容易就解開了才不正常。”

穆離鴉話音剛落,宣武將軍就動了一下。他拍拍手,讓出點位置給偏將軍來,“好了,差不多是該醒了。”

“我……”宣武將軍的眼神晃動兩下,慢慢地落在偏將軍寫滿訝異和激動的臉上,“阿武?你這是怎麽了……我們現在在哪裏?我記得我們還在行軍……現在這裏是?”

這巷子怎麽看都和行軍對不上,宣武將軍更加疑惑,他就像做了個很長的夢,醒來以後什麽都不記得。

“將軍,您……您真的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我到底怎麽了,怎麽渾身上下使不上力氣。”

“這,這是因為……唉,我要怎麽說。”

穆離鴉聽他吞吞吐吐了很久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呼出一口氣,將他拉到一邊,“時間緊迫,還是讓我來說吧。”

宣武將軍註意到這個生面孔,立馬警覺起來,“你是……?”

“我是救了將軍您一命的人。您現在清醒了嗎?”

“將軍,您就聽他說的吧。”

既然自己的副將都這樣說了,宣武將軍便不疑有他。他的確需要快些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長話短說。您現在在天京城,外頭都是那女人的擁躉爪牙,她們要找到您,將您帶給深宮中的那位做禮物。”

“我……我怎麽會在京城?”宣武將軍瞪大了眼睛,看起來相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這不就要問您了嗎?您被下了讓人失去神智的咒,中了咒的您特地帶著他們這一群人跑到了京城,差一點就真的被抓到了。”

宣武將軍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著搖搖欲墜,“到底是什麽時候?”

“我哪裏知道。”

“我……”

“暫時不要想出城的事。”穆離鴉一眼看穿他在想什麽東西,“先不提所有出城的路都有蓮奴看守,你身上的咒還沒解,那女人有一萬種方法控制你,下次再發作起來就不一定有這次這般好運,剛好趕得上我家阿止來救人了。”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

宣武將軍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轉眼間就冷靜下來,為下一步做打算。

穆離鴉微微一笑,不過笑容沒有進到眼睛裏,“跟著來吧,我和阿止接下來還有點事要辦,帶著你們也沒什麽關系。”

他們兩人先一步走出巷子,看宣武將軍一群人還不打算挪動腳步的樣子,薛止轉過頭提醒道,“這法術支撐不了多久,想想被那群女人發現會是什麽後果吧。”

雖說他們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習武之人,但這蓮奴實在是太多了,一點都不想被捉到的宣武將軍一行人立刻跟上了他們的步伐。

“不會被發現吧?”

薛止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只要跟上了就不會。”

據他說只要不離得太遠,那些白衣蓮奴就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

像是為了驗證他所說的話,從前面的斜巷子裏又飄出來兩三個白衣蓮奴從他們的身邊擦過,近得偏將軍甚至能嗅到她們身上那像是有什麽腐爛了的味道,看到面紗後頭毫無感情的、野獸一般的豎瞳。

不知道還好,知道了以後怎麽想都瘆得慌,路上偏將軍實在心裏毛毛的,便簡單說了點自己的事。

他名叫李,單名一個武,爹娘死得早,嫂子哥分家後養不活自己幹脆就從了軍,從宣武將軍還只是個小小校尉的時候就跟在他手下,所以把將軍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你們的姓名呢?”

他想得很簡單,既然要一起行動那就該互通姓名,不然他也不好意思用“餵”和“那個誰”來指代救命恩人。

“我姓穆,名離鴉。離別的離,烏鴉的鴉,很不吉利的名字對吧?”穆離鴉笑了下,“至於他,你們暫時叫他薛止就好。”

薛止沒有說話,黑沈沈的眼珠子裏一片他們看不懂的顏色。

“好好,穆公子,薛公子……我知道了。”

哪怕是李武這種粗人都聽得出來,有些東西不是他應該深究的。

“你們來這裏做什麽?”他也非全然不通人心,“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東西?“

“我們的目的暫時和你們相同,都是為了扳倒深宮中的那位。她還在這個位置一天,這世道就一日不會變好。”

“我們……”李武開了個頭就想到先前謊話被拆穿的事情,懨懨地閉嘴了。

穆離鴉擡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一顆青色的星星亮得有些不正常,這光芒強勁而幽冷,都蓋過了周邊其餘星辰的光輝。

哪怕是對占星不算知之甚少的他也能看出來,這是亂世將至的征兆。他回頭看了一眼被護在中央的宣武將軍。他已經不怎麽年輕了,鬢角都有些斑白,周身隱隱透著一股沈穩氣度。在亂世之中,越早有人一統天下越好,當年的高祖皇帝花了整整十三年,那麽有著與他相似命格的這位宣武將軍要用上多久呢?

“我們這是要去哪?”註意到他的目光,宣武將軍問出了心中一直藏著的問題。

這穆公子到底要帶他們去哪?雖說長久駐紮在邊疆,可他到底是來過幾次京城,看得出他們在往西南方走。

西南方是護國寺所在的方位,再遠一些就是高祖皇陵。當初高祖皇帝究竟是做的什麽考量要將自己的陵墓修在這個地方?

是連死了都放不下這個國家,要守衛他的子孫與臣民嗎?

“將軍。”穆離鴉扭過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到了你就知道了。”

宣武將軍拖著還很虛弱的步伐跟上這兩個人的腳步。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看到了第三個人的影子,走在那兩個的前方,好似在為他們帶路。

這第三個人緇衣銀甲,好似在何處見過一般,可等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能看到的只有清風與夜色。

“奇怪,是我眼花了嗎?”

他們走了好久,久到假如這天京還有正常的晝夜之分也該天亮了。

宣武將軍等人常年行軍,這點路還算不得什麽,但那兩個人看著都是世家公子一般,走這麽長一段路也不露半點疲憊,還是讓人有幾分驚奇。

“我們要找的人就在前面。”穆離鴉終於開口說話了。

李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個披著寬大鬥篷的矮小身影,手中還提著一盞素色燈籠,要多像鬼就有多像鬼。

看到有人來了,這人走近些,才看出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小沙彌。

他穿一身半舊僧衣,袖口褲腿卷起來一大截,顯然是從師兄的舊衣服。

“就是你們……?”他怯生生地看著眼前的白衣公子,“就是你們一直給師父寫信的?”

“小孩子?”李武實在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這兩個人就算了,怎麽小孩子都來了?

穆離鴉回頭掃了他一眼,讀懂了他的警告,李武摸摸鼻子不敢再多話。

“小師父,來接我們的就是你了麽?”

“是我,我是慧彌,你就說穆公子?”

“是。你師父呢?”

不問還好,一問這小沙彌就繃不住了。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扯著穆離鴉的袖子不撒手,“師父……師父他就要死了。救救師父,救救師父,師父說你能救我們,求求你救救他。”

這一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穆離鴉和這小和尚身上,當中薛止是在沈思,而李武他們是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先不要哭。”穆離鴉沒怎麽介意自己被弄得一塌糊塗的衣袖,反而屈下身,摸了摸這孩子的頭,“把事情說清楚,不說清楚的話我們誰都救不了你師父。”

小和尚還在啜泣,仰著一張花貓似的臉看他。像是被另一個人的冷靜所感染,他抽了兩下鼻子,竟然真的不再哭泣,開始慢慢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唔,好像是前段時間,宮裏的人來了寺裏,師父把我鎖在房裏自己去間那些人,當中就包括那個太後……要我說,師父的病肯定跟這壞女人有關系。他們去了好久,久到我在房裏吃完了師父留給我的幹糧又餓了,等到我被放出來就看到師父臉色蒼白,像是很難受的樣子……我不知道他怎麽了,反正從那一天起他就病了,跟他說話沒反應,更別說吃藥了。”

說到師父的病情,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些的小和尚又紅了眼圈,“我好害怕,剛剛我出來的時候,師父對我笑了一下,還喊我的名字,讓我以後要乖一些……我想起來書裏的說法,叫什麽照,就是說人死以前會突然好起來一點……我好怕,師父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有讓人來看過嗎?”

小和尚搖搖頭,“師父病得連床都下不了,外邊的大夫不敢過來,我想了好久,想要找宮裏的太醫來給師父看病,但師父不許我這樣做。”

穆離鴉嘆了口氣,“這外面也不安全,快些帶我們過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師父的病。”

“但是……”說到這裏,慧彌的眼神一直往他的身後瞟,“但是你們說的是只有兩個人,他們……”他指著後面的宣武將軍一行人,“他們是什麽人?你為什麽要跟他們在一起?”

見到李武想說什麽,穆離鴉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和慧彌解釋道,“他們是宣武軍,是保衛京城和這個國家的大英雄,不會把你們出賣給那個女人的。”

慧彌聽了他的話,表情稍稍軟化下來,但看起來不像是松了口,“你有什麽保證?”

“保證?那好吧。”

穆離鴉湊到他的耳朵邊上悄聲說了一句話,小和尚聽完後將信將疑地看了薛止一眼,“那……我姑且相信你了。”

這黑衣人身上的氣勢讓他不敢靠近,光是看看就足夠讓他腿軟了,為什麽這個人能這樣無所謂地與他親近呢?

“我帶你們去寺裏。”他提起那盞米黃色的竹燈籠,搖搖晃晃地走在了人群最前方,“跟上我,我帶你們走近路。”

“你和他說了什麽?”

走在路上的時候,薛止問他到底說了什麽能夠這麽快地說服這小和尚。

穆離鴉朝他招了招手,薛止湊過來就聽到他悄悄地說,“我說,如果他們做了什麽威脅到惟濟大師性命的事情,那麽你一個人就能解決他們所有人,讓他不要再擔心了。”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

“你不會嗎?”穆離鴉做出副苦惱的樣子,“要是你不會,那到時候我就自己多麻煩一下……”

“好了。”薛止一副聽不下去的樣子,可眼中那一絲笑意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實想法,“我幫你就是了。”

他們又說了些話,突然穆離鴉擡起頭,向著空蕩蕩的左側提了問,“陛下,如今的天京城與您當年相比是更好還是更壞了?”

過了許久半空中才浮現出燕雲霆的身形。

他面容冷肅,哪怕談論的是自己的血脈也沒有絲毫留戀,“這樣的國家還是亡了更好。“

慧彌不愧是在寺裏長大的,帶著他們抄了近路,不一會就能看到護國寺在夜色中的憧憧輪廓。

尋常山村野廟尚有一二十信徒,日日誦經禮佛、香火不斷,這偌大的護國寺居然冷清至此,上山的一路上不說燈火了,甚至連腳下的青石板路都殘破不堪,好似長久無人修葺。

“寺裏其他人呢?”

李武實在忍不住了,問慧彌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哪怕高祖皇帝一生不信神佛,修這護國寺是不得已而為之,諸多設置盡量從簡,但也不至於荒涼成這樣。

“都死了。”

少年人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當中藏著幾分古怪的怨恨和恐懼。

“都死了?怎麽會這樣?”

有那麽一瞬間李武懷疑自己聽岔了。都死了?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情?

“就是死了。”慧彌本來就不怎麽喜歡他,說話的口氣自然有些沖,“要不是我年紀不夠,師父又需要有人照顧,只怕我也會和慧智師兄一起被餵給那東西當口糧吧。”

薛止聽到他說的話,敏銳地捕捉到其中關鍵信息,“那東西?再詳細點說。”

說起這件事,慧彌的臉上有種和年紀不符的滄桑,“到了寺裏你們就知道了。要不是這東西師父也不至於整日整夜地操心。”

薛止看了穆離鴉一眼,穆離鴉剛好和他想到同樣的地方,“應該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慧彌走出兩步,忽然想起什麽,停下腳步,滿懷希冀地看著他們,“你們會幫我解決這東西嗎?師父說,你們能夠拯救我們,你們會嗎?”

“會。”看到慧彌臉上那喜不自勝的神色,穆離鴉平靜地補充了一句,“但是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再沒看慧彌的臉,那種有了希望又破滅的表情,即使是他也不忍心多看。

“再等等吧。”薛止讀懂了他的遲疑,試著安慰悲傷的小和尚,“總會有這一天的。”

若是陣法被破,放在穆離鴉那的銅錢就會陣陣發燙,既然第六枚還未有動靜,那麽他們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等待。

“不如先帶我們去看看你師父的病。”

折騰了一兩個時辰,慧彌終於把他們帶到了惟濟大師日常起居的廂房前。

因為五感比常人還要敏銳些的緣故,光是站在門口穆離鴉和薛止就知道,慧彌沒有騙人,他師父的確是快要死了。

床上的人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在漸漸帶走他所剩無幾的生氣。

“師父,師父,我把人給你帶回來了。”慧彌大聲喊了兩句都沒有回應,登時驚慌地跑了進去,“師父,師父!”

穆離鴉和薛止跟在他的身後,房間內充滿了一種腐朽的臭味,像是久不見光,又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

“……師父他就在那裏。”慧彌跑到一半,想起來後邊還有人,勉強停住腳步,“你們能夠救我師父嗎?”

已經經歷過一次破滅的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們,“只是這個,還是可以的吧?”

穆離鴉想說讓他去看看,薛止就攔住他,“我一個人過去就夠了。”

“你可以嗎?”穆離鴉有些擔憂。

即便是找回了承天君的部分力量,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變回了高高在上的承天君。他的神格還在遲絳那女人手中,而以凡人的身軀使用神祇之力會是一種巨大的負擔,這一晚上光是布下結界他就已消耗了大量體力。

薛止笑了下,“但只有我能救活他。”看穆離鴉還站在原地,“小九,帶這孩子出去,我怕沖煞了。”

穆離鴉反應過來,不顧慧彌的不情願,抱起他就朝外邊走去,“你師父會沒事的。”他停了一下,“如果連我家阿止也不能救他,那這世上就再沒人能救了。”

薛止留在房中替惟濟法師看病,穆離鴉在門口守了一會,見確實不需要他就離開了。

雖說他不知這寺廟經歷了什麽,但看過那井裏封著的東西以後大致能猜出七八分。

那名叫慧彌的小和尚給他們安排完歇腳的房間後就不知道跑去什麽地方了,他一個人循著回廊走動,不多時就到了中庭。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的那個人身上,那個人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註意到有人來了,他想了下,還是叫了這人一聲,“將軍。”

宣武將軍被他叫得一楞,“穆公子?”

“您不去休息嗎?”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順便想些事情。”

穆離鴉稍稍走近一些,站到他身邊的地方,“是覺得這寺廟冷清荒涼,還是覺得床板太硬?”

宣武將軍連連擺手,“怎麽會?像我們這樣常常年在外行兵打仗的粗人更加糟糕的地方都睡過,寺院廂房有床榻已經很好了。”

“穆公子呢?同樣是睡不著?”遲疑了一陣,他還是問了穆離鴉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

“不是,只是有些話想要問你。”

先前身邊還有其他人,想說些私密的話題也不方便,現下總算讓穆離鴉找到了機會。

宣武將軍有些驚訝,“你想知道什麽,如果我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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