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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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家人在正堂設宴,男人們圍坐著喝酒,女眷們隔著屏風坐另一桌。梁家父子出身軍營,酒量都很了得,今天上的又是成夫人親自釀制、埋了多年的烈酒,隔著屏風都能聞到那股子辛辣味。

姜橙擔心清陽擋不住,時不時偷眼瞧他。面對勸酒,上仙來者不拒,臉上一絲變化都無,也不知他是真的酒量好還是動用了法術。

成夫人看在眼裏,莞爾道:“我看殿下酒量不錯,絳兒不必擔心的。”

姜橙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也覺得自己有點杞人憂天了。那人金尊玉貴的,父兄也不敢真灌醉他不是?

果然,酒過三巡,主桌那邊就以談笑議事為主了。

午後,成夫人帶姜橙回房,從多寶格中取出一方黃梨木匣:“之前大婚倉促,你的陪嫁裏雖有許多銀票,卻不便賞人。我又命人去打了些金銀錁子,宮中生存不易,你上下打點莫要小氣,好好為將來鋪路。”

“多謝母親為我謀劃。”姜橙接過沈甸甸的匣子,真心實意地謝她,繼母做到這個份上也算仁至義盡了。

成夫人笑道:“說起來,我本以為端齊福三王均已入仕,會對太子造成威脅,今日一見……”她眸光忽閃,滑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殿下果然是人中龍鳳,三位王爺只怕難以望其項背。”

那是那是!姜橙點頭如搗蒜:我家大腿,自然是極好的。

不料她接著話鋒一轉:“但是,母親也算見識過不少兒郎了,我觀太子殿下其人……要他動心,恐怕極難。絳兒你青春初萌,若是過於貪戀情愛,只怕將來要傷心。”

姜橙:啊??

“世人皆知聖上最愛魏後,可即便如此,宮裏還是養著幾十位嬪妃的。絳兒,你要識清自己的身份,國母之路,責任遠大於情愛。府中這麽多姑娘,只有你被侯爺奉為掌珠,若你將來為一個男子陷入萬劫不覆之地,你父親會非常傷心的。”

……誒??

姜橙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今天的成夫人實在是太嚴肅了,一番話說得雲深霧重,叫她一時轉不過彎來。來不及消化,姜橙先表決心道:“母親放心,女兒有自知之明的,會自重自愛,堅守初心,不叫爹娘家人難過。”

蒼天在上!我可不敢心動啊,我只是想抱個大腿而已!

“你心裏有數便好。”成夫人斂容微嘆。

***

一行人呆到宮門下鑰前才回去。

車行轆轆,姜橙想著成夫人前前後後的話,腦中思緒紛亂。目光落在旁邊閉目養神的清陽臉上,不由一楞:“上仙,你的臉色怎麽那麽白?可是酒喝太多了?”

馬車裏彌散著濃濃的酒味。

“無妨,”清陽揉著眉心,嗓音裏帶著一絲幹澀:“若是無聊,車上有些書,你自己取了看。”

姜橙搖搖頭,思索片刻,說:“上仙,我看我爹挺喜歡你的。你以後……應該會和他相處愉快吧?”

上仙不是真太子,和他說話倒不用避諱什麽。

“梁湛?”清陽看了她一眼:“可是梁夫人同你說了什麽?”

“呃……”

清陽手握虛拳輕咳一聲:“你爹和我說了一些北狄那邊的情況。西北不定,始終是大燕的心腹之患。高楚煉年輕有為,屢建軍功,西庭關將來多半是要歸他之手的,父皇已經隱隱透出了些意思。”

姜橙不確定太子知不知道梁絳和端王的關系,只好小心翼翼道:“聽說端王是我爹的得意門生,比大哥更有天賦,傳到他手裏也不奇怪。只是,梁家現在向著您了,端王應該會有所顧忌吧?”

清陽說:“倒也未必。全看他如何取——”

一個“舍”字還沒說出口,他突然眉頭一皺,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身子貼近膝頭,連帶著馬車也微微震顫,仿佛要將胸肺都傾盡一般。

“你怎麽了?”姜橙一驚,以為他被什麽東西嗆住了,連忙過去給他拍背。清陽抖著雙唇說不出話來,只朝她搖了搖頭,掌心一翻將一道碧芒拍入自己胸膛。隨即五官皺成一團,額頭細細密密地滲出冷汗,似乎在強忍著什麽巨大的不適。

姜橙雖然不知起因,但看他的樣子也知道事情不妙。她想施法幫他調息,被清陽按住手制止了。姜橙想了想,把車裏所有的軟墊都堆在他背後,然後扶著他半躺下來,拿出絲帕不停地給他拭汗。

清陽略有緩解,但也吐納沈重,喘息不停,雙手依舊按在胸前。姜橙不敢打擾他,只得催促趕車的侍衛加緊回宮。

進宮換步輦,一路擡到寢殿前,迎候的宮人見太子面白如紙、搖搖欲墜,都嚇了一跳,姜橙可不敢讓他們在這時候觸碰上仙,只打發眾人趕緊去準備醒酒湯和熱水。

她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和喝酒有關。

勉力支撐著他走進內殿,清陽無意識地抓著她的手,他手掌寬厚,骨節分明,能把姜橙整個小手包攏起來。明明很好看的一雙手,此刻卻青筋直跳,顫抖不已,竭力隱忍著什麽。

姜橙暗罵自己這個時候還在意淫人家,甩了甩腦袋,發現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滾燙的溫度,她心道不妙,神仙哪裏會發燒,一定是丹田出了什麽問題,氣血翻湧所致。

把清陽扶到榻上,姜橙只道太子酒後需要靜養,把所有宮人都趕了出去。等她端了熱水回來,那人的杏黃錦袍上已經落滿觸目驚心的血跡,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殷紅。

姜橙驚得差點失手摔盆:“上仙你這是——?!”

“舊傷覆發。”清陽終於能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為我護法……我要立刻療傷。”

“好!”姜橙飛快應下。神思一轉,又追問了一句:“可是因為飲酒而激發?”

“……也許罷。”

姜橙心道奇怪,前幾日成親時他也喝酒的,當時面色暈紅,身飄醴香,半點不良反應也沒有。

難道是今天的酒配方太烈,牽動了他的內傷?

清陽盤腿而坐,不再言語。一圈碧色的光暈浮顯出來,將他整個人包圍其中,溫柔而治愈。

姜橙在內室設下結界,確保宮人不會沖進來撞見他的異狀。略一思忖,又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塊香片扔進狻猊銅爐裏,白煙裊裊升起,清幽的草藥氣息傳出,很快彌散了整個內殿。

這是長硯送她的九隱木,傳說用九種仙草煉制,遇火即釋,九重仙意層層纏繞,對神魂之傷有極好的療效。

見清陽入定之後眉目漸舒,姜橙也松了口氣,躺到榻上小憩起來。

***

這一守就是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斜入窗臺,清陽才清醒過來。

姜橙揉著酸痛的脖頸,一擡眼就對上一雙清泉似的眼睛,她一楞,立刻站起來高興道:“上仙你沒事了?”

“嗯。”清陽頷首。他通身碧芒褪去,內息虛弱依舊,但臉上好歹有了些血色。

目光落在墻角的狻猊熏爐上,青年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謝謝。”

當初封印焱兕遺留的內傷,本以為已經壓制,只待自我調理便會慢慢痊愈。沒想到昨天侯府的烈酒將它一下子激發出來,也不知那酒裏摻加了什麽藥材,沖撞得他丹田紊亂,險些暈厥。

漫漫長夜裏,他強忍劇痛,一點一點修補神魂上的傷痕。這期間,有一股甘甜溫柔的靈力伴隨著吐納進入他體內,游走在血脈間,助他修覆,供他滋養。等他清醒過來,只覺汗出如漿,通體舒暢,而九隱木剛好燃盡,最後一縷白煙消散在曙光中。

姜橙抓抓頭發,靦腆一笑:“也是朋友送的寶貝。你能恢覆就好啦!”

當即喚了宮人進來服侍他沐浴用膳。

等她自己也梳洗完出來,就見清陽靜靜地坐在桌旁,不知在想什麽。一襲月牙錦袍浸潤在晨曦中,浮起一層瑩白柔暈,仿佛隨時可能羽化登仙一般。

姜橙看得微怔,隨即快步繞到他身後,掌心撫上那水汽氤氳的發頂:“上仙,濕頭發易感風寒,我幫你烘幹,你就不要再動用法力了。”

“……多謝。”

他長發像絲緞一般順滑,在陽光下隱約泛出奇異的深青色。姜橙捧在手裏專註地施法,眼梢瞥見他面前的藥膳熱氣騰騰,一動未動,不由道:“上仙,你現在用的是凡胎,多少要吃一點,溫補一下。太初殿那邊我自作主張讓隨喜告假了,只說你舊傷覆發,無法觀政,你……不會怪我吧?”

清陽頓了頓:“不會。等你一起用罷。”

“嗯!”姜橙心頭暗喜,看來她抱大腿抱得上仙還挺滿意。

沒過多久,寧致殿來了人,魏皇後聽說兒子昨夜醉酒,放心不下,便派大宮女夏苑帶著之前為太子療傷的王太醫過來看看。

王太醫搭脈沈思,視線在太子的寡淡面色和太子妃的青黑眼圈上徘徊片刻,然後低咳一聲,頗不自然道:“氣血虧虛,脈脫無力,又飲酒過度……殿下雖年輕,可也要註意節制房事啊!”

清陽:“……”

姜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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