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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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運會過後,沐風書院又恢覆到平淡校園生活的模樣。

十一月,大家又再投入正正經經的學習,活動反而變了其次,讀書才是重中之重。

林天宇和任惟伊還是每天下課後都會在圖書館補習一個小時左右。林天宇為了準備聯校游泳比賽,他沒有一刻松懈下來,也不曾因為自己成了學校水運會的大贏家就不可一世。

他反而加緊了練習,因為他的老爸老媽這次會去現場看他比賽。

在日覆一日的校園生活裏,學校裏似乎沒有甚麽明顯的變化。只有一個變化,就是學校出了通告,叫所有同學都要在十一月六號星期一開始換冬季校服。

一般的沐風書院學生都比較喜歡冬天校服,因為他們學校的校服都是當地公認最好看最有質感的校服之一。

男生穿著白色長袖襯衫,黑色長褲,系上在中間位置繡上了校徽的黑色領帶,再穿上黑色皮鞋。如果不冷的話,可以穿黑色毛衣,冷的話,也可以選擇穿黑色西裝外套。學校另外規定,進入禮堂參加周會或其他正式活動的時候,必須穿著西裝外套,不能穿毛衣。

而女生的校服也是大同小異,大部份都一樣,只是換成了黑色半身裙,配上黑色長襪和黑色皮鞋。

以前任惟伊對這校服,不管是夏季的,還是冬季的,都沒有甚麽感覺。然而現在換上了冬季校服以後,在學校裏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偶爾點綴上白色,使她不由自主便想起了爸爸的葬禮,這感覺不大好,所以她漸漸對這校服也有點厭煩。

然而再厭煩她還是學校裏的一員,她還是得穿上這一黑一白的衣服回去上學。

唯一她記得的,是那個星期一,當大部份的同學都回到教室了,她正在低頭拿著課本和文具。回過頭來,她看見林天宇和他的難兄難弟從門口走了進來,天還沒有開始正式降溫,他只穿了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打上了黑色領帶,襯得他一身筆挺,寬肩窄腰,身形結實而修長。

她有點楞住了,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會特別在意異性的外貌和身材的人,現在竟然覺得自己成了那些好像上輩子沒有見過男生的癡女一樣。正無語間,忽然撞上了林天宇的眼神,她的心一咯噔,又低下頭去繼續裝忙。

對任惟伊而言,大概便是這些了,其他的就是學習,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對李少艾來說,這個月卻是特別的不一樣。

她作為插班生,對於能與任惟伊和宋程程結伴成為好友,實在覺得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然而她一直都有一個煩惱,那就是她的同桌傅靖,幾乎對著她就不大說話。

每天上課,都是她笑意盈盈的先對他打招呼說了聲早安。他簡單地「嗯」了一聲,就沒有再說其他甚麽了。如此她便知道,他是不想跟自己繼續再說些甚麽話題。或許相比起有同桌結伴,他其實更喜歡單獨一個人。

可是,每當他和林天宇他們一起的時候,他又愛笑,也會和他們鬧成一片,她就覺得他並不是天生愛孤獨的,他大概只是不喜歡自己。

這使李少艾有點不知所措。

然而每天都是這樣,開學以來,傅靖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應該不超過二十句。

她總是忍不住的想,傅靖是不是很討厭自己?是不是她哪裏做得不好惹了他討厭,還是她長得本來就不順他的眼?然而即使她不像文姿餘那樣的天生麗質,她也沒有差到哪裏去,該有的都有,理論上他沒有道理如此挑剔她的。

兩人不怎麽交談,沒有溝通,自然也是不怎麽了解對方。李少艾只知道,傅靖從來都沒有專心上過課,每次上課,他都是低頭的畫畫畫。她有好幾次瞄過他的畫,覺得他其實非常有天份,畫得極真切又有美感,特別是各種的光影都抓得很漂亮。

一天,正在上課時,她看見傅靖畫了一棵樹,旁邊是一棟小屋,街道上是樹的影子。翻了一頁以後,又看見他正低頭在畫著秋葉。

看起來光線是從左邊來,陰影便落在了右邊,右邊的葉像是被甚麽咬了一點,有點殘缺,但卻有一種獨特的美感。

李少艾忍不住,便看了一眼臺上正投入講課的老師,然後縮了縮脖子,低聲在旁邊問道:「葉子的右邊是讓甚麽給咬了?」

傅靖有點錯愕地擡起頭來看著她,顯然沒有想過她會偷看自己畫畫。因而隨便回答道:「豬?」

「……」畫是畫得美,但他的設想和回覆並不是很美。而且她怎麽覺得他好像是在繞個彎子說自己?

「給豬咬了還能畫得這麽好看。」李少艾討好地對著他笑了笑,一臉佩服的樣子。

傅靖不予回應,只是繼續畫著。

李少艾見他又是不再說話,頓時覺得有點兒無聊,既然都開了頭,那不妨繼續?於是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學過畫畫?」

「沒有。」他連頭都不擡。

「沒有?!我小時候學過畫畫,都沒有你畫得那麽好。你這是天份啊。」聽到他說他沒有學過畫畫,她簡直覺得非常詫異。

沒有學過,能畫到這種程度,真的是非常了不起了。畫得比很多特意學的人都來得好。

傅靖聽後忽然耳朵一動,轉過頭來,有點興趣地問道:「你學過畫畫?甚麽時候?」

大概是上天可憐她了。這是傅靖對她說過最長的一句句子。

李少艾心裏頭一激動。其實她這人挺愛說話的,卻偏偏碰上了一個這麽高冷的同桌,這幾個月裏差點沒把嘴巴悶臭了。現在他肯跟自己說多一句,她都覺得很開心。

「六、七歲的時候。其實我學過挺多東西的,不過都一事無成,沒有甚麽天份。我覺得藝術這些東西嘛,有天份的去學才比較好,不然像我這種,去了也是浪費社會資源,扶不上壁啊。一跟有天賦的人對比,真的不要太殘忍!」李少艾怏怏地道。

「學了多久就放棄了?」傅靖竟然還接了下去問。

她像找到了知音那樣高興。

「沒有一年就放棄了。我媽逼我繼續去學,我就裝病。」她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

「是麽?那你也畫一畫,我看看你所謂的沒有天份是怎麽一回事。」傅靖挑了挑眉說道。

李少艾聞言便拿起了鉛筆,在書的空白處畫了起來。畫甚麽好呢?就畫現在在上課的語文老師好了。

兩三下功夫,她便把大概的型畫了出來。傅靖瞄了一眼,心裏有點不大好的預感。

「好了。」李少艾笑了笑。

謎底揭開了。

她的畫極其粗糙,只是用各種不同形狀的圖形堆在一起,臉和眼睛是圓的,頭發是直的,頭和身材的比例不乎,重點是,他只能看出那像是一個人類,但實在說不出是誰。

「……」傅靖一默,隔了一會兒,再道:「你放棄畫畫的決定是正確的。」

「或者你可以教我。將你百分之一的天份教給我。」李少艾說道。

「你也說了是天份,天份怎麽教?」傅靖看了她一眼。

李少艾「呵呵」笑了兩聲,然後忽然兩眼發光的直盯著他看,微聳著肩,十指緊扣著說:「那你畫一幅畫送我吧。你畫畫這麽厲害,將來一定會成為很有名的畫家的。你畫一幅畫給我,畫一些你從來不畫的類型,只畫給我,然後還要簽名,說不定我將來可以靠這一幅畫成為富豪呢。」

他從來不畫的,就是人像畫。他畫了很多風景和物事,但從不畫人。

他側過頭來看見她正笑著,窗外的光輕輕罩著她的側影,她的發絲極輕柔,風吹過便會有幾絲揚了起來。她的睫毛也纖長,說話和註視他的時候會緩緩地顫著,好像是要訴說些甚麽似的。還有她的笑眼、酒渦,和飽滿的蘋果肌,笑起來的時候清凈甜美。

不少人讚過他的畫,但沒有人跟他說過,他可以成為畫家。他的父母叫他要認真讀書,將來從事公務員這個行業便最穩定;又或是從商也不錯,錢途無可限量;男孩子要從事工程也無不可,得以兼顧興趣和事業。

但沒有人跟他說過他可以成為一名畫家。

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沒有前途,沒有錢途,沒有生活,過得都是頹靡荒唐的日子。父母不知多少次強硬地拒絕了他的請求。

所以他真的很想問她,為甚麽覺得他能成為畫家?難道擅長某樣東西便能順利成章的做那樣的工作?這世界上擅長某種事情的人那麽多,難道讀書考第一的就能做大學教授?拿到游泳冠軍就能做運動員?懂各種樂器的人便是音樂家嗎?

是這樣的嗎?這麽簡單就能如願嗎?

正想開口之際,忽聽見老師在臺上毫無預兆地道:「李少艾,你來讀接下來的這段。」他明顯是看到李少艾沒有專心上課,剛才一直在說個不停,所以現在叫她起來朗讀課文。

她一楞,霎時茫然,老師講到哪裏了?她素來都是不能一心二用的人,所以要專心上課她才知道老師講到哪裏,否則的話,像她剛才那樣上課偷偷講話,老師的話統統變成了耳邊的風,半句都沒有聽進去。

傅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嘴唇不動地低聲道:「第五段。」他平常都是這個樣子的,上課時分心畫畫,另一邊卻會分一些心神聽老師的講課,所以他是個一心二用的專業戶。

李少艾聽了,對他眨了眨眼,立刻站了起來,從第五段開始讀起。

讀的時候,她偷瞄了傅靖一眼,沒料到他也正看著自己。她心想,終於和同桌有交流了,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多次拉下臉來做主動的她,終於也得到了合理的回應。

自那天以後,他們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墻便倒下了。

每逢課與課之間的空餘時間,李少艾就會在課本空白處畫畫,有時候畫手,有時候畫雞蛋,有時候畫老師,每次只要把書推到傅靖面前,傅靖就會笑得七歪八倒的,然後親自在那上面把某些部份擦掉,再重新畫回來。

他經常說,這些是她的畫,可是她覺得,這些其實是他的畫。因為他修改過,才能稱之為畫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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