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瘋女的陰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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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晚上我們都沒有睡,事情變得越來越覆雜。

第二天一大早,外公和小舅舅便準備了一下,去著手料理蘇妮的後事。蘇妮是個非常乖的孩子,但命運從來就是這麽奇怪,人說沒就沒了。

我感到特別無助,因為我好多年沒有見過的蘇妮竟然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年輕的生命。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突然,我想到了孟公,這個一直以來善意提醒我小心即將發生不幸的長者變得神秘起來。

我的這兩位長輩看起來非常麻木,一次次接到孩子死去的消息後都沒有哀號痛哭,只是默默承受。但是無論誰看起來,這都是一種悲痛的掩飾。他們本就比實際年齡蒼老的臉,如今更加讓人不忍細看。

外公和小舅舅前腳一走,孟公後腳趕到。

我們請他進浴場坐坐,他死活不肯:“陰氣太重了!陰氣太重了!還是去我那裏聊吧。”

我拒絕:“蘇妮出事了,我跟楊暢還是呆在浴場的好。萬一外公和小舅舅交待下來什麽事,我們幫忙也方便。”

楊暢這次極力讚同我的意見。

孟公沒辦法,只好進到浴場。他一進門就表現出極度的不自在,就像光著身子的人站在北極雪地裏那種感覺。先是抱著身子不住發抖,接著摘下脖子上的佛珠,念念有詞地一顆顆撚過去。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之後,更是誇張地在手上畫起佛印來。

楊暢哭笑不得地說:“孟公,你再這麽折騰下去,今天我們就別想聊什麽了。”

孟公瞪他一眼:“什麽折騰不折騰的,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如此不敬,當心被佛祖聽了去,你小子就倒大黴了。”

“哈哈,佛祖哪會像孟公你這麽小氣啊?”

孟公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咳了一聲:“我聽說你們昨晚坐巴士想要離開清水鎮?”

我跟楊暢神色黯然。

“我們只是想到白鳥鎮去找我大舅媽,沒想到竟然在半路上得到了蘇妮的死訊,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嘆息著回答。

“胡鬧!簡直胡鬧!”孟公喝道,拳頭猛地向桌面砸去,發出巨響。

我和楊暢都嚇了一條。

孟公吹胡子瞪眼睛地罵道:“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怎麽就不把我的話記在心上呢?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們,‘小孩子的亡靈已經抱住了你們的腳’,想要離開清水鎮便是死路一條?養鬼的事件一天沒有解決,你們就不可能活著離開清水鎮的,知道嗎?”

“不會吧,孟公……”楊暢張口結舌地傻看著他。

“為什麽我們不能離開清水鎮?你說這話的依據是什麽?”我也急了。

“陰氣,養鬼所引發的陰氣。”孟公目光如炬地望著我們說,“傳說中一旦養鬼引出邪魔,邪魔的力量便會迅速擴散,並且圈地為王。所以這種陰氣巫術上又叫做‘束縛之氣’,你們有沒有註意到最近清水鎮的霧氣越發鼎盛濃密,那就是‘束縛之氣’的實體。它的存在本身是為了讓邪魔劃分屬於自己的領域,所以陰氣存在的地方,就是屬於邪魔的地方。我之所以確定養鬼跟你們浴場有關,就是因為‘束縛之氣’起源於蘇家浴場。它剛開始的時候範圍很小,只是籠罩著浴場,當時我雖有不祥的感覺,卻沒有及時洞悉根本。等我研究了各項有關書籍和典故終於恍然大悟的時候,‘束縛之氣’已經侵占了整個清水鎮。所以現在不光是你們浴場的人,整個清水鎮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裏了。拿蘇妮來說,她是最好的例子,她就是想逃出清水鎮,所以才會枉死!”

“哈哈哈哈哈哈……”孟公的話結束,楊暢就笑了起來。

孟公大怒:“笑什麽!你當我在跟你說笑嗎?”

楊暢慌忙擺手:“不是啦!不是啦!您老息怒!我只是發現了你話中的破綻,一時忍不住就……”

“我說的都是事實,有什麽破綻?有本事你說出來啊!”孟公臉憋得通紅。

“那破綻就是啊……你說沒有人能活著離開清水鎮是吧?可是昨晚我和陳雪坐的66路巴士,上面有司機和售票員,還有兩個女學生。我們下車之後,巴士應該很快就駛離了清水鎮,後來也沒聽說那路上發生車禍呀!”

楊暢說完,得意洋洋地瞧著孟公。孟公倒像是真的無話可說了,整個人楞住。

楊暢轉而拍著我的肩膀說:“怎麽樣?我厲害吧!看來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事,也不一定就是妖魔鬼怪作祟嘛,說不定……”

“你等一下。”孟公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剛剛說,你們昨天去白鳥鎮,乘坐的是66路公車?”

“是啊!”楊暢眉飛色舞地回答。

“可是,我們鎮上並沒有66路公車啊。嚴格來說,七八年前是有的,後來就停止運行了。西區的66路站臺早就拆掉了,現在去白鳥鎮的巴士全部都在東區。”

我和楊暢立即全身冰冷,頭皮發麻,臉色一片蒼白。

“怎……怎麽可能?孟公你別亂說,我和陳雪昨天明明……”楊暢還想爭論一番。

“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去查證啊,我幹嗎要說那種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言呢?”孟公氣定神閑地說,“我看你們壓根就是坐上了鬼車吧?說起來66路巴士以前的確出過事故。當時是午夜十二點末班車,乘客非常少,只有司機、售貨員、一個老頭。對了,好像也有兩個女學生。當時車即將開出清水鎮,在一個站臺,三個黑衣男人上來了,那三個男人是劫匪,一上車就要大家把錢交出來,當時那位開車的司機一個驚慌下,就翻了車。除了一個老頭之外,其他人均當場死亡。老頭被送到醫院,滿臉都插著玻璃,樣子非常恐怖,不過也就是皮外傷吧。剛開始還好好的,甚至協助警察錄好了口供,可是還沒等天亮,他就突然腦溢血去世了。你們說的,該不會就是這輛鬼車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楊暢尖叫起來,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餵,走開啦!我沒被鬼嚇死,也要被你勒死了!”我扯開楊暢,認真向孟公說,“孟公,我不是不信你,但是這事太玄了,我很難接受,現在我們就一起去查證一下吧。”

其實就算不查證,我對孟公的話也已經非常相信了。因為孟公對昨天晚上我們乘坐的巴士,敘述得幾乎一絲不差,惟一沒有提到的只有蘇雲母子。

可是面對眼前的景像,我依然不由得一再眨眼睛,捏自己的手臂,以確定自己不是眼花或者做夢。

昨晚明明那麽真實的66路站臺,現在只剩下一片野草雜生的空地。

“啊!”楊暢大叫了一聲,拳頭一擊手掌,“原來是這麽回事!原來是這麽回事!”

“小子你又有什麽高論,還是又找到我的什麽破綻了啊?”孟公沒好氣地說,他還在為楊暢剛剛對他的不敬耿耿於懷呢。

楊暢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孟公你別這麽小氣嘛。我是想說,怪不得昨晚那個售票員都沒問我們收車錢呢,原來是鬼車啊!”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立即指出:“清水鎮的人現在都無法離開清水鎮,那麽大舅媽去哪了?”

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我們三個大眼瞪小眼,互相望了很久。

我已經有了答案:“要我說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大舅媽對養鬼毫不知情,真的帶著大舅舅回娘家去了。但是因為‘束縛之氣’,他們自然無法順利離開,那麽他們現在的處境一定很危險,甚至是生是死都很難預料。第二,大舅媽根本就是養鬼事件的幕後黑手,那麽她一定非常了解自己根本不能離開清水鎮。既然這樣她又為什麽要在蘇雲剛一下葬、蘇妮生死未蔔的情形下謊稱回娘家呢?這裏面一定有鬼!”

孟公沈吟片刻:“可以確定的是,不管你大舅媽用心如何、是生是死,她和你大舅舅一定在清水鎮的某個地方。”

我點點頭:“必須盡快找到他們。”

“我也會請朋友幫忙一起找。”孟公很有信心地說,“你放心,在清水鎮誰也逃不出我的法眼,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給挖出來。”

孟公先行離開去聯系他的朋友。

我和楊暢在清水鎮兜了一圈,四處亂轉,漫無目的地尋找大舅媽的線索。

清水鎮的居民們一如往常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每個人都好像迅速地憔悴了下來,臉頰凹陷,有了深重的黑眼圈,走起路來無聲無息,如孤魂野鬼一般。

“撲通”—一個女人摔倒在我們面前,菜籃子翻在地上,幾條黃鱔扭動著向外爬出。

楊暢慌忙扶起她,女人看起來非常虛弱,微微喘息著。

我上前又是按壓人中,又是拍背順氣,好一好兒她終於幽幽醒轉。一眼看見自己的菜籃子,驚呼起來:“我的黃鱔!我的黃鱔!”

看她緊張的樣子,好像那幾只黃鱔比她的性命還重要。

楊暢趕緊撲過去幫她把黃鱔抓了回來,放進菜籃子遞給她。

女人這才松了口氣,數了數黃鱔的數量,向我們一笑:“謝謝你們,真多虧你們了。昨晚我爸爸說想吃黃鱔,我答應今晚給他老人家做的。要是黃鱔沒了,叫我拿什麽做啊?我爸爸一定會生氣的。”

“這位小姐真孝順,你爸爸吃到你做的黃鱔,一定會很高興的!”楊暢由衷地讚道。

女人聽了很開心,說:“小哥真會說話!我叫李美夏,不知道兩位怎麽稱呼?”

“我叫楊暢,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陳雪,我們是蘇家浴場的人。”楊暢立即樂呵呵地回應她。

“原來你們是浴場的人啊!呵呵,我也經常光顧你們家浴場呢!”李美夏對著我們左看右看,突然發出了邀請,“兩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們做個朋友吧。今晚你們到我家吃飯,也當我謝謝你們幫了我的忙,好不好?”

“這個……”楊暢看向我。

“不用了。”我婉拒,“我們也沒做什麽,不好意思打擾。”

“不打擾!不打擾!”李美夏忙擺著手,嘆了口氣,“其實我一個人在家寂寞得很,你們要是能來,飯桌上陪我講講話,我真求之不得。”

楊暢疑惑地問:“你一個人在家寂寞得很?那你爸爸呢,你爸爸不陪你講話嗎?”

李美夏垂下頭,像被說中了傷心事:“不光是我爸,我媽和我哥哥他們全都不跟我說話,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以前他們不是這樣的,特別是我哥,整天上躥下跳,一會兒也不閑著。鄰居們都說他是猴子轉世,隔壁的秦醫生還說他這是什麽多動癥呢。可是他們只不過出了一趟遠門,回來以後就全都變了。整天像啞巴似地陰沈著臉,不管我跟他們說什麽,不管我怎麽求他們,他們都不理我。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天天在家裏盼著他們回來,我一個人多寂寞,多痛苦啊……這到底是為什麽呀……”

李美夏越說越難過,到了最後竟然痛哭起來。

我和楊暢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楊暢又問:“美夏,你爹不是說想吃黃鱔嗎,這不就是在跟你講話嗎?”

“不一樣!不一樣!”李美夏用力搖著頭,“我爸想吃黃鱔,那是托夢告訴我的,當時我連他的臉都看不清。他們總是在夢裏跟我說話,吵得我睡不好覺。等我一醒過來,他們就又不說話了。”

我和楊暢非常吃驚,這算什麽?冷笑話嗎!

李美夏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憤怒:“我知道了,一定是海翔大飯店的食物有問題,他們吃了那裏的食物,才不能講話了。”

“你說什麽?海翔大飯店?”我的聲音揚高了八度。

“對啊!”李美夏委屈地說,“爸爸媽媽好偏心,帶哥哥去海翔大飯店開洋葷,卻把我扔在外婆家。我在外婆家等他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外公死了,外婆也死了,他們還是呆在飯店舍不得回來,我還以為他們不要我了呢。”

“呵呵。”她又笑了,激動地說,“可是就在幾個星期前,有一天晚上我睡得正熟,外面有人敲門。我打開門一開,高興壞了!爸爸、媽媽、哥哥終於都回來了!我們一家又團聚了!我再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再也不會被人罵有娘生沒娘養,哈哈!我真的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可是……”轉眼間她又板起臉,情緒波動之大叫人不由產生一種詭異的感覺,“可是為什麽他們都不跟我說話呢?真是太壞了!楊暢,陳雪,你們說他們是不是很過分?而我是不是很可憐?你們一定這麽覺得,對吧?啊!有了!你們跟我回家去,幫我勸勸他們,勸他們跟我說話。走,我們這就回家去!”

聽了她這些恐怖的言辭,我們怎麽可能跟她回家。

可是她突然伸手抓住我們,力氣大得不可思議,完全不像一個剛剛才暈倒的人。

糾纏之間,李美夏的表情逐漸由哀求到不悅,從委屈到憤怒。她突然猙獰得像個女妖,伸著長長的指甲向我們亂抓亂撓,嘴裏又喊又叫:“什麽嘛!我當你們是好人,沒想到你們跟我爸爸媽媽都是一樣的,不管我怎麽求都不理我!我只不過想請你們吃飯,只不過想請你們幫我勸勸爸爸媽媽,你們連這都要拒絕我!你們是壞蛋!沒有同情心的大壞蛋!我要抓死你們!抓死你們!”

她的指甲毫不客氣地向我們抓來。這女人的精神分明有問題,我們都不願意跟她動手,怕傷到她。可是我們越退讓,她就越得寸進尺。楊暢只顧著護我,手臂被她抓出了好幾條血印。

就在我的努力即將爆發時,身後有人大叫了一聲:“李美夏,你在這裏幹什麽?你爸在家裏找不到你,正發火呢!”

這句話還真有用,李美夏立即停止了對我們的攻擊:“糟了,我爸發火了,他一定是餓了,怪我還沒有做好飯!我得馬上回家才行!”

她說著,趕緊撿起放在地上的菜籃子,跑開了。

“天哪!我們這是招誰惹誰了呀?救個人竟然還落個血光之災!”楊暢望著李美夏的背影,呻吟地說。

“你的手疼嗎?”我慌忙問。

“當然疼了,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好疼呀,好疼呀……”楊暢孩子氣地撒起嬌來。

我瞪了他一眼。

“我說你們兩個,怎麽跟李美夏混在一起呀?”救我們的人走了過來,正是蘭嫂。

“蘭嫂,這個李美夏到底是什麽人呀?怪怪的,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楊暢皺著眉頭問,並向蘭嫂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蘭嫂聽了嘆了口氣,告訴了我們關於美夏的故事:“其實美夏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爸媽重男輕女,從小就寵著她哥,把她當傭人似地呼來喚去。他們對美夏十分冷淡,動不動就把她送到外婆家,一放就好幾個月。可是美夏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有所埋怨,這孩子雖然才十歲,可是既懂事又善良,對父母和哥哥百依百順,什麽臟活累活都搶著幹。她的父母不拿她當回事,她對父母的感情卻十分深厚。每次被送到外婆家,她都會趴在窗口盼著爸爸媽媽早日來接自己。有一次,也就是十五年前,美夏爸爸得到朋友贈送的海翔大酒店的美食券,上面註明全家人都可以一起去吃。可是美夏的父母偏偏不願意帶上美夏,又把她送去了外婆家,夫婦倆帶著兒子一起去吃大餐,沒想到那是最後的晚餐。海翔大飯店的那場大火,把什麽都燒沒了,可憐美夏在外婆家仍然整天盼著父母能來接自己。起先大家都同情美夏,外婆外公和左鄰右舍一起瞞著她父母的死訊。可是紙包不住火,特別是那時候一下子燒死七百多人,整天都是葬禮啊,一不小心美夏便洞悉了真相。美夏知道父母和哥哥被燒死,當場就暈厥過去,發了整整一個禮拜的高燒。後來身體漸漸恢覆,可是她的整個人都變得不正常了,整天癡癡傻傻的。她外公帶她到城裏的醫院,醫生說她患了精神分裂癥。唉!這孩子,也真是命苦……”

楊暢搖了搖頭,問:“美夏剛才說她的父母和哥哥最近回來了,那也是精神分裂癥造成的幻想嗎?”

“誰知道?”蘭嫂苦笑了一下,“最近鎮裏到處都是怪事,你看看周圍的人,是不是很明顯一下子憔悴了很多?”

“嗯,的確是。”楊暢點點頭,憂慮地回答。

“這可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找機會探過他們的口風。鎮裏的居民多多少少都有親戚朋友在十五年前的大火中喪生。現在他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些死者歸來,神情淒厲,大家因此失眠,白天吃飯時連胃口也沒了,有的甚至開始懶得下田種地,整天只知道發呆傻笑,有時候還自言自語,像中了邪似的。”

我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撞到蘭嫂死去的丈夫問路,後來蘭嫂就夢到了她的丈夫。

難道亡靈們真的都回家了?對,一定是這樣,昨晚我們也曾見到鎮裏每家每戶門口都站著亡靈。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連我那個死鬼都回來了,別的亡靈回家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蘭嫂的神色很是慘淡。

“昨天晚上你去了神公堂之後,還有做關於你丈夫的噩夢嗎?”我問她。

蘭嫂搖搖頭:“孟公騰了個房間給我,在門上掛了八卦圖,房間裏倒豎了掃帚,還送了個古錢幣讓我掛在脖子上。他說有了這些準備,短時間內都不會再遭惡靈侵擾,我晚上果然也就沒有再做噩夢。”

“孟公果然有兩下子。”楊暢豎豎大拇指。

“那當然!對了,我還是得提醒你們一下,沒事少跟李美夏來往,她糾纏起人來很讓人吃不消的。”

“不敢!不敢!”楊暢擺出敬謝不敏的表情,“此女以後見到她還是繞路走比較明智。”

蘭嫂笑道:“總之你們以後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就來神公堂找我吧。飯館那裏暫時也回不去,我已經求孟公收留我了。”

告別了蘭嫂,天色也不早了。我們趁著天沒黑匆忙地趕回浴場。清水鎮的夜晚如地獄般恐怖,我可沒有興趣留在街道上與亡靈們親密接觸。

晚飯時間,氣氛一如往常的沈悶,我跟外公依然處於冷戰階段。

“蘇妮的事,通知大舅媽了嗎?”我試探著問小舅舅。

“我今天下午抽空打了電話,不過一直打不通。”小舅舅頭也不擡地回答,“我們這種村鎮就是這樣,信號故障是常事。”

“那怎麽辦?發生這麽大的事,拖著不說也不好吧?”

“是啊,本來我打算明天親自去一趟白鳥鎮找她,不過今天在街上遇到了張警官,他說正好要向你大舅媽例行問話,所以明天會代咱們跑一趟。”

“你是說,張警官明天要去白鳥鎮?”楊暢驚問。

小舅舅點點頭,奇怪地望向他:“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

楊暢飛快地與我交換了一個眼色,匆匆吃完飯,問了幾句蘇妮後事辦理的情況便溜出了客廳。

房間內,楊暢著急地走來走去:“張警官明天要離開清水鎮,會不會出什麽事啊?”

我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就算會出事,我們也沒辦法阻止。”

“別這麽說。”楊暢不同意我的說辭,“張警官人看起來很不錯,我們明知道他有危險就不能袖手旁觀,一定要想想辦法救他才行!”

“怎麽救?難道告訴他,現在誰都不能離開清水鎮,因為清水鎮被邪魔詛咒了?”

“我們可以試試看啊,說不定他會相信我們呢?”

“楊暢,別天真了,他可是個警察!”我翻身坐起,緊皺起眉,“沒有警察會相信無稽荒誕的鬼神之說,而且現在去白鳥鎮是張警官的工作,他不會因為我們的三言兩語就把工作拋在腦後的。”

“照你說的,難道我們就這樣什麽也不做,眼睜睜看著張警官遇險嗎?”

我們各持己見地對視著,好半天不說話。通常情況下,這種冷戰楊暢都會讓我,每次都是他先敗下陣去。可是今天他卻很固執,像要跟我僵持到底。

“你這麽堅持?”我問他。

楊暢點點頭。

“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張警官,我們把最近的怪事全都告訴他。”

“真的嗎?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雖然結果無疑是碰個大釘子——就是不被當作精神病,也肯定要遭受一翻嘲笑——不過既然楊暢如此堅持,我就隨了他的心意好了。否則萬一張警官有個三長兩短,楊暢必然要內疚得要死。

“陳雪!你太好了!”楊暢一把抱住了我。

門外突然傳來小舅舅的聲音:“陳雪,楊暢,有人找!”

我們楞了一下,看看表已經晚上九點了,這時候會來浴場找我們的也只有兩個人:孟公或者蘭嫂。難道他們有大舅媽的消息了?

我們趕緊跑了出去。

一個年輕秀麗的女人笑咪咪地站在門外望著我們。

“美夏!”我和楊暢異口同聲地喊道。

“呵呵,楊暢!陳雪!爸爸媽媽都不跟我說話,所以我來找你們玩。你們會歡迎我的,對不對?”美夏高興地沖我們笑道。

我跟楊暢一臉尷尬,連小舅舅看著她的表情都很不自然,看來他多少也知道美夏精神異常的事。

“你來……找我們玩?”楊暢抓抓頭發,結結巴巴地問。

“對啊!請我到你們的房間裏去好不好?走廊上太吵了,人好多啊!”

人多?走廊上只有小舅舅啊,這女孩的話未免也太嚇人了吧?

美夏不等我們答應,便穿過我們徑直走進了房間。小舅舅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來。

房間裏沒有足夠的椅子,我們便統統坐在地板上。

我們對美夏充滿警惕,雖然她現在看上去像是十分正常,但有了下午的經驗,我們知道她隨時會發起瘋來。

“怎麽了?你們的表情好嚴肅哦!”美夏天真地眨眨眼睛說,“呵呵,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到浴場來玩,可是一直都不好意思。今天遇到你們兩個,跟你們做了朋友,我終於可以來玩了,我真的好開心哦。”

美夏眼中閃耀著興奮的神采。左看看,右瞧瞧,笑容燦爛。

我冷冷地說:“浴場這麽冷清,哪有你說的那麽好玩?”

“冷清?”美夏睜大眼睛,好像我說了句很荒謬的話似的,“浴場怎麽會冷清?全清水鎮都很無聊,只有這裏最熱鬧了!”

“你說,這裏……熱鬧?”小舅舅幽幽開了口。

“是啊!每次經過浴場大門口的時候,我都會聽到小孩子們的笑聲,那笑聲好響亮哦,隨著風飄啊飄啊,環繞著整個浴場!我聽了以後就覺得好開心,好想跟他們一起玩!我進浴場的時候,小孩子們對我好熱情,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剛剛在走廊上,他們也跑過來跑過去,鬧得好兇。”

美夏不會知道,這番對她來說輕松快樂的話,對於我、楊暢和小舅舅來說,是多麽恐怖,多麽寒徹心扉。

“美夏。”我將聲音放得輕柔,問她,“你見到的孩子都長得什麽樣啊,能不能告訴我們?”

美夏歪著頭,眨眨眼睛:“小孩子那麽多,我記不清楚啦。不過他們好奇怪,這麽冷的天全都不穿衣服。啊!只有兩個孩子是穿著衣服的!一個小女孩,跟陳雪長得好像,穿著雪白的浴袍;還有一個小男孩,穿著短袖的白色運動服。蘇妮和蘇雲對那個小男孩好好哦,一人一邊牽著他的手。唉!可是她們跟我的爸爸媽媽一樣,我跟她們打招呼,她們都不理我。呵呵,不過有你們和孩子們願意理我,我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浴場的孩子跟你說話了?”楊暢倒抽一口冷氣。

我卻只是觀察著小舅舅的臉色。他低著頭,一聲不響,像在思索著什麽。

“對啊,他們一直一直在說話,而且全都一起說,搶著說,所以我才覺得吵嘛。”

“他們都跟你說些什麽?”這次是小舅舅問的。

美夏又歪著頭想了想:“嗯……說了好多的話啊!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他們說,美夏,來玩啊,來跟我們一起玩。我們玩捉貓貓,被抓住了就要做負責找的人,不能賴皮哦……諸如此類的話。他們好像很喜歡玩捉迷藏。對了,還有一件很好笑的事呢……”

“什麽好笑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問。

“就是那個穿白色浴袍的小女孩啊,她嘴裏一直念著你的名字,好像在找你。可是經過你的身邊,又好像抓不住你,不過她蹲下來的時候可以抱到你的膝蓋哦!可惜她們那種捉迷藏的游戲好像要抱到脖子才算數呢。”

我的確做過這樣的夢,一個穿白色浴袍的小女孩抱著我的腿問,我抓住你了嗎?我抓住你了嗎?至於抱到脖子的說法,蘇雲是割破頸部動脈上吊而死,蘇妮是從高處跌下摔斷頸椎而死,都與脖子有關。這是巧合嗎?還是另有原因呢?

我意識到,美夏這個女孩似乎很不簡單。

那晚我們一直陪美夏聊天,她說出的話句句令我們毛骨悚然。

將近午夜的時候,美夏突然跳了起來:“啊!這麽晚了,跟你們聊得開心,把時間都忘了。不行不行!我得馬上回家!”

我們慌忙攔她:“在這裏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美夏斷然拒絕:“不可以,爸爸媽媽不允許我在外面過夜。”

“可是這麽晚回去太危險了!”

美夏擺擺手:“換了以前的清水鎮可能會危險,可是最近的清水鎮不一樣了。不管白天晚上,街道上都站滿了人,有那麽多人在,壞人不敢出來的啦!你們放心好了!”

我們全都僵住了,美夏說的站滿了人實際上是站滿了十五年前東區死於火災的亡靈。

我們只好眼睜睜地目送美夏離開了浴場。

因為我們實在沒有勇氣像美夏一樣坦然地面對慘烈孤寂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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