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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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李少艾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用了快半年的時間才漸漸不再哭泣。她學懂了再哭再鬧也有些事情無法改變,某些情感便只能堆積在心裏,直到有一天慢慢死去。生活又會是一樣的過。

現在她長大了,即使他已經忘記自己了,即使他用那樣澄澈的眼神看著她,她也不會再哭泣了。雖然同樣有某些的情感堆積在心裏,但她不需要再用半年的時間便能恢覆了。

到了第二個星期五,她又一點兒事都沒有的出現在方瑾懷的面前。

她看見方瑾懷已經走了進去鋼琴室練琴。李少艾在門外看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停的跡象,便忍不住敲了敲門。

琴音霍地止住了,方瑾懷回過頭來,明顯是有點驚訝的眼神。

怎麽了嗎?她心想,明明說好了星期五來跟他學琴的。還不到一個星期,難道這麽快就忘記了?

--其實方瑾懷並沒有忘記。然而他沒有猜到的是,她竟然是來真的。那會兒以為她是開玩笑隨口說說的,沒有想到她是當真的,現在還真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他開了門,李少艾沖著他甜甜一笑,叫了聲「方學長」,然後坐了在鋼琴凳上。

方瑾懷說:「李同學。」

李少艾回過頭來,說:「叫我少艾吧,李同學前李同學後,又累贅又見外。」

方瑾懷也坐了下來,應了聲,然後問道:「你想學甚麽曲?」如果是每個星期只學一堂,又這麽突然的來學的話,那肯定是想按著曲子來學,學會彈某首某首歌,而不是想要掌握音樂和各種樂理。

李少艾想了想,雙眼微亮,道:「晴天。」

方瑾懷一臉迷茫,確認道:「甚麽晴天?」他剛才是聽錯了甚麽了嗎?

「晴天--周傑倫唱的那首歌。」李少艾微微瞪大了眼睛。難道他不聽流行曲的?

方瑾懷「噢」了一聲,他一直學的都是古典音樂,彈過莫劄特、貝多芬,也彈過各首協奏曲,流行曲……卻是一首也沒有彈過。

他有點為難的樣子,李少艾一眼便看明白了,於是在有限的腦海裏想了一下,說道:「或者……卡農?」或者夢中的婚禮?不過要她說出口卻多少有點兒心虛。

卡農他會。而且非常熟。不需要樂譜都能彈得十分投入的那種程度。

於是他說:「這首沒問題。」便將十指放在一塵不染的琴鍵上,悠揚的樂聲傳入她的耳中,好像每一個音符都有它的生命一樣。

這首歌她聽過幾次旁人彈的,但這次無疑是最動聽的。

李少艾的眼光忍不住偷偷往上瞧,他專心的側臉和小時候那樣子一模一樣。只是他現在戴上了眼鏡了,有時候光線照著金屬的鏡框,隨著他頭的擺動,便像他的眼睛在閃著光。

其實只要認真的看的話,就會發現他一點都沒有變。

「這樣會難嗎?」曲子完結了,方瑾懷問道。他彈起琴來有時就會忘記了別人,與其說是教她,還更像是在表演給她看。

「難。」她笑得燦爛,表情和她說的話無法對上。

「那……」方瑾懷有點遲疑。

「你再彈一次可以嗎?分一小段一小段。」她其實很想像小時候那樣,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可是他應該會嚇到吧?

方瑾懷是個很溫柔又很隨和的人,李少艾如此說著,他便照做了,而且特別的有耐性,來來回回把整首曲子分了好幾部份教她。所以後來李少艾是記住了歌曲,也可以流暢的彈奏,然而她卻是不懂得看樂譜的。

他卻覺得李少艾是有點兒功底的。有些地方和指法,她看一遍就懂了。如果她不是天才的話,那她必定是以前有學過鋼琴。

離開學校的時候,李少艾還賺得了一個單獨和他聊天的機會。

「方學長是從甚麽時候學的鋼琴呢?」她明知故問。

「四歲。」

「那麽久了。」她裝作訝異地說。然後又問:「那學長將來想做甚麽呢?鋼琴家嗎?是不是大學也會讀音樂呢?」

方瑾懷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問口:「我被保送了。是學音樂。」他又說了大學的名字,是每個莘莘學子都想去的學校,照理來說應該很高興的。

然而他的表情為何這樣?

「那不是一件好的事情麽?」李少艾問道。「為甚麽你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方瑾懷無奈地笑了笑,道:「我其實是想考美國的音樂學院的,可是我的家人想我留在國內。」

聽到了第一句,李少艾的心忽然像有千斤重的急速向下墜。才剛剛找到他,卻聽到他說他想往外飛。

「為甚麽想去外國呢?」李少艾問道。

然而這解釋起來很是覆雜,而且兩人算是才認識了一個星期?他好像沒有辦法把自己全部的事情都仔仔細細的跟她交待一遍。於是便笑了笑,說道:「就是想去見識一下而已。但留在國內也是好的。」

李少艾感覺得到他的話有保留,想到自己好像問得太多了,最後便不再追根究底了。

兩人住的地方相隔十分鐘左右的路程,方瑾懷送李少艾到她住的小區外,說了聲「再見」,便自己繼續向前走。回家去了。

李少艾定定的站在原地,看著方瑾懷的背影出了神。她覺得懷哥哥沒有變過,那模樣還是和九年前一樣的,可是事實是他變了,因為他四周的環境都在改變。

以前他教她彈琴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麽的無憂,他與鋼琴是一體的。然而現在大家都長大了,時光像把殘忍的刀,在每人的身上都剖出了或深或淺的傷痕,再怎麽也無法回到從前那樣,無憂無慮的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現在她一想到他想往外國去,便忽然問自己,這麽想再見到的懷哥哥,其實是不是不應該再見面。是不是應該讓記憶留在九年前,不要再去觸碰它比較好?

那會兒她不懂得,她一直都懷著想重新再見他的願望。每一年的生日,她都把最後一個願望留給他。現在願望成真了,終於重遇他了,但他的一顆心卻不在這裏。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在原地站了些時間,方瑾懷一次都沒有回過頭來。她想他不單單是忘記了自己了,甚至是他的現在都容不下她了。

小時候那一聲一聲的「小艾」,現在恐怕是再也不能再聽見了。

然而很多事情都不如她想像的那般壞。好像離開方瑾懷,重遇方瑾懷,還有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五所發生的事情。

李少艾還是在下課的時候去了鋼琴室。這次是她先到的。

她在鋼琴室內彈奏著《卡農》。方瑾懷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她,並沒有立刻打開門。

他仔細地觀察李少艾的指法,有幾個是和他不一樣的,可見並不是他教的,而是她自己要這麽彈的。

他肯定李少艾以前是有學過鋼琴的。而且這種彈法有點熟悉,在他的記憶裏,也曾有人這樣彈過,明明過了中指後便應該換成大姆指的,但有人卻總愛彈完尾指才換。

這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打從哪裏來的?

李少艾察覺到了門外有人,琴聲戛然而止,她回過頭來看著他,對他揚了揚手,笑著用口形叫他快點進來。

「你彈得很不錯。」方瑾懷坐了下來。

李少艾笑了笑,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愛誇獎她。即使她知道自己毫無天份,在音樂面前是個很平庸的人,和他的距離簡直一個是北一個是南,但他還是那樣的認同自己。

「你說的那首晴天,我看了一下樂譜,你現在還想學嗎?」方瑾懷問道。

李少艾有點驚訝地看著他,難道他為了自己還特別去看了那首歌的樂譜?心頭一熱,腦袋止不住一個勁的點著。

她看著他彈琴的樣子,耳邊是她喜歡的歌曲,如果時間可以停留在這刻有多好。她想一直坐在他的旁邊,聽他彈琴。她可以哪裏都不去,但他的心意,她卻不敢肯定。

彈完後,他側過臉來問她:「我先彈第一節給你看。」

李少艾點了點頭,仔細認真地看著方瑾懷彈了一小節。然後自己也跟著一樣的位置彈過,但方瑾懷微笑說:「這句輕柔一點會比較好。」

她說:「你可以再彈一次嗎?」

方瑾懷便再彈了一次。可是看就只能看到指法和位置,卻無法看得出力度。

「你介不介意我親自感受一下?」李少艾大著膽子問道。

方瑾懷還沒反應過來,李少艾便輕輕側了側身,將她的右手放在方瑾懷的右手上。方瑾懷的指間動了一下。即使記憶變得很遠很遠了,但身體卻還有著不可抿滅的印記。

她的手放上來的一刻,他便想起了一個人。

他還是彈了一小節,李少艾感受著他指間變化的力度。彈完過後,李少艾卻沒有立刻縮回自己的手。

方瑾懷看著那重疊在一起的手,帶著一半懷疑的語氣問道:「……小艾?」他的聲音有點兒飄。

他終於想起來了。

李少艾笑著,叫了一聲:「懷哥哥。」

他們長大了,從前不覺得的,但現在兩人面對面的時候,那距離忽爾變得極近。就連呼出的氣,也像是吹了在對方的臉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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