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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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天寒地凍,萬物沈睡的一月。

剛下飛機的任惟伊穿著一件白色羊毛衫,一件黑色西裝外套,外面再套上黑色毛呢大衣,配上黑色闊腿長褲,踩著球鞋,趕到十月咖啡廳。

真真正正的風塵仆仆。而且還是遠從英國撲回來。

咖啡廳裝修了一個月,今天是重開的第一天。任惟伊在外面仔細觀察了一陣子。頭頂上的遮陽棚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字體寫了咖啡廳的英文名字。

左右兩邊幹凈到接近透明的玻璃門,框上黑色框。右邊架著小黑板,寫著今天的菜單,旁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圓筒用來放雨傘,因為最近總是下著綿綿雨。左邊放著一棵長到人大腿高度的梅花。白色的梅花倒影在後面的玻璃門上,裝飾了玻璃的單調。

任惟伊笑了笑,這真是典型的霍亦辰風格。對黑色和白色像瘋了一樣的沈迷。

她擡腳走進了咖啡廳,門邊便響起了清脆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還沒看清楚室內的裝潢如何,站在開放式廚房裏的霍亦辰便沖著她揚了揚手。

他穿著一身黑色便服,隨意系上了圍裙,還真的有那麽幾分像廚師。

但他又不只是廚師,他還是這家咖啡廳的老板。

霍亦辰是任惟伊大學的同學,也認識宋程程和李少艾。以前在大學的時候,四人經常待在一起。雖然當時很多人都不大懂,包括她們三人都不懂,為甚麽他明明長得那麽好看卻不戀愛,浪費大好青春,總是有事沒事都跟她們三人待在一起。

霍亦辰讀的是中國文學,本來與她們三人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可是大一的時候,任惟伊參加了電影學會,在一次《情書》的播映會上,霍亦辰遇見了任惟伊。

他看了她一眼,就記住了她,可是她卻丟了魂一樣對身邊所有事情都不聞不問。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角看電影,看完了以後便離開了,過程也沒有跟一個人說過話、對過眼。但他一直記著她當時的表情。

直到第二次電影播映會,又再看見了她,可是那時身邊多了宋程程和李少艾,他大著膽子過去認識他們,經過幾次主動後,四人便逐漸熟悉了起來。

他喜歡電影喜歡音樂喜歡文學,與任惟伊最是投契,每次只要討論一部電影或一本書,都往往可以用上一個下午的時間。兩人可以談論得很深入,那種感覺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

不知道他有沒有那個榮幸成為她的知己,但他是一直都把她當作知己的。

一個想伸手觸碰卻最後只能把手隱藏在身後的知己。

霍亦辰指了指他左邊的吧臺位置,這位置只能坐一個人,是他特別留給她的,除了她以外,誰都不能坐。

任惟伊自然不知道這位置原來如此霸道,她走了上前,放下單肩包和手機,說道:「你先忙,忙完再招呼我也行。」

霍亦辰點了點頭,他現在的確是挺忙的。還有幾道菜要做。

任惟伊四周看了看,咖啡廳裏面的裝潢以棕色木質為主,看起來很溫馨舒服,在右邊是一連串面對墻壁的座位,配上淺米色的高腳凳,凳上還放了薄薄的墊子。

再往裏走,便是幾張雙人座位,可因應客人人數改變桌椅的擺法。位置最後的墻是木紋墻,搭配起來很有質感。

咖啡廳不大,但裝修以後更有家的感覺,就是……霍亦辰和他姐姐霍凡凡的開放式廚房亂了點。不過他們認為這是他們工作的風格。本來她想跟凡凡姐打招呼的,可是她正在切蛋糕,忙得不可開交,便先擱下了。

任惟伊左手輕輕撐著下巴,往右邊看過去,不是一面墻,卻是一個放滿了書本的書櫃。書櫃是嵌入式的,節省了不少空間。任惟伊的眼光緩緩地掃過這些書,有新有舊,大多是散文和小說類。她看了看,目光卻倏忽凝住了。

--《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村上春樹

她楞了楞,忽然想起,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或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跟她開玩笑,說是「春上村樹」。她當時還翻了他一個白眼的。而現在,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她還記得他們之間的對話很短,短得可憐。她糾正過他以後,他便是「噢」了一聲,兩人的對話便戛然而止了。

那麽短,像極了那兩年的時光,轉眼便流逝。

「看甚麽這麽入神?」霍亦辰來到她面前笑著問,還拿了一杯熱牛奶給她。任惟伊不喜歡喝咖啡,也不喜歡喝冰的,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每次來這裏,他都會特別弄一些熱飲給她。

任惟伊回過神來,接過他手裏的牛奶,笑了笑:「沒甚麽,就是想起些無聊的事而已。」

「我沒想到你今天還真的趕回來了。千裏迢迢的,還是從英國。」他說道。

「你們重新裝修一個月,今天是開張的大日子,我能不來麽?再忙也得來。」她微微瞪大了雙眼。

「既然都去英國出差了,你怎麽不多留兩天?反正都快周末了,可以多玩兩天。」霍亦辰說。其實不是不想見到她,而是心疼她,那麽長途的飛機,來回一個星期不到便得趕回來。

任惟伊苦著一張臉,按了按太陽穴:「我當然知道。可是明天我們部門有個會要開,我必須出席。星期六少艾搬家,我們要去她家玩,星期天晚上公司三十周年晚宴,全世界都得去。你說我不今天回來我甚麽時候回來?真是想著都頭疼了。」

霍亦辰笑了聲,說:「你真應該休息下。這工作把你逼得太緊了,累壞了,再多的錢都沒辦法彌補。」

她擺了擺手,又問:「星期六你也來嗎?少艾搬新家,我和程程去她家開派對。」

「我也想去,可是星期六,咖啡廳忙,我走不開。」他嘆了口氣。

「那也是。」任惟伊點點頭,又問:「她們兩個今天來過這裏了沒?」

「來過了,一早就來過了。」他笑道。「你剛下飛機,肯定沒吃東西,我煮點東西給你吃吧。」

她點了點頭:「不用多,我在飛機上吃過了。煮太多我吃不完,浪費。」

「行,煮個兒童餐給你。」霍亦辰說過後,看了她一眼,便轉身煮東西。

煮東西他在行,煮得又好吃,任惟伊特別喜歡他煮的鮮蝦奶油意面。她坐在一旁看著他煮東西,聽著他放的音樂。

霍亦辰喜歡音樂,幾乎所有音樂都有接觸。在他店裏他最常放的就是國外的冷門歌曲,聽起來輕輕淡淡的,很適合咖啡廳的氛圍。

任惟伊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了,她低頭一看,便看見是她們三個女生的群組。大概就是她們問她到哪了,是否安全回來了。她才知道自己一路趕著來這裏,都忘了跟她們報平安。

她回了幾句,回過頭便看見一碟香噴噴的意面擺了在她面前。她見狀笑了出來,這碟子真的像是兒童餐才用的,迷你得很。

「你竟然還真有這種碟子。」任惟伊笑道。

「當然有,有時候有一家人來,我就用這碟子來滿足那些小孩子。」他把叉子遞到她面前。「試試味道,看我這個月有沒有退步了。」

任惟伊接過了叉子,低頭吃了一口,沒有擡起頭,只點點頭:「不止沒有退步,還進步了。」

霍亦辰煮東西好吃,是她們都知道的事情,也是他開咖啡廳的原因。一開始他曾經考進去當公務員,可是工作了兩年以後,他更確定了這不是他想要的工作。

所以他接手了爸爸的店,改成了咖啡廳。後來越來越受歡迎,所以這次才有了資本重新裝修。

她們三人以前聊天的時候說過,如果霍亦辰有女朋友的話,那個女孩子一定很幸福,因為他肯定是個一百分的男朋友。人又帥還會煮東西吃,世間罕有。

只是不懂為甚麽到了現在還沒有人來領走他。

「我叫我姐留了你最喜歡的提拉米蘇,給你做甜點。」他雙手支在桌子上,低頭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

任惟伊應了一聲,每次來這裏都是把自己養肥。她側了側頭,看見了霍亦辰身後的凡凡姐,她也看了過來,便笑著跟她揮了揮手打個招呼。

凡凡姐在這裏負責甜點,而且每個月都會研發新的口味,每次都吸引到一群少女來打卡捧場。

她又吃了兩口,然後擡頭問道:「你不用招呼客人?」

「要,等你吃完。」

沒料到凡凡姐立刻便在身後喊他,還把客人點的單子送了過來。霍亦辰還沒看清楚任惟伊,便又得去煮東西了。凡凡姐暫時有空,便坐了在任惟伊旁邊,和她聊了一陣子。

待到大概十點多,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霍亦辰才算真正有閒下來的時間。霍凡凡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後,便簡單收拾了一番,換了身衣服,跟兩人說了一句,就先走了。

霍亦辰拿了一張高腳凳,坐到任惟伊旁邊,手肘撐在桌子上,側過頭來看著她吃甜點。

「你怎麽又瘦了?你真的要為你那家公司賣命嗎?」他問道。

「沒有瘦,只是沒有胖而已。」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再說,我是為錢賣命而已。」

「你那麽愛錢,錢有愛過你嗎?」他又問。

「我愛錢就夠了。」她一秒就回回去。

「拜托你也愛愛人吧,別只愛錢。」他說道。

任惟伊笑了一聲,心裏想,她試過愛一個人,可是那個結果太壞了,後來工作拿到工資以後,便發現錢實在很多,帶給她很多東西。最起碼,她覺得比愛一個人實在。

霍亦辰也跟著笑了下。任惟伊忽然想起了甚麽,問道:「你前幾天從日本回來?好玩嗎?」

霍亦辰去了日本玩了兩個星期,其中特別留了一個星期去北海道。他們都很喜歡《情書》這部電影,霍亦辰因此每年都會去兩次北海道,他說那就像是一個儀式,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朝聖。

他每次都會邀請她去的,他因為這電影而認識了她,本來想和她一起去看看真實場景的,可是她統統拒絕掉了。

沒有人知道她拒絕的原因。她每次都說時間對不上,公司忙,要陪著嗎媽,諸如此類的理由,可是他知道,這些看似原因的原因,其實都只是幫忙掩飾的借口罷了。

一定有一個真正的原因,只是她不願意說,這世界也就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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