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在省經閣查閱卷宗幾日，一直不得其法。簌離見他不管不顧只在省經閣待著，心下十分擔憂。如今天界人人都在慶賀旭鳳跟錦覓的婚事，而她的鯉兒就像一個局外人一般，無人關註。甚至天帝，為了把最好的留給花神梓芬的女兒，竟開始培養旭鳳，動了立他為儲的念頭。

簌離招來彥佑，讓他在下凡一趟，無論用什麽方法，務必要問出阿霞究竟是什麽來頭。彥佑自上次被阿霞在青樓坑了一次，又被潤玉警告，知道兩人都是不好惹的。只是又不能不聽從簌離的話，因為簌離對他有恩。

如今要下凡，他還真的擔心阿霞有後招。突然想到錦覓在凡間與阿霞認識，如此，何不趁著這個時間讓她陪自己下凡一趟？

錦覓自然十分樂意。她整日在洛湘府無聊得很，彥佑一提議，她就迫不及待答應了。

阿霞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心想神仙都這般無所事事嗎？阿霞詢問錦覓為何下凡。錦覓說因為她跟旭鳳的婚事，到處都被人恭賀，實在無趣。況且看阿霞一人在凡間待著，也不想她一人孤獨，所以就下凡來看她了。

阿霞猜想這肯定不是錦覓的主意，罪魁禍首還是彥佑。不知他來又有什麽事。彥佑對上阿霞探究的眼神，心裏就怕怕的。他不由得出聲解釋道是兄長潤玉擔心她，遂派他來照顧她。彥佑不知潤玉會讓魘獸給阿霞托夢，這麽一說阿霞就知道他是有目的而來了。

果然彥佑派了錦覓詢問阿霞過去的事情。錦覓記得在凡間歷劫的事情，對阿霞也是好奇得很。就這一個丫頭，哪裏是阿霞的對手，反而被套出了不少話。果然是彥佑誘惑她下凡。

彥佑本來趴在門口偷聽錦覓跟阿霞講話，誰知阿霞無聲無息的開了門，他一個不註意，直接從門外滾了進來。擡頭對上阿霞微笑的樣子，以蛇的直覺，他自感要倒黴，連忙帶著求饒的神情道：“顧姑娘，你聽我解釋……”

“好，你說。”阿霞自在拉著錦覓坐下，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茶，等坐在地上彥佑說。彥佑向錦覓投去求救的眼神，錦覓雖然單純，但卻知比起潤玉，旭鳳，阿霞更不好惹。蓋因她想起了被阿霞送予的醫書支配的日子。她都想不到自己一顆葡萄怎麽裝得下那麽多醫書。

彥佑見錦覓別過眼去，拒絕了他的求救。心想著這錦覓果然在凡間學壞了，不好糊弄。不過如今要面對阿霞審問，彥佑覺得自己還是實話實說為好。不過他潤色了一番，說簌離見潤玉在省經閣沒日沒夜的查閱卷宗，心疼潤玉，遂叫他下凡來讓阿霞勸解他。

阿霞詢問潤玉所查為何。彥佑道是為了讓阿霞成仙。只是仙籍簿上不能添上阿霞的名字，猜測阿霞是六界之外的游魂。如此，阿霞不能成仙，不想讓潤玉做無用功。

阿霞想不到潤玉竟是打著這個念頭。原本還覺得仙界沒什麽，如今都快揭出她的底細了。阿霞覺得再這樣下去，潤玉遲早會弄出什麽事情來。

彥佑瞧著阿霞臉色變化，只覺得自己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心下惴惴不安。阿霞讓他去天界請潤玉下凡一趟，就告訴他不必白費功夫，如今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這下彥佑忍不住給自己一巴掌了。他要怎麽面對潤玉？上次是警告了一番，這一回可能要扒他蛇皮了。錦覓不知兩人在談論什麽，只覺得要發生大事情。也跟著發慌。

潤玉正找到了省經閣書架墻角關於六界之外游魂的信息，急忙翻看起來。卻是見彥佑急匆匆到了省經閣來找他。潤玉看著哭喪著臉的彥佑。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彥佑提到他下凡之事，遇到阿霞，說請潤玉下凡，因為她要走了。

潤玉知曉事情沒那麽簡單，問道他怎麽會下凡。潤玉可一直沒忘記彥佑帶阿霞去青樓的事情。彥佑見潤玉釋放威壓，只能從實招來，說是簌離派他下凡打探阿霞的來歷。而且……他連潤玉知道阿霞是六界之外游魂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潤玉在阿霞身邊多年，豈不知她早有離開的打算。潤玉不想她離開，只一次又一次想辦法讓她心軟，留住了她。沒想到事情剛剛有轉機，就被這彥佑給破壞了！彥佑在潤玉幾欲殺人的眼神中不由得瑟瑟發抖。

潤玉去天帝那裏求了一物，而後就急忙下凡。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這一來回其實已經過了十年。潤玉到了凡間，發現旭鳳跟錦覓都在。不過他並不理會，直接往阿霞的房間走去。

阿霞如同往常一般與他打招呼。最後卻還是說了自己要走了的事情。這次是她真的決定離開，叫潤玉不必再白費心思讓自己成仙。

“姊妹、霞兒……”潤玉低低地重覆叫了幾遍霞兒，這個詞從他歷劫長大之後，見到守在床邊的阿霞，他就想這麽叫著。原先不知為何，才知是放在了心上的。

他眼眶微微紅了，擡起了頭，直視著眼前平靜無波的人。一雙仿佛帶著星辰大海的眸子浸在透亮的水簾內，顯得朦朧而可憐，卻又有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執拗：“霞兒，從你將我帶回來的那一刻，我便說要一生一世聽你的話。你答應了。如今卻為何要走？”

阿霞看著他，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只是答道：“玉兒這分明是偷換概念。我已經陪著你過了幾千年，不知道是多少凡人的一生了。

況且，我早已跟你說過，我遲早要離開的。”

潤玉以往最喜歡看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因為這樣便沒有人能接近她。如今見她這樣對待自己，才知她的心有多麽狠！只是既然將那唯一的牽絆給了自己，如今說斷就斷，說走就走嗎！

阿霞就知道當斷不斷事情會更糟糕。原先她之所以還一直待在這裏，不過是看時間還剩餘，想消磨時光罷了。畢竟不想回去之後還活個百歲。現下潤玉這個樣子，倒是讓她難安。既然潤玉查到了她的來歷，她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若是不趕緊離開，說不得會被困在這裏。

潤玉見她絲毫沒有心軟的意味，眼睛裏不由得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他伸手撫過阿霞耳後的發絲，輕聲說：“霞兒，我知你素來情感淡薄。我所要的也不多。不求你能愛我有多深，只要每日喜歡我一點點。日日覆月月，月月覆年年，年年覆此生。無妨愛我淡薄，但求愛我長久。”

這樣子的話，阿霞心裏不由得一陣酸澀，語氣軟了下來：“玉兒，是我錯了。當初應該將你早些送回太湖的。不過現在也不晚，等過了千萬年之後，你身邊有人陪伴，就會忘了我……”

潤玉見她直說著戳心窩的話，心臟如針刺般密密麻麻的疼，他忍不住出聲質問道，“我已經將你放在了心上，叫我如何能忘記？”

阿霞不知如何回答，目光瞥過潤玉穿過自己發絲的手。這雙手，仿佛一直這樣帶著涼意，然而卻蘊藏著自己無法輕易掙脫的力量……也許，以後會越來越難以抽離……她緘默了一會兒，這才小聲道：“玉兒，你……”

“霞兒，留下來吧！”潤玉將她擁在懷裏，在耳邊輕說著，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阿霞見他似乎有些瘋魔的樣子，不想再說什麽。事到如今，說多無意。她永遠不可能有這種強烈赤誠的感情。離別一時難以忍受，然而終究會隨著時間淡忘一切。況且，她從未忘記過自己的本源世界。那是她長久的執念。

晚間，幾人圍在飯桌前，卻無一人動碗筷。錦覓見氣氛沈悶，剛想開口，旭鳳卻制止了她。潤玉不知在想什麽，只是動了筷子，夾了一個阿霞平日裏喜歡的菜放進了她碗裏。阿霞掩下心中的沈重之感，也拿起了碗筷。

阿霞梳洗過後進了房間，見潤玉在她房間等著。阿霞問他為何在這裏。潤玉道只是想看著她睡下就走。

夜晚，微風從窗口拂過。似被帶著寒意涼風吹醒了似的，阿霞慢慢睜開了眼睛。透過月光看著趴在床沿的人，阿霞只能默聲說了句對不起。她已經在這個世界幾千年，放開那些紛紛擾擾回去，才是最後的歸宿。

阿霞開啟了時空轉換。只是閉上眼睛之後，她明顯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冰冷。這種冰冷，宛若被鎖在冰窖裏一般，漸漸的四肢僵硬。冷氣順著她的血管爬過她的全身，直到完全註入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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