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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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為這個才不再跳舞的嗎?”克裏斯問道,“因為覺得愧疚?”

“我說不清。”維克托說,“有愧疚,但也有別的,比如更實際的東西——我當時年輕且愚蠢,因為任性猖狂而犯了大錯,我應該付出代價,而這只是最輕的。”

這是他應得的,但是他唯有一件事不明白,那就是,為什麽要以這樣的形式?為什麽偏偏、偏偏就要是那個人?也許就是天意弄人,知道他寧願自己承受一切也不希望勇利受到傷害,所以偏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的夢想在眼前斷送——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他心上切一條無法愈合的傷口,讓他品嘗悔不當初的滋味。

他以愛的名義犯了錯,而且無力償還。

“我有點明白了。”克裏斯說,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你最開始愛上他的時候,他是個孩子,所以你不能說;等你能說了,你又覺得心有愧疚、配不上他了——哇哦,這確實很……淒慘。”

維克托什麽也沒說,他此刻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同情。

“所以那之後怎麽樣,你們就此分開了?”

“沒有——一開始沒有,”維克托回答道,“我試著……我是說,道歉,但是他說他不需要道歉,他說我沒有做錯,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道歉,道歉在這個時候能有什麽用呢?我安然無恙,而他躺在那兒,我聲稱愛他,但我的愛卻帶來毀滅,我該做的不是道歉,而是補償。我毀了他的前途,我就應該還給他一個新的、更好、更光明的未來,也許那不是他想要的,但我必須確保在經受了傷害之後他還能順利地生活——這是我的計劃。”

“但是它沒有奏效?”克裏斯猜測,“讓我猜猜,你像個跟蹤狂一樣的粘著人家,不斷地示好、哀求著他給你一個機會,但你,出現在那兒,對他來說就已經是一種折磨,因為不責備你很容易,但不因為你的存在而想起他所痛失的就很難——看來我猜對了。”

“並且幾乎就是他的原話。”維克托說,“有時候我覺得我真的低估了你的敏銳,我的朋友。”

“當然啦,因為你是你嘛,”克裏斯說,“你被困在自己的傑出裏,有時候就會註意不到別人身上微小的光芒——即使是那麽一點兒,也費了不知道多少勁兒呢。”

聽出他話裏有話的成分,維克托笑著看了他一眼。

“這是一種譴責嗎?”他問道,“為我的傲慢?”

“不是傲慢,”克裏斯聲明,“只是……不接地氣兒。你接著說,然後怎麽了呢?”他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維克托的,但後者搖了搖頭。

“別試著把我灌醉。”他說道,“我明天還有很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後來……後來也許是我的急迫把他嚇著了,也許就像你說的,看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嗎,他開始躲著我。我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校園裏,我的公寓離他的不到十五分鐘車程,我們每周要一起上兩次課,但我從沒有一次在課堂之外的場合見過他——如果他遠遠地在教學樓看見我,要麽假裝沒看見,要麽扭頭就走。他不接電話、不回短信,他把我當成真空,整整七個月沒有跟我說一個字。”

“哇哦,”克裏斯說,“他要麽恨透了你,要麽就是非常不開心,或者兩者都有。你考慮過給他點額外學分什麽的嗎,因為你知道,他耽誤了不少時間,可能學習起來會很吃力。”

“我一開始的想法和你一樣,我心裏充滿了愧疚和——憐惜,我以為他必須要有一些額外的幫助,才能——呃,才能安然的度過這段時期,然後度過順利的一生,但我和你不能錯得更離譜了,克裏斯,盡管你常取笑我不接地氣、高高在上,但勇利才是我們之中真正不凡的那個。他的不凡不是天賦和肉體的不凡,而是靈魂的不凡——我的勇利有一顆騎士般的心,他從不認輸、永遠正直。這才是他最特別的地方。”

“他在課業上的表現不能說閃耀,但無疑是極為勤勉和出色的。”維克托說,他的神情溫柔極了,“他交了一堆關心他的朋友,其中一個我前幾天見過——特別優秀的艾爾帕西諾模仿者——他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計劃和圈子,他甚至還攢錢買了一輛……買了一輛摩托車。我從沒想過,但事實證明,他的人生沒有我也一樣很好。他像過去一樣善良真誠,只是更機靈、更沈穩了——而這一切都跟我毫無關系,如果有我在,我也不能為他做更多了,而他靠著自己就做到了。他已經……他已經向前走了。”

“那不好嗎?”克裏斯說,手裏摳著一個檸檬的皮,“想想這跟你上高中的時候比是多大的進步!現在你也長大了,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和一個我這麽出色的朋友),他也長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你和他,‘站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維克托為他突如其來的引用《簡愛》而短暫地笑了一下。

“那我能為他帶來什麽呢?”他輕聲反問道,“我無法不去想——他靠著自己就可以成為今天這樣出色的人,如果沒有我的存在,如果我——如果我就在那場車禍裏死了,會不會更好?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我會夢到那天的事,我們回到了那條出城的公路上,我卡在駕駛座裏,看著他躺在路邊的灌木叢裏,當油箱爆炸的時候,他安全又平靜——這是一個美夢,克裏斯。而更多的時候我卻依舊夢見真實得分毫不差的回憶,就好像我的潛意識沒有任何加工的功能一樣,我夢見我哀求他離去,而他也許把那當成求救……”

他說不下去了。大約兩年以前,他發現自己開始畏懼夢境,因為夢境真實的和昨日重現一樣。

他卡在駕駛座裏,腿和後背撕心裂肺的疼痛,有血從他的頭頂上熱乎乎地沿著臉頰淌下來,他連完整的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求你了,勇利,”他聽見自己顛三倒四地哀求著,左手無力的試圖推開那個男孩,“求你了,走吧。求你。”

“我不會扔下你的。”那個男孩回答道,他距離維克托只有十幾公分的距離,但他看起來卻這麽模糊,那是生和死的距離,維克托知道。他試著更加用力的推搡勇利,但卻依舊被駁回了。“我不會扔下你的!”那男孩依舊是這句話,聲音變得更大、更急躁了,“求求你——求求你——維克托!別離開我!求你保持清醒,跟我呆在一起!我會救你的……我會……”

門打開了,奇跡一般的。勇利半是攙扶半是擁抱地將他帶出車廂,嘴裏嘟囔著“快了,就快了,沒事了”這樣的安慰的話,他的步伐堅定而有力,現在想想,其實維克托的疑問早就已經有了答案:勝生勇利從來也不是脆弱易碎的東西。維克托不是他的保護者,但他從始至終都是維克托的騎士。

他保護維克托,不僅在危急的時刻,維克托把自己的靈魂存放在他身上——它才是容易受傷、害怕孤獨的東西,而勇利頑強地保護著它,直到失去了保護它的能力。

“會沒事的,會沒事的!維克托,你聽我說啊!別睡著,跟我在一起!”他不停的喊著,就像是想要把勇氣傳遞給維克托,而他不知怎麽的似乎真的成功了,維克托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的能夠凝結成有形的一體,我沒事——他想這樣對勇利說,但他的聲帶充了血,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響。他只能摟緊勇利,他們互相攙扶,就好像彼此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支柱。

爆炸的熱浪就是在這個時候從他們背後席卷而來的。它瞬間就吞噬了一切,勇利的未來、勇利的健康、勇利的夢想。

他有時候會夢見自己先於勇利醒過來,他抱著心上人殘破的軀體大哭起來,無助地大聲呼救,然而卻沒有人聽到;有時候他又會夢見自己的眼淚流幹了、嗓子也喊啞了,血從他身體裏流盡了,和希望一起,他只能眼看著勇利在他面前死去,而他連挪動一步都做不到——他很難分辨哪一部分才是真實的。

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實發生的,那就是,他,維克托,他傷害了自己愛的人。他狂妄的想擺布命運,卻反過來被命運上了慘痛的一課。

“我活該如此。”他說道,“而勇利——他比我想的堅強。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他對我一無所求,我沒什麽能給他的。當他最開始可以忽視我的時候,我以為他恨透了我,這我可以理解,我不可能妄想這樣的事情發生後他還會像從前一樣敬愛我,把我當成兄長和朋友,所以我想要加倍的補償;但實際上你猜怎麽著?他不恨我,他也沒什麽想要的——他只想我消失。需要‘補償’的人是我,我甚至希望他恨我!如果他恨我,我願意傾我所有、我願意給他我的一切,任何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他;但如果他壓根兒不恨我,”他充滿苦澀和自嘲地笑起來,“那我有什麽資格賴在他生命裏呢?”

“等等等等等一下,”克裏斯說,“等一下好嗎,這從何說起啊,我是說,你該有點兒界限,這是肯定的,但是你不要一錘子買賣啊!”

“你為什麽會覺得這是我的個人意見?”維克托問道,“這正是勇利想要的……我,遠遠的離開他的生活,我們已經說好了,而我已經……已經決定了。我過去沒有尊重他,而現在我想給他他想要的。如果那意味著我不再和他來往,那就如此吧。”

克裏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就如此吧?”他低聲重覆道,“我以為他是你靈魂的一部分——你能舍得離開他嗎?我退一步說,你們認識了多久,將近二十年吧?你整個人生都和他攪合在一起,你說不要就不要?”

“我……那不重要。”維克托說,他用手撐著額頭,開始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這不是他平時的酒量,他忽然想到什麽,笑起來,克裏斯皺著眉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他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現在不再能確定我是不是他的了——我們曾經在一起很開心。他擁護我的每個決定,就好像只是跟我在一起就讓他高興,那讓我以為……我以為我們非常的合拍,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麽……但不久之前我才發現……我才發現他那時候偷偷地喜歡著我,我是說,他是直的,但他把我當成了女生——所以我不再確定了。我是說……你記得你的青春期單相思什麽樣,對不對?”他笑得彎了眼睛,淚光在眼眶裏滾動,就是沒有掉下來,“當你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你會做任何事讓他開心,對嗎?”

“……”克裏斯足足一分鐘沒有說上來一個完整的單詞,他猛地抄起酒瓶灌了好幾口。“讓我搞清楚,所以他喜歡你?那你在這兒嘰嘰歪歪什麽?”

“他喜歡‘過’我,”維克托簡短地說,“他現在當然……不喜歡我了。因為發生的一切。”

“嗯哼,嗯哼,”克裏斯心不在焉地應著,“我懂了,您允許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嗎,殿下?”

“請說吧,賈科梅蒂卿,”維克托答道,無奈地被他逗笑了,“您有何高見呢?”

“我的高見足以解決你的所有問題,”克裏斯說道,“你想補償他、你想留在他身邊……等等等等。答案只有一個,”他勾了勾手指,示意維克托湊過去,維克托揚起了一條眉毛,“我堅持,”克裏斯說道,於是維克托配合的低下了身子。

克裏斯湊到了他耳邊,“你——你應該跟他睡一覺。”他低聲且鄭重地說道。

傻眼的人輪到維克托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克裏斯,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沒病吧?”他問道,“你在胡說什麽?”

“哦得了,你該感謝我想出這麽個主意!”克裏斯說,鬼鬼祟祟地像在密謀什麽大事,“天哪我是天才!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了,你該感謝老天讓你的心上人至今處男,每個人都知道,”他充滿智慧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人們心中總會留給奪走自己貞操的人一個柔軟的小角落。”

“……你瘋了。”維克托說,“你喝得太多了。”他說著,就要跳下高腳凳離開,卻被克裏斯一把抓住了手。

“聽著!”他說道,醉醺醺的,但一本正經,“我的第一個男朋友,絕對的人渣,劈腿劈得像章魚,但你知道我跟他交往了多久?兩年。沒錯寶貝兒,整整兩年!我恨他嗎?恨透了!有好幾次我都想拿枕頭把他捂死,或者給他灌上水泥沈到波士頓灣。每次他離我而去,我都下定決心再也不理會他了,但你猜怎麽著?他一回來,boom!我們又和好了,我愛他嗎?去他娘的,但是我總會想,啊,這是我的第一個啊。”他沖維克托眨著眼睛,“啊?怎麽樣?是不是很有道理。”

維克托皺著眉頭看著他。“你這是胡言亂語。”他冷淡地說,“這有什麽意義?”

“什麽意義?意義可大了!”克裏斯回答道,聽上去就像要策劃一場派對一樣興奮,“你是他童年時代的夢中情人,我相信那對他來說肯定意味著什麽——你跟他睡,他,能有機會在夢中情人手裏結束處男之旅,你——你至少徹底做完了最後一件能做的事,沒到肉償的地步,能叫走投無路嗎?”

“……很難跟這樣的邏輯爭論。”維克托說,他放棄和克裏斯溝通了,只希望趕緊從這個醉鬼身邊脫身,“還有嗎?”

“可多著呢。”克裏斯說,“兩個人睡過和沒睡過,對一件事的看法是有很大區別的——如果你跟他有了肉體關系,很多過去你們在意的要死的東西就變得不重要了,就是這麽奇怪,幹一炮,很多事都會茅塞頓開。”

“如果幹一炮就會茅塞頓開,”維克托說,“那賈科梅蒂你想必是地球上最智慧的男人了。”

“您在說什麽呢,尼基福羅夫先生?”克裏斯叫起來,“論智慧我還遠遠不夠呢——但已經足夠智慧想到這個好主意了。這值得喝一杯。”他說著,又一次將兩個小酒杯滿上了,維克托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我今夜不能喝更多了,”他回答道,“我們明天還有任務——宿醉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總是這麽說,”克裏斯說,翹起大拇指朝身後一比,“但你的寶貝已經喝了一晚的橘子酒,醉得神志不清了。”

“什——”

“哎你不知道嗎?”克裏斯說道,看起來像是惡作劇終於成功了一樣得意,“本鎮的橘子飲料是當地的驕傲,從禁酒時期流傳下來的配方——幾乎沒有酒精味道,後勁兒卻大得不得了,你瞧——”在他身後,勇利不知道何時站到了長桌上,他的外套不知道哪裏去了,領子也解到了胸口,他的袖子挽得高高的,臉上泛著醉意的紅光,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他裸露的皮膚都透出一種蒸熟了一樣的粉紅色來。

“給我點音樂!”他興奮地大叫道,雙手舉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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