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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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惟伊住在一個離學校挺遠的一個舊區裏。

裏面的樓宇殘破舊不堪,整個學校裏大概只有宋程程知道她住在那。她想,也應該整個學校裏只有她一人住在這種地方吧。

所以當林天宇想要送她回家的時候,她是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絕的。

“那不行,我留你下來吃飯,那自然要看你安全回到家吧。不然出了什麽事我可負責不起。”

他好像很少這麽堅持,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這麽堅持。

偏偏是這種時候。她想著。總是在不恰當的時候。

“真的不用了。”

她比他更堅決,想一句話就斬斷了他所有的後路。

“為什麽?”

他繼續追問道。

任惟伊回過頭來看著他,看見他一副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步的樣子。

她呆了呆,反問自己──

對啊,為什麽?為什麽這麽毫無餘地的拒絕他?因為不想跟他有更多的瓜葛?因為不想再看見他?還是因為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住的地方?

她不願意這樣。她不願意感受那種不敢見人的感覺。明明她沒有做錯什麽事,但卻要隱瞞什麽似的。

那是她最後的底線。如果連她自己也遮遮掩掩的話,那也難怪別人會看不起。

於是她沒有回答什麽,繼續自己走著,任由林天宇默默的跟在她身旁。

也好吧,讓他這種從不憂慮生活的人看看,這世界上有人是如此的生活著。

她好像是懷著那種讓他見識見識的心情。這種心情,後來覺得莫名的有點像在跟他賭氣。

一路上,林天宇也特別的沈默,這和平常的他很不一樣。

在她的眼裏,他是個不分好歹也不分場合,自己想怎樣就怎樣的人,從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否則他也不會在開學那天,當著那麽多同學的面,直接質問她為什麽缺課了一個月,也不會毫不猶豫的拒絕文姿餘讓他一起坐的邀請了。

他是個心裏面只有自己的人,或許他從來也不知道別人也會有自己的感受和難處。

所以這樣的一個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刻,突然變得沈默了,她覺得有點意外。

好像他也知道自己現在不想說話一樣。但為什麽?他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想法?

明明剛才在餐廳裏吃飯的時候,他還一直說話。為什麽現在這麽安靜了?

她繼續向前走,腦裏面盡是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她想著要是他看到自己住的地方的時候,他會是什麽反應?

看到她的條件並不算好的時候,他是不是會從此就用不一樣的態度對待她?

這種忐忑的心情,和第一次宋程程來她家樓下拿作業時的心情是一樣的。

她的家在小區右邊的第一棟樓。她有時候慶幸自己住在第一棟樓,因為再往裏面走,那長期沒人維修的街燈一閃一閃的,活像靈異片一樣。

她有時候遠遠的看著,也覺得毛骨悚然,自己一個人的話,是絕對不敢走進那暗黑的窄巷的。

“我到了。”

任惟伊轉過身,擡眼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林天宇跟著停下了腳步,四周看了看,這個舊區他沒有來過,和他住的地方一個東一個西的,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不是任惟伊的話,他應該是不會來這裏的。

他看到旁邊堆得漸高的垃圾區,好像長期沒什麽人處理。

又看見裏面的樓房外墻嚴重剝落,現出了底下深淺不一的磚塊,看起來是格外的粗糙。不難看出建造時是多麽的隨意粗心。

“你住哪裏?幾棟幾樓?”

林天宇低著頭看她。

任惟伊聽過後,楞住了,然後像忽然從睡夢中醒過來一樣,腦袋有片刻的空白,一時還未來得及反應。

“啊?”她聽到自己無意識的發出了沒有意義的聲音。

林天宇好像在看傻瓜一樣的表情,這種機會也是很難得。

他然後解釋道:“我得知道你住哪,萬一有一天我去圖書館找不到你了,我也可以來你家找你。”

他的語氣說得那麽輕松那麽自然那麽純粹,他的表情還有他的眼神,她也找不到半點嫌棄的感覺。

任惟伊有點訝異,這和她想像中的情景並不一樣,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她以為他會嫌棄的瞥一眼後,就腳底抹油的唯恐來不及逃離,或者是從此以後就帶著高高在上的眼神來看她。

結果是,她看了又看,他卻沒有變。

“你要遲到,我自然不等你。”

任惟伊回過神來說道,嘴巴還是很硬的。

“放心,我一定不會遲到。我練完水就來。”

林天宇扯了扯嘴角笑了,只是這話聽起來怎麽有點暧昧,好像他和她約定了什麽似的,忽然有種不見不散的感覺。

任惟伊轉過身去,拋下一句:“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她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她的背後說道:“晚安,明天見。”

那聲音很溫柔很低沈,好像在說著一個遙遠的長久的古老的故事一樣。

那一刻,她竟然不敢回頭。她不是不肯回頭,她不是不想回頭,她竟然是不敢回頭。

她不敢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表情,她怕自己看了會聯想到什麽別的,或者是冒出什麽別的情感。

她忽然有點不安,一直以來沒有什麽是在乎的她,為什麽忽然有了“不敢”這種情緒?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有點怪異。

於是她騙自己,或許是因為這個特別深沈的夜晚,又或是她那被填飽被收買的胃,所以才對他一時心軟了吧。

他還是他,是那個她討厭的他。

只是到了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句“晚安,明天見”,這麽簡單的五個字,原來他是故意這樣說的。

說了晚安,或許就這樣完結了,卻有一種不知道會不會再見或者何時才能再見的不確定性。

然而他假如知道,他明天是想見到對方的話,他就會再說“明天見”,這是一種類似約定的感覺,於他而言,“明天見”比“晚安”更重要。但是他不常跟別人這樣說。

任惟伊獨自走回自己的家,爬上樓梯,一路上思緒有點覆雜,她自問自己的情感和思緒一直以來也是無波無浪的,但現在好像忽然吹來了一陣風,把這平靜的湖面吹起了一些波浪的皺褶了。

她來到家門前,拿出了鑰匙,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好像要證明一些什麽似的。

透過狹窄的走廊上那生銹的鐵窗看出去,她想他一定走了。

但她一回頭,竟然看到他還站在原地。

他雙手插著褲袋,站姿看起來有點不羈。

他的頭發似乎已經幹透了,看不見的風吹過他的發梢和白色的衣領,街燈照在他的臉上,他的五官清晰分明。

那一瞬間,她竟然好像能夠明白,為什麽高傲如文姿餘這樣的女生也會喜歡他,對他情有獨鐘了。

她甚至覺得,林天宇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麽討厭。

然而這個想法就像是一道閃電一樣擊中了她的心,她有點詫異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

她想她今天晚上一定是瘋了,從吃飯開始,就不是自己了。她那會兒真該直接轉身離開的,真不該跟他這樣耗下去。

時間耗沒了,人也開始出現各種奇奇怪怪前所未有的想法。

正當她如此想的時候,眼前的林天宇對著她點了點下巴,隔空示意讓她快點進去。

她以為他沒有看見自己,畢竟從那外面看進來,這邊是又黑又暗,要看誰要找誰也不太容易,不像從這裏看出去,還勉強在街燈的照亮下可以看得清晰。

她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底裏漸漸蔓延開來,在她還沒有徹底看到確實的形狀之前,她要把一切也壓下去。

於是她強裝鎮定,沒有任何表情的幹脆地轉過身來,走進自己的家裏後就不再回頭了。

在遠處看著的林天宇,確定她已回到家了,其實他也該轉身離開了。

但他就是不由自主的站在原地,腦海裏想著剛才任惟伊在餐廳的玻璃窗前看著裏面那一家三口的表情。

她那會兒是看得多麽入神,平常那麽敏感的她,竟然也沒有發現那時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想著今天上午宋程程說,任惟伊的爸爸去世了,所以她那一個月也沒有回來上學。

他的確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他甚至不太能夠想像,她是如何支撐著那種痛苦然後還回來考試的。

及至剛才她看著那家人的眼神,她是不同的,他知道,和他認知裏的她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眼神帶著渴望、溫柔,還有淡淡的淺淺的難過和不舍。

他覺得,她其實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麽冷冰冰又無動於衷,她只是不把自己的情緒宣告天下而已。

可能在某個時刻,或者對著某個人,才有機會窺見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情。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到底哪種人,才能有這樣的機會?

林天宇忘了自己在那邊站了多久,吹了多久的風的。

好像是因為有幾個歸家的路人看見他像木頭一樣的站著,忍不住回頭來再三端詳的時候;也好像是因為身後忽然罕有地有一輛公交車駛過,那輪胎發出了刺耳的聲響,使他忍不住皺眉的時候;又好像是因為腳前竄過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流浪貓,他們一對眼,牠就靈活地往那小區裏逃,轉眼間就成為了融入那條窄巷的一道黑影的時候。

反正他知道是時候回去了。

只是他禁不住的想,明天,明天以後,今晚的那個任惟伊是不是就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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