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客從遠方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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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裏琢磨的事情太多,沒有太仔細的聽他的話,只是知道他在問我是否還記得眼前這處景色之類。我都應得非常含糊。

這裏景觀迥異人間,甚至和天宮及幾處仙境中的景色也相去甚遠。幸好我心有旁騖,否則大概沒走幾步就要大驚小怪一番,不露陷才怪。

不過,他在這裏困了幾萬年,如今開口,說話時不僅沒有滯澀不適,反倒滔滔不絕,抑揚頓挫聞之悅耳。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已經覺得有點陶醉。

“果然,我還是最喜歡這裏。”他捏了捏我的手,令我不得不停下紛亂的思緒。

我有點疑惑,甚至是失望:一路走過來,眼前所見無不超越我想象,可是這裏卻沒有什麽震驚我的。不錯,這裏靜謐遼闊,眾星此起彼伏的閃爍,讓人心中安寧,但說起來,似乎還是……普通了點?

我偷偷的用眼角看他,見他滿眼都是歡喜,實在不明就裏。

他大約是察覺我沈默太久,看了過來。他眼中那種溫暖的愉快瞬間熄滅,曾一度出現的懷疑與陰沈又漸漸在他目光中聚積。

我半是推斷,半是直覺,問道:“你是在這個地方遇到的……”我指指自己,終究不敢說是“遇到我”,那不是事實。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是點了點頭。不過眼中的懷疑仍在。

我只好做出一副迷糊樣,拍拍自己前額:“我可能是趕了太遠的路,腦子都糊塗了。是我不好。”

他忽然一伸手,抱緊了我,連聲說道:“你沒有不好……你哪裏有不好?是我。你遠道而來定然辛苦,我怎麽能硬拉著你瞎逛?我早知道天界不會對你心慈手軟,其實能夠再見已經很好,忘記一點事情算不得什麽。沒事,我會慢慢陪你想起來。”

他說話時笑著看我,又溫厚又寬容。我倒是有些無奈了:看起來他認定我是個心智受創版本的天鏡。

果然,他再開口時不自覺的帶著大夫對病人的口吻:“我們先不走了,在這歇一歇。說點別的吧……對了,你養的那只小鳳凰怎麽樣了?”

“啊!?”我終於沒忍住喊出了聲,實在沒想到白鶴心心念念的那只百鳥之王和我居然還有點牽扯。

見我反應這麽激烈,他忙安撫我:“忘記了便算了,不必勉強。”

“不不……”我連忙更正他:“我知道的。鳳凰落在了人間,許多人都見到了。我……”我生生把“弟弟”二字吞了下去,“這幾十年找了她很多回,卻終究沒她下落。……你知道什麽嗎?”

“我不高興了。”他臉一板,把我推開,但其實並不很用力。“說起那暴脾氣的小鳳凰你如此緊張,怎麽和我說話卻像涼水一樣?你給我解釋一下。解釋得我高興了再告訴你。”

我沒法給他解釋。我現在比較擔心的是他說的“暴脾氣”。想想看鳳凰墜落的時候那個大火團,說她是個嫻靜優雅的神鳥也不可信。哎呀,白鶴的後半輩子啊……

想起我弟,我還真不能若無其事,一不小心憂心忡忡全都寫在臉上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很愉快的笑起來:“天鏡啊天鏡,我每次逗你你都當真,我簡直要不忍心了。”

他把我拉得靠近些,正色說:“其實根本談不上知道,不過一段時日之前,我曾感覺到她那股能燒遍三界的熱氣,仿佛就在附近。我想去查看一番,只不過那股氣息有些奇怪,似遠似近,我找不到確切的方位。何況,我還與你約定除非再見到你,絕不離開這天河畔。所以說,其實我也一無所知。”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被我這麽一問,他有些為難之色:“大概是,不久之前?要再詳細的說法,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才醒悟,因為他是在以千年萬年的跨度等待,幾十年乃至幾百年的時間對他而言太模糊了,短暫得他感知不到。

我難免有些悲傷,為遙無影蹤的鳳凰,還有等待難免落空的……

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敢問出口。

這難免令我更為黯然,站在天河邊沿望著明滅的星光。

他悄悄走到我身後,伸手環抱住我。我心中又是一緊,咬緊了牙,但我終於還是一言不發,由著他與我貼得這樣近。

他在離我咫尺之遙的地方說話,呼吸可聞:“我知道你喜歡那只小鳳凰,粗略算算,大概及得上對我的十分之一。既然對你如此重要,說什麽也會陪你找著她。等你歇夠了,我們就離開這,翻天覆地也要找到那只小鳥,怎樣?”

我繃緊了神經,緊張地重覆道:“離開這?”

他又在我耳邊笑:“當然也可以不離開,只你我兩個人留在這,一起看看星河流淌也是很好。只要你放得下鳳凰。”

其實去或留的問題本不存在,解開法陣為的是要殺他。

可是我忍不住又想,如果他不必死,難道要永遠被封在這虛構的幻夢中嗎?

“不過,無論怎樣,我都不再與你分開了。天鏡神女,這下你想走也走不得了。”

如果他永生永世活在幻想中,難道我要作為虛假的天鏡一直陪他嗎?

我能感覺他對以後的日子滿心期待,人都變得有些絮叨“天鏡,我覺得以後鳳凰肯定過得不痛快。我懶得管她,又會纏著你不讓你陪她,她生我氣要燒死我時你一定要保護我呀……嗯,你又不與我講話了,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親你了,從前你最怕這個了。”

這個的話,不僅是天鏡,我也很怕。不過我之前深陷思索,一時之間腦子全是空白。

分明是來行兇殺人的,結果殺手被受害者給親了,這算是怎麽說?

我還沒編出一句像樣的話來應付,就感覺到一陣掌風壓迫過來,生生逼得他把我放開。

“仙君……咦?仙君!”我初時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可是定睛一看,眼前還真真切切的就是他。

他頗淡定,慢悠悠瞟了我一眼,然後“嗯”了一聲。

呃……

雖然棠溪沒說什麽,表現也是冷靜,但是我非常確定:他生氣了。

而且氣得很隱忍。

粗略一想,我還從未見過他生氣。之前有一次斥退我,命我不得靠近,說起來也算不得動怒,只是不想我知道他手上的傷。

這回是頭一遭,弄得我真不知所措了。

所以,我決定,裝作沒有察覺。

我打個哈哈,非常開朗的嘆道:“哎呀,原來仙君你不曾走丟啊,白害我擔心。你怎麽不做聲?我都不知你在這。”

他瞪了我一眼:“哦?原來你還擔心來著。以為我不在……你打算和他做什麽?”

“……”我楞了,然後搖搖頭,感覺對話無法再進行了。

我走眼了。其實他氣得不怎麽隱忍啊……

棠溪狠狠一皺眉,微微搖頭,低聲自語道:“罷了。與我有何相幹!”

他睜開眼,對困在法陣中那不知名的人淡然一笑:“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仙君笑得風輕雲淡,但是我能在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從未見過的緊繃感,像是被扯緊的弦。

“你……我認得你,我記得你……”那個人以手扶額,似乎正痛苦地在腦中搜索。

唉,他之前還勸導我這個假天鏡不必強行回憶過往,其實他更該勸勸自己。

我方欲走上前去安慰一下,棠溪揪著我的後領將我拽回:“你先老實呆著。”

對面的人忽然眼中閃出怨怒至極的光芒:“對,就是你!剖了猗的內丹,還追殺我們,我記起來了!我都記得!……你逼得我和天鏡分開!”他換上一副冷笑的表情:“怎麽?你還在做你天界的走狗嗎?”

只是這話實在難聽,我心裏有點不平。只是我並不知他們之間過往糾葛,似乎不適宜開口。

結果棠溪竟然是出乎我意料的痛快:“不必多言,打吧。”

“正合我意。”

下一刻,我眼中就只見漫天戰塵。

我直接傻眼:我從小看到的最兇殘的對打不過是初學武藝的白鶴嗆上人間街市中的混混。所以這種上古神人之間天翻地覆的對戰實在超越我的認知。我只覺四面八方都是他們二人身影,快得我目不暇接;耳中回響盡是激蕩的聲浪,令我心頭一陣陣壓抑。這一片寧靜空曠的星河岸邊霎時間變為惡鬥之所。

沒有想到,這困在陣中的青年人雖是凡人之身,修為身法卻不差仙君。他們二人你來我往,幾個呼吸之間已過了千百招。

我不知道那青年人姓名,所以只能捂著耳朵大喊,讓仙君停手。但是我也知這是徒勞,他們誰也聽不見我,也不會聽我的。

只是看這個情景,他們這樣相鬥下去必不會有善終,實非我願見。所以雖然自不量力,仿佛還是不能袖手旁觀。

我恍然間摸到腰間的短劍,顫抖著手將其抽出。擡頭望去,看到仙君和那人在天頂處鬥得難舍難分火星四濺,我只好心一橫,縱身沖向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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