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以前，李少艾特別抽了一天去書店，看了很久才選定了一本甜點書。

研究了一個寒假以後，發現裏面的甜點對她這個初學者來說難度有點高，要準備的材料和工具也不少。為免失敗，最後她選擇了最簡單也最安全的巧克力。

巧克力相比其他精致的甜品還算是容易弄的，然而她還花了不少時間四處找尋她心目中想要的方形盒子，還有最重要的放著巧古力的紙托。

送禮物的前一天，她整個晚上都在廚房裏弄巧克力，然後在九官格裏放上兩層紙托。下面的紙托是深色的，她用白色筆寫上了字，然後再疊上淺色的紙托，最後放上巧克力。

只要方瑾懷吃光巧克力，就會發現她寫的九個字——「一年後做我男友好嗎」。

這件事情她想了很久的。

她曾經想現在就跟他表白，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想和他在一起，然而她和宋程程和顧政不同。他們在同一班，天天可以見面，但方瑾懷卻是一個幾個星期後就要離開的人，以後也沒有機會再在學校見到他，加上她自己也快要準備高考，現在在一起的話，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有多大的信心。

所以她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而已。因為小時候的那一次，使她往後都有了陰影。對於自己喜歡的人或事，假如沒法及時道出真心的話，感覺隨時下一秒便會失去了。

在還來得及的時間裏，她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可是她卻發現，她抱著這樣的心意去準備這禮物的時候，她的想法卻漸漸變了。

從「只想讓對方知道」，變了「有一點兒想知道對方的想法」，人的貪心原來是這樣從無到有的。她在寫著那九個字的時候，便會忍不住好奇他的回應會是甚麽。

在她的心裏面，他覺得他對自己是特別的；在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裏，她覺得那是帶著某些感情的。這些猜測對她來說是一種縱容，也是一種折磨。前者讓她總感覺到希望，後者卻總是推使她走向前去找尋答案。

在接下來的日子，出乎她意料的，方瑾懷卻對那巧克力，還有那盒子，以及那紙托上的字，只字不提。一開始她讓自己給他一點時間，她沒有開口問，只是等了三個星期後，她都沒有等來他任何的回應。

她開始懷疑他根本沒有打開過自己的那盒巧克力，或者是，他的答案太殘忍，連說都無法說出口。

等到最後一天，李少艾終於忍不住了。即使那是一個很殘忍的答案，她想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四月初的最後一個星期四，是沐風書院高三學生的最後一個上課天。既然是最後一天，大家也沒有再規行矩步的認真上課，大多數的人都是互相交換紀念冊和聯系方式，還有拍照留念，因此高三教室在的那一層幾乎是混亂一片。

李少艾小休的時候去了那邊要找方瑾懷，可是走廊上和樓梯邊都是人，她來回找了幾次，還是沒有看見方瑾懷。

午飯的時間，她和任惟伊她們吃了飯，便趕緊自己先跑了回學校。然而高三的那層教室又忽然變得極其安靜，後來聽說原來是他們的老師請整個年級的學生吃飯。

她一人站在盡頭，看著面前空蕩蕩的走廊，心底裏忽然湧上小時候的那陣恐懼。她很怕到最後他也不會出現。

下課以後，她也不管補習班的事情了，鐘聲一響，便又往高三的那層教室跑。這樓梯她今天來來回回都跑了三遍了，走到一半已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大腿也有點酸軟。走到三甲班的門外時，還好教室的門還是關著的，裏面的人還沒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來方瑾懷的教室。她透過教室上長條形的玻璃窗看進去，卻不大看得清楚裏面的人的臉。等了好一會兒後，教室的門打開了，老師走了出來，裏面是學生們聊天的聲音。

李少艾看了一陣子，還是沒有人出來，便走到門邊，探頭看看課室內的情況。她掃視了一圈，終於看見坐在左後方的方瑾懷。有幾個女同學走到他的身邊，和他拍了照片，然後又聊了一陣子。

一名學長看見李少艾呆在門邊的樣子，走了過來問道：「同學，你找誰？」

她回過神來，答：「我想找方瑾懷學長。」

那男生轉過頭便大聲喊叫方瑾懷的名字，整個課室瞬間鴉雀無聲，全部同學的目光都投向門口的方向。可是李少艾也不在乎，她還是只看著左後方的那個人。

他看到了李少艾，便禮貌地跟身邊的女同學點了點頭，然後越過了身邊的人，向她走去。

這一次，她很清晰的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以前她感覺到，但現在她確確實實的聽到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停留在這一刻，眼前只有他的身影，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他的腳步聲。其餘全部的都變成了模糊一片，漸漸淡出了她的視線範圍。

他們兩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四周有不少人回頭看了他們幾眼。

方瑾懷是學校裏出了名的才子，而且因為經常參加比賽和在早會表演，所以學校裏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加上他保送著名大學，不用參考高考都已經穩穩的保住了學位，同年級的學生看他的時候都是滿滿的羨慕寫在了臉上。

可即使這樣，做了三年的同學，大家都沒見過方瑾懷跟哪個女孩子有過單獨接觸的時候，而現在他和一個學妹走在一起，偏偏今天還是最後的上學天，自然是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怎麽來找我了？」方瑾懷問道。

「巧克力……你吃了嗎？」在爬著各層各級的樓梯時，李少艾在心裏預演過無數的開場白。然而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她嘴裏吐出來的說話卻是最真實又不經任何修飾的。

方瑾懷楞住了，然後看了看她，點頭道：「嗯，吃了。很好吃，謝謝你。」

李少艾一顆心沈到了底，像是被人狠狠的拋落看不見底的深海一樣。如果這些就是全部的話，那她想她已經明白了他的答案。

她緩了緩，艱難地從混亂的思緒裏抽身出來，擡眼看著他，好像是最後在確認一些甚麽似的。「你……你不喜歡我對吧？所以你一直都避而不答，又怕傷害我的感情，但又不能答應我，所以才這樣的對吧？」

方瑾懷皺了皺眉，張張嘴正想說些甚麽，李少艾又開口接著說：「其實你直接一點跟我說也沒有關系的，我想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我能夠明白。就算你不願意做我的男朋友，你也可以繼續做我的學長，繼續教我彈鋼琴。你也不用因為拒絕了我而覺得內疚甚麽的，我其實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堅強的，而且我跟你表白，我也是有了心理準備你會拒絕我的。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你也……」

「你怎麽不聽我說說？」方瑾懷插了一句進來，打斷了滔滔不絕的李少艾。他感覺如果他不打住她的話，她可以這樣不歇息地說上一個小時。

李少艾的雙眼略略睜大，看著他，停住了說話。

方瑾懷見她終於冷靜了一點了，便松了口氣，然後說道：「你上面不是跟我寫說一年後嗎？」

她呆了呆，有點結巴地回答：「我是寫一年後，不過我現在……」

「而且我有說過不喜歡你嗎？你都不給我機會說話，就自己唸了快一分鐘了。」

「那你……」她縮了縮脖子，擡眼看著他。

「我們對對方的感情應該是一樣的，超越了好感，卻又不敢現在就踏上那一步。我要去新的環境過新的生活，追逐我的夢想，你也快要準備考大學了，所以我才忍住了沒說。往後的事情我們都沒有把握，所以我現在無法答應你任何事情。不過，一年以後，如果我們的想法都沒有改變，到時候，就換我來追你。這樣好不好？」

他最後那五個字異常溫柔，這問題問到她的心坎裏去，聽起來像是一陣帶著淡淡憂愁的風，看不見、抓不住，但她卻確確實實的感覺到了一些些的難過。

他所想的，她也想過。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思考過。她相信他們的感情是一樣的，只要是一樣，她想那沒有甚麽是不可以等的。

李少艾低頭用腳尖點了點地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看著他笑，眼睛笑得彎彎的，又甜又亮，只簡單的說了一個字：「好。」

只是一個字的承諾，但卻在他們的心裏烙下了深深的印記，這重量超出了他們一開始所想的，然而卻給予了他們繼續向前走的勇氣。

即使他去了新的環境，即使她面臨新的挑戰，但他們都有一個承諾等在前頭，只要每次想起那個未來，一天比一天更靠近的時候，便會讓自己更努力的活在當下，將來才能免去那不必要的後悔。

因為與其捱過這段時光，他們都想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的站在彼此的面前。

接下來的日子，李少艾過得特別認真，不誇張的說，這大概是她十六年來最認真的時候。

不管是上課，補習班，做作業，還是生活，她都努力的做到最好，而且盡力做到不浪費時間。

生活越是充實，日子便流走得越快。轉眼間第二學期的期末試也考完了，六月底的學校，老師忙著改卷子，只有學生最自由。

和好朋友一起站在樹蔭下，深深呼吸一口，都是淺淺的夏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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