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惟伊卻一整個早上都在回覆郵件和查看合約，忙得連喝水和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後來真的忍不住了，便去了洗手間。可是一看，打掃阿姨正在進行清潔。她一咬牙，只好往樓上去借洗手間了。

幸好的是，洗手間在辦公室的外面，因此即使要去別層的洗手間，只需要坐個電梯就可以了。

任惟伊剛進去洗手間，後面又有一個人進來。過了一會兒，聽到有兩個女人在洗手臺附近聊天。

「你聽說了嗎？林老板今天送任惟伊上班了！」其中一個女人說道。

在裏面的任惟伊一聽，心便跟著突突的跳。

這個人的聲音她一下子就認得出來了。是策劃部的其中一個組長，叫曹麗文。任惟伊特別認得出她的聲音，因為曹麗文的聲音特別扁，而且不管是不是問句，每次說話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聲線都會不自覺往上揚。

另一個人有點猶豫，不大出聲，估計她是看到了洗手間有兩道門是關上的，表示另外有人在。

可是曹麗文笑了她一下，說：「怕甚麽，任惟伊又不會出現在這層！上次在公司晚宴，我就跟你說了吧！你那會兒還不信我！」

那人答道：「我怎麽知道呢！我一直都以為她是那種靠自己實力的人，誰知道……」

「不然你以為她怎麽坐上副經理的位置的？她還比我小兩歲，還不到三十歲，怎麽可能就當上副經理了？我們公司從來沒有試過這樣子的。」曹麗文篤定地說道。

旁邊那間的人出來了，任惟伊聽到了水聲，估計是那人在洗手。

「你快點去把昇文公司發的資料整理一下，今天吃飯之前交給我。」曹麗文對另一人說道。

任惟伊猜想剛剛出去的那個人應該是曹麗文的下屬。

只聽見那人連連應聲，然後便快快地走了出去。

「我還有一些很勁爆的料。」曹麗文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任惟伊在高中那會兒就認識了林老板的，可是她家裏窮，高攀不起林老板那家世。林老板後面去了美國留學，還找了一個特別漂亮的富二代做女朋友！」

「誰？有沒有照片？」另一人好奇地問道。

曹麗文拿出了手機，點了幾下又劃了幾下，開了微博，搜索了名字，說：「你看，就是這個，富二代，叫文姿餘，現在還是網紅！」

「天啊，這人有沒有整形啊？天生長這樣的麽？這腿這麽長……哇！」那人接連看了幾張照片，讚嘆道：「別說林老板了，我們女人都會眼巴巴的一直盯著看啊！」

「重點是林老板有女朋友了，任惟伊還纏著林老板，這就是她為甚麽可以做到副經理的原因！」曹麗文不屑地嗤了一聲：「靠男人！根本不是自己有甚麽實力！」

「不是吧？她真的是靠男人爬上去的？」

「你覺得呢？今天還跟林老板一起上班呢，坐著他的車來公司的！聽說林老板還放著專用電梯不坐，跟其他職員一起擠電梯！你說，她是不是用甚麽迷惑老板了？」曹麗文神秘兮兮地說。

「可是……」那人還是不大相信。「可是他們說她工作特別認真，經常都是辦公室裏留到最後的人。有些報告還親力親為，下屬做錯的地方還特別用心的教，這些我都聽別人說過的。」

「所以說你天真！這些表面功夫要做有多難？誰知道她背地裏是怎樣的人！她的心計一定不是一般的深，才能升得這麽快！」曹麗文的聲音有點尖利。

「不是吧？虧我還信以為真，以為她工作有多努力！哎！真是人不可貌相！咦？對了……你是怎麽知道他們以前的事的？」

「我的表妹以前跟他們同一個高中的，而且還是同一班，而且！還是文姿餘的好朋友，你說巧不巧？」曹麗文特別強調「而且」兩次，然後便哈哈笑了幾聲。覺得自己比別人知道更多的內幕，笑聲裏都是掩不住的自豪和得意。

另一道門打開了，曹麗文高傲的用眼角瞥了一眼，心想不知是哪個下屬又在偷懶，去洗手間這麽久，等下得把多點工作扔給她做。

可是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沒當場給自己的口水嗆死！

任惟伊冷靜的走到洗手臺，剛才還劈裏啪啦說得正起勁的兩人，瞬間啞雀無聲。

這對比太殘忍，連任惟伊都有點不習慣了。

「你們繼續聊，不用理我，我上來借借洗手間而已。」任惟伊對著她們笑了笑，然後便轉過頭去洗手。

曹麗文咳了兩聲，眼神像是看見了鬼，但還是勉強壓住聲線道：「那個……我得回去忙了，很多資料還沒看。」

另一人跟著戰戰兢兢地道：「我也是，我們先走了，你慢慢。」

兩人好像是在跟任惟伊說話，但眼神都不敢看過去。只是尷尬地笑了幾聲，然後便像兩道風一樣溜走了。

任惟伊關上了水。

她大概相信，曹麗文不會是唯一一個這樣想的人。她很清楚，流言不是在某個剎那突然被人捏造出來的。它一定是經過一些時間的醞釀，和一些人的添油加醋，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

她想起了自從林天宇回來以後，每次她上班走在大堂的時候，都有些人投射了別有用心的眼光到她的身上。

從前她是一個普通人，和其他職員一樣，上班下班，從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然而林天宇回來以後，別人開始認出她來了。而認出她的原因，不是因為她自己的能力，而是因為林天宇是老板，而他經常找她。

靠男人。

她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六年了，而林天宇回來不知道有沒有三個星期，她便成為了「靠男人」的人。

這麽快。連她自己都沒有做好準備，便變成了流言中不要臉的女人了。

她忽然想起了高中那會兒，一群不認識的人留連在圖書館外，指著她竊竊私語，說她和林天宇有關系。

現在也差不多。情境總是不可理喻的重覆著。

她扯了扯嘴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為甚麽其他人就不需要承受這些流言和抵毀？為甚麽偏偏是她？不管是高中的時候，還是現在，她總是那個代罪羔羊，她也不知道她要代誰的罪，但她就是莫名其妙的成為了羔羊，擋在別人的面前，成為了箭靶。

大概是因為她的起點太低了，所以升到一定的高度，便都是靠別人，與自己的努力毫無關系。假如今天換作是文姿餘的話……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呵！這個假設根本從一開始就不能成立。

為甚麽文姿餘不會是箭靶？因為她一出身便是千金小姐，被人捧在手心裏，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面的世界，都沒有人敢欺負她，也沒有人敢在她背後說她任何事情，因此她也不可能成為代罪羔羊。

她們倆人的背景那樣的不同，命運也就像是永遠搭不上邊兒的平行線，文姿餘在天上，而她自己則在地下。

不管她做得再好，不管她再怎麽努力做到最好，成為最頂尖的那個，都沒有用的。別人不認同，她再努力，也只有輕易被抵毀的份兒。

任惟伊那會兒才明白，原來被認同，也是要講究身份的。

她沒甚麽好生氣的，也沒甚麽好抱怨的，畢竟那是她永遠都改變不了的事情。這也是她為甚麽不想看見也不想聽見文姿餘的原因。

她看得入神，也不知道在洗手間裏站了多久。直到她的雙腿有點麻痺感了，她才回過神來，看一看手機上的時間，趕緊回去辦公室。

她選擇了不作聲。

她也選擇不反抗。

就像當年一樣。

她不會出聲為自己說甚麽的。她這次也不需要林天宇為她做任何事情。

回去的路上，看見了林天宇發了一條信息給她，寫著：「我一點正在你辦公室等你，接你去吃好吃的。」

任惟伊看了又看，把信息不知道看了多次遍，才回覆一句：「中午你自己吃吧，辦公室有聚會。我最近很忙，你別找我了。」

然後把手機背在手裏，默默的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她一向都是這樣子的，心情越差，越不會在表面上顯現出來。因此回去自己位置上，旁邊的人都沒有察覺甚麽異樣。

她接了幾個電話，跟對方公司談判了一些條件。又看了幾個合約存稿，做了改動。也繼續寫報告，短短一小時，寫了十五頁。

一眨眼，快到了午飯時間。大家都陸陸續續站了起來，伸懶腰的伸懶腰，嗷嗷叫的嗷嗷叫，收拾的收拾，彼此討論著吃哪家餐廳好。

任惟伊也跟著隊伍出發。走出玻璃門，領頭的陳經理倒抽一口氣，因為林老板站在那裏，表情有點……不大好看。

他忙笑著迎上去：「老板，您也在！我們正去吃午飯……」

「我知道。」林天宇答道，眼神卻停在後排的任惟伊身上。

他收到任惟伊「突然反悔」的信息後，發了五條信息問她為甚麽，她半句都不回。又打了電話找她，她完全不接。

早上明明好好的，現在又不知道他做了甚麽得罪她了，可明明他一直安份守己的待在自己的辦公室啊！

他快要冤死了，可偏偏那麽多人在，他根本無法把任惟伊抓出來細問。於是他和陳彬，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大家去吃午飯。

到餐廳的時候，人山人海的，都是附近幾家公司的職員。任惟伊站在最後，林天宇看好時機，溜到她身邊去。

「為甚麽不回我信息又不接我電話？明明答應了和我吃飯的。」林天宇低聲問道。

隔了一陣子，不知道任惟伊是在想著該如何回答還是甚麽的，反正就是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說話：「我哪句話確實的答應過你，說了『好』的？」

林天宇一楞，想想，確實沒有。但她不否認，就等於默認，她的性格一向是這樣子，他太了解她了。

他正想回答，任惟伊卻又說：「單獨吃飯，你不介意，我還是會介意的。畢竟我跟你不是那種可以單獨吃飯的關系，你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說真的，挺影響我工作的，看見你我也覺得挺累的。」

說完後，前面的人回頭對著他們揮手，說有位置了。

任惟伊應了聲，往裏邊走。只剩下林天宇站在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她為甚麽會變得這麽快。

待他也走進去餐廳的時候，看著任惟伊一臉平淡的表情。他忽然想，或許他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麽的了解她。至少到了現在，他都想不明白她話裏行間的真正意思。

還是她的意思真的就如字面上那樣的幹脆，只是他不肯承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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