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宇從餐廳裏走出來以後，絲毫沒有耽誤便駕車開往十月咖啡廳。

他想著該從何說起？他們彼此間都對對方有想法，有誤解，現在忽然要解開那千絲萬縷的誤會的時候，他忽然有點無措，怎麽說她才能理解？怎麽說她才肯相信？萬一她已經不在乎呢？萬一這些誤會對她來說，都已經不值一提了，他還能做些甚麽才能讓她心甘情願的回來他的身邊？

想著想著，他也害怕，害怕只有他一人原地踏步，她或許已向前走了。

一想到這裏，他就踩盡油門，生怕一秒鐘也足以使任惟伊改變心意。

他開得快，路上也不怎麽堵車，大概半小時就到了。

看見十月咖啡廳的燈光，便想都沒想就走了進去。蘇蔓莎看見了客人，便躬身說了句「歡迎光臨」，擡眼看了林天宇一眼。

林天宇披著街外的寒氣走了進來，蘇蔓莎問道：「先生，請問幾位？」

林天宇從進來的那刻，便認出了坐在左邊的任惟伊。雖然那只是她的背影，但他幾乎一眼就能肯定那就是她。

他彎彎嘴角，正打算向她走去時，卻看見她正對著別人笑。任惟伊平常很少對著別人有甚麽特別的表情，除非是對著熟悉的人，她才願意笑。

她擡著頭，專心地看著那人，那人探出頭來，對著她說了幾句話，哄得她又笑了兩聲。

林天宇一開始沒認出來，但看多幾眼以後，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眼熟。

再看，便認出了他是在大學時坐在任惟伊旁邊的那個人。

可能是林天宇看過去的眼光太不友善了，霍亦辰不由自主往門口方向瞥了一眼，林天宇長得高大，又穿著一身黑，站在那邊，特別顯眼。

兩人視線對上後，霍亦辰感覺到了明顯的敵意。呆了呆，一時忘了正在跟任惟伊說話。任惟伊見他忽然停住了，便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林天宇站在那裏，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眉間皺起了褶子，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任惟伊微怔，看著他，帶著茫然的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先開口。

他為甚麽在這裏？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這裏？她不相信這一切都是偶然，他們之間的緣份並沒有那樣的深，深得總是會把他引領到她的面前。

「他是……？」霍亦辰看了看任惟伊，又看了看站著的那人，輕聲地問。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人面對著他的敵意，他沒辦法忽視。

但任惟伊沒有回應，她像是沒有聽見霍亦辰的說話，頭也沒有回過來。過了一陣子，林天宇擡腳向她走來，居高臨下地道：「能不能出去講幾句？」

這是他最有禮貌的態度了。

換作誰，在這刻都不可能有正常的思維。

任惟伊當下是想拒絕的，她本來就沒有非聽不可的理由，這裏不是公司，她不再是他的下屬，她是可以拒絕的。

可是想了想，卻又不知道怎麽沒有說出口。可能是忽然想起，這幾天都沒有見過他，自那天兩人在名德商場分開後，便沒有再見過面，她也很好奇他找自己有甚麽事，所以……

她裝作思考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套上外套，拿起了包包，快速地跟霍亦辰交待：「我出去一下。」

任惟伊先步出咖啡廳，林天宇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霍亦辰，也跟著出去了。

兩人站在人跡稀少的小路上，任惟伊看著他，等待著他先開口。

林天宇動了動喉結，一時昏了頭，第一句說出口的，並不是他在趕來的路上想到的那些欲言又止，而是一句這樣的開場白：「他是誰？」

任惟伊一時未回過神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接著又問：「剛才那個男的，是誰？」

是她的誰？他說了甚麽，哄得她這麽開心？他回來以後，見過她的那些寥寥可數的次數裏，她一次都沒有對著他這樣笑過。

這樣的笑容，卻留給了別人。他以外的別人。

宋程程的情報難道是假的？

任惟伊皺了皺眉，看著他，好像在看著街上任何一個陌生的人一般。她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漆黑的眼睛眨了眨，開口道：「和你有甚麽關系？」

林天宇簡直被這句給炸到了，他逼近一步，語氣裏帶著情緒，沈聲說：「為甚麽沒有關系？你倒是解釋一下。」

任惟伊不想回答，轉身便想走，林天宇下意識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過頭來，擡頭看著他。忽然間一只手也搭了過來，兩人往旁邊一看，竟是霍亦辰不知從何時也走了出來。

「先生，大庭廣眾的，拉拉扯扯不好看。」他嚴肅地說道。林天宇聽過後不怒反笑，帶著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本來只有兩人的，其實走過的人也未必多加留神。可是再加一個霍亦辰，看起來活脫脫像一出真人版的三角戀，而且還是隨時都會為愛打架的那種，走過的人也開始投來異樣的好奇眼神。

任惟伊先掙了手，看著霍亦辰道：「你先回去吧，現在咖啡廳忙，別留在這了。」

「可是……」霍亦辰看著林天宇，一臉不放心的樣子。

「沒事，他是我高中同學，認識的。我們在聊些事情，你先回去吧。」任惟伊再說一遍。霍亦辰知道，她說第二遍的事情，就是她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並沒有他提出反對的餘地。

「那你再聯系我。」霍亦辰憂心忡忡地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去。

他進去咖啡廳的時候，就像從一個黑暗的地方走進光線充足之地，他的思想像忽然開竅了一樣。

他想，那個人，那個任惟伊口中的高中同學，應該就是那個每次下雨的時候她都變得沈默的原因，還有她拒絕每一個走近她身邊的男生的原因。

或許因為他經常看書看電影，這種直覺準得嚇人。他很想知道，但他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永遠都無法從任惟伊的口中得知的。

霍亦辰拿起了手機，想了想，決定發一條信息給李少艾，因為剛才他和任惟伊聊天的時候，她說過宋程程晚上要跟顧政約會，所以她才會只身來這裏。

於是他寫道：「最近是不是有個男人纏著惟伊？她說是高中同學。」

過沒一會兒，收到了李少艾的回覆：「林天宇是吧。長得高高的，像個壞男人哈哈哈！」

「林天宇是誰？」霍亦辰忙接著問下去。

可能李少艾也在想應該怎麽回覆他比較好，他等了又等，隔了好一陣子才收到她的回覆：「你遲早都會知道的，所以我先給你心理準備比較好。他就是高中那會傷害了惟伊的那個人。」

他的心一沈，只覺這手裏的手機也忽然像有千斤重。回過頭來，看出去，發現林天宇不友善的目光還擒著他不放。

他終於明白那種目光的意味了。

林天宇嗤了一聲，他並不是看不見的，霍亦辰剛才的眼神，已經將他對她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了。他忍不住問：「你們熟成這樣？」

任惟伊看著他，卻沒有接這個茬，只說道：「你要是跑大老遠的來到這裏，只為了問這些問題，你不如省省時間吧。現在我下班了，我不是在工作，沒有必要也沒有義務應酬你的。」

「應酬我？我和你之間甚麽時候只剩下應酬和工作關系？」林天宇雙眉鎖得死死的，目光有些沈，不敢相信她對自己如此決絕。

剛才明明還在笑，對著另外一個人笑。

現在轉過頭來，對著他的表情卻是這個模樣。

「不是嗎？我想不起我和你還有甚麽其他的關系。你對他有興趣的話，你自己進去跟他聊吧。我累了，無法奉陪。」任惟伊轉身便走。

她走得急，也可能是有經驗了，雙手抱在胸前，林天宇無法抓住她。於是他大步走上前，堵在她的面前，氣急敗壞地道：「我們在這裏先說清楚！」

任惟伊冷哼了一聲，她想不起，他們之間還有甚麽是必須說清楚不可的。既然都不清不楚了十年了，那也就代表已經沒有必要說個清楚了。

林天宇見任惟伊一句不答，作勢又要走的樣子，便說：「我和文姿餘根本就……」

可是任惟伊一聽見「文姿餘」三個字，簡直急得像要跳起來一樣，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林天宇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往後退了兩步，還沒開口，便聽到任惟伊狠狠地說：「你別再跟我提起她。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開心就好，別告訴別人，讓別人無辜受罪！說實在的，你不用跟我說，我都覺得你們倆很配，我都還沒來得及祝福你呢！我祝福你們快點修成正果，這樣可以了吧？」

剛巧路邊有一輪計程車駛過，任惟伊伸手一攔，車子迅速停在她的身邊，她定定地看著他：「以後我只會跟你談公事，私事你最好半句都不要再提了。」

說完後任惟伊便坐上了計程車，一下子便消失不見了。上一秒還在說話的人，下一秒已經消失了。

林天宇簡直反應不過來，明明知道她誤會自己的，她說的也肯定是氣話，但當她真的當著他的面，說出那樣的話的時候，他才確切地感受到她有多恨他。

恨他恨到寧願祝福他和別的女人一起。

恨他恨到想他快點修成正果。

恨他恨到要撇清得這樣徹底。

他一開始覺得，有誤會不要緊，解釋清楚就好了，讓她知道事實就好了。可是現在他也不確定了。

那些伴隨著誤會而蔓延的厭惡，可能已經深得把曾經的喜歡都掩沒了。即使誤會解開了，那些感情就會回來嗎？曾經留下的傷害，是否真的可以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假如有兩個選擇在她的面前的話，是不是選一張毫無瑕疵的白紙，總好過選擇一張已被揉搓成一團的皺紙來得簡單？

她會選擇簡單一點的愛情嗎？回來他身邊的話，對她來說是不是太難了？

他已經不是她唯一的選擇了，那他還會是她第一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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