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進行到一半，菜色也上了不少，每碟都頗精致。

劉曉一邊吃，一邊饒有趣味地看著林天宇和任惟伊，就像在看一部活生生又血淋淋的默劇。這默劇真是演足了十幾年，他們都不厭倦──他總是看著她，她卻總是無視他。

臺上是一輪又一輪的游戲，但任惟伊她們都不怎麽關心。直到胡文萱帶著她的老公來到七號桌。

「謝謝你們能來。」胡文萱的妝有點濃，厚重的粉底徹底地蓋住了皮膚的紋理，濃密的假睫毛覆在眼睛上，像隨時都會壓垮一雙眼睛。

隔了十年再相遇，竟是以這麽陌生厚重的妝扮來打一聲見外的招呼。

大家都異口同聲地恭喜他們。胡文萱笑得燦爛，然後拉了拉老公的手，對著林天宇道：「天宇，這是我老公，叫程安。」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看著胡文萱。就知道肯定有甚麽事，不然她怎麽會特別來這桌，這桌根本沒有一個人在高中的時候是跟她熟的。

林天宇挑了挑眉，笑道：「喔！恭喜兩位。」

「我老公他是開公司的，進口日本和韓國的美妝品。」胡文萱殷切地道。

大部份的人仍然聽得一頭霧水，只有任惟伊極不明顯地勾了勾嘴角，大概知道了胡文萱的目的了。然後又想想，倏地想起了為甚麽會覺得她的老公眼熟了。

幾年前程安的公司想在華海旗下的商場開店，可是因為價錢談不攏，最後他們放棄了。任惟伊對他比較有印象，因為後來那店的位置實在太好，程安又回來想要爭取，可是店面已經租出去了。

「喔！」林天宇眨了眨眼，反應聽起來一點都不上心。「恭喜。」

胡文萱又走近了一步，說道：「你現在不是接手了華海集團嗎？我聽說旗下所有的商場都歸你管的。」今天她的婚禮，不管如何都一定要邀請林天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得把老公介紹給林天宇認識。

林天宇轉了轉眼珠子，聽明白了。「所以？」

「他想開分店，但我們之前跟華海那邊談過，價格有點太高了。」胡文萱接著說，又拍了下站在她身邊沈默得像一個雕像的老公，道：「你跟天宇說說。」

程安尷尬地咳了幾聲，有點怯懦地道：「那個……因為華海旗下有幾家商場，我們、我們都覺得消費群和我們品牌的目標客戶很相似，所以……」

「喔！」林天宇又是一副不上心的樣子。「今天是你們婚禮，這麽高興的場合，就不要談公事那麽掃興了。要聊這些，往後機會多的是。」

胡文萱有點不甘心，還想再說，顧政也忍不住插嘴：「就是啊，胡文萱，你看看那邊。」

他指了指主人家的那桌，現在差不多到了敬酒的環節了，他們有點焦急地看向這邊，沒想到主角還在一邊閒聊。

「那……那我回頭再跟你說。」胡文萱說完後，便挽著程安急著往回走。

任惟伊偏偏頭，朝著主人家的那桌看過去。看了一眼，便看見了曹麗文的側臉。她一開始是背著任惟伊那桌坐的，所以任惟伊沒有看見她。現在曹麗文回過頭來找胡文萱了，所以任惟伊才看見她。

現在她明白曹麗文嘴巴裏的「表妹」是誰了。果然是一個家族出來的人，喜好和習性都難以避免的相似。

送走了一個胡文萱，卻引來了劉曉。她問道：「林天宇，你是最近才回來的？」

林天宇點點頭，「嗯」了一聲。

「你之前是去了美國對吧？聽說是洛杉磯的名校。」她又接著說。

「沒甚麽名不名校的，也就那樣。讀了跟沒讀一樣。」他有點諷刺地道。大學那會兒，不點名的課他幾乎都逃了，天天不是留在宿舍，就是去圖書館。

圖書館……好像在那裏能找到任惟伊的痕跡。明知道不可能的，可是他總是抱著虛無縹緲的期待，或許有一天她會出現。畢竟她那麽喜歡圖書館呢。

結果當然是可想而知的，他等了四年，她沒有出現。他知道她不會出現的，他只是忍不住總是會下意識的這樣想罷了。

「然後呢？你就一直在洛杉磯工作？」劉曉又問道。

林天宇勾勾唇角，隨意地看了四周一眼，笑道：「怎麽突然對我的事這麽感興趣？」然後看著旁邊的任惟伊，怎麽偏偏她卻對自己毫無興趣？好像這過去的十年，不管他去了哪裏，做了甚麽，她半點都不想知道。

劉曉的臉瞬間漲紅，尷尬地抿抿唇。

顧政見氣氛有點僵，便忍不住替他打圓場：「他後來自己去了紐約，做投資顧問。」

等等……任惟伊稍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麽多年來，她總是會有意無意地聽過別人提起文姿餘，她們都總是說她是住在洛杉磯的網紅，偶爾會去不同的地方旅行，但是是長期住在洛杉磯，因此她也一直以為文姿餘和林天宇是在洛杉磯同居的。

而剛才顧政說，林天宇一個人去了紐約？一個人在那裏工作？

「你看吧，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李少艾在任惟伊的耳邊低聲說。「文姿餘一直都在洛杉磯呢，而林天宇竟然一個人去了紐約。」

任惟伊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吃東西。她覺得有一道又黑又沈的門正在打開，那裏面要向她揭示的，或許是她一直想知道卻又不敢知道的答案。

吃到一半她站了起來，跟李少艾說她去一下洗手間。她覺得那個位置太侷促了，逼得她的神經不自覺也緊繃了起來，她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沒想到她一走進去的時候，偏偏是冤家路窄，看見站在鏡子前補口紅的文姿餘。

兩人都在看見對方的那剎那停下了動作，然後下一秒便像不能認輸一樣，做回自己的事情。

任惟伊若無其事地站在她旁邊洗手，文姿餘快速地瞄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任惟伊一身的打扮雖然不是她喜歡的風格，或者是因為她工作的關系，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身衣服不便宜，越低調越簡單的衣服要做出質感一點都不容易。她一直都深深地相信「人靠衣裝」這句話，而看了任惟伊以後，她不得不承認，她就是這句話的最佳代言人。

以前的任惟伊根本進不了她的眼睛。然而現在，會打扮的任惟伊，忽然使文姿餘的心裏起了戒備，提醒著她，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任惟伊關上了水龍頭，兩人一直都不說話，整個空間裏忽然靜得可怕。

文姿餘懶洋洋地整理了頭發，不知道是對誰說：「胡文萱也真是夠亂來的，是人就請。」

任惟伊沒接她這個茬，一臉當她耳邊風的表情，抽出了一張紙巾，壓幹雙手上的水珠。

任惟伊不理她，文姿餘的面子掛不住，便看著鏡子裏的任惟伊，說：「你是聽到天宇因為我會來這場婚禮，所以你才跑來的吧？」

任惟伊笑了一聲，不答話。

「這樣纏著天宇，你很開心嗎？我是你的話，我就不來這場婚禮了，這麽丟臉。」文姿餘見她不答，繼續咄咄逼人。

任惟伊終於忍不住，也不看文姿餘一眼，只道：「我來這裏，只是單純的抱著祝福舊同學的心情來的。見不見得到林天宇，我也根本不在乎。啊！對了，我和他還在同一家公司，想見不到他也太難了一點，還真的沒甚麽必要追他追到這裏來。」

文姿餘聽到後面的話，臉色刷的一聲都變綠了。任惟伊沒有錯過她的反應，心思一動，便笑說：「看來你們不常聯系？他和我在同一家公司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她還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天宇回去接手了他爸爸的公司。但她完全不知道任惟伊也在那家公司上班。

文姿餘嘴角抽了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但還是撐著一個毫無意義的笑容，道：「這麽小的事情，就不用跟我交代了吧。他公司裏下屬那麽多，要交代到甚麽時候？我和他之間很信任彼此的。」

任惟伊點點頭，想起李少艾說的話，覺得面前這人花招真多，忽然有點想笑。「是不需要交代，換作我是你的話，我也不想知道這些，省得自己疑心病發作。」

「你甚麽意思？」文姿餘的聲線有點不穩，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淩厲。

「沒甚麽意思，其實也就是工作關系而已，你不要誤會就好。雖然他一天到晚都待在公司裏，見我的時間可能比見你的多。」任惟伊一臉不在乎地道。

文姿餘的臉色十分難看。

她比誰都清楚，林天宇並不是見她見得比較少，她根本沒有機會見到林天宇。她自己經常要拍照、設計衣服，忙得不可開交，但林天宇從來都不主動找她。假如她不找他的話，她就會像煙塵一樣，在他的生活裏完全消失。

所以聽到任惟伊的話，想起回國後的這些日子，她都沒有時間見上林天宇的日子，原來他都在公司裏和任惟伊一起……

「你也不過是天宇公司裏其中一個下屬而已。」文姿餘咬牙道。她就不相信林天宇天天只和任惟伊待在一起。而且就算他想，也輪不到任惟伊。那麽大的公司，那麽多的經理和董事，甚麽時候輪得到她？

任惟伊笑道：「是啊，他還請我做策劃部的經理。在我們公司裏，策劃部就是直接歸總經理管的，就是說，我要直接跟林天宇一起工作。」

文姿餘聽得一雙手止不住地發抖，但越是這種情況，越不能認輸，她和自己說。

於是她把手背在身後，哼了一聲，裝作自在地笑了笑，說道：「你喜歡吧，我一向都不管他工作上的事的。我們兩家人也正在討論結婚的事了。」

並不是她說謊的，是前幾天文媽媽說有跟林天宇的父母聊過這件事。兩家人都覺得是時候了，雖然這都只是長輩的想法，還沒認真的跟主角談過。

「是嗎？那我也等你的好消息。」任惟伊丟掉了手上的紙巾，很有風度地笑了笑，然後便離開了洗手間。

她離開時的高跟鞋的聲音，像擾人的惡夢，一直在文姿餘的腦海裏繞個不停。繞得她心煩氣躁，繞得她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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