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曲終人不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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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船比較低矮,且行在晦暗的一邊,因而瞧對面高大樓船上的燈火輝煌的場面十分清晰。一艘艘張燈結彩的大船接踵摩肩,甲板上人來人往,連起來也是個熱鬧小城般的一大片。絲竹管弦之聲悠悠傳來,有些模糊,卻更加旖旎了。

“對面就是一個大家喝一喝酒,賞一賞歌舞,做一做游戲的地方。”我見公主一直糊塗著,就這樣糊弄。

玉瑚望望對岸,不以為然:“那這裏不是和龍宮差不多嗎?只不過東海的宴會要遠盛於凡間。”她看著棠溪,說得很誠懇:“仙君若是肯賞臉,可以來我們龍宮作客,一定比這裏還好玩百倍。”

公主啊不要把龍宮和這裏比啊,你爺爺會罵你的……果然棠溪也是咳嗽了兩聲,敷衍了過去。

眾多樓船之中,有一艘特別高大,船舷上綴著無數彩綢,泊在最繁華的岸邊。別的船上鶯聲燕語傳到了我們這,唯獨這一座寂靜無聲。

我還以為這一家今晚不開張,結果那樓船的最高層忽然打開了窗,裏面飄出來幾聲琵琶,冷冽清澈,回蕩在水面之上。

此弦一出,別的樓船上的聲樂便都緩緩的靜了下去,竟像是翹首等著那把琵琶。

“天哪!老板,這什麽人啊這麽有派頭!?”白鶴被震驚了,把船家招呼過來細問。

“諸位竟不知道?”船家瞪大了眼睛看我們,尤其看我,因為我這樣出手就是金條金葉子的一般都常出入風月場。

可惜我家的金子真的都是飯費。

“這是這二年風頭最勁的歌女,名叫觀月。過幾天便要嫁人了,這是最後一回獻藝了,算是致謝從前的恩客,再來便是在眾人面前露露臉。”

“可是……”我心中有些奇怪,想問又有些為難。

船家深谙我心所想:“可是畢竟是歌女,過往歷史人盡皆知,嫁了人也未見得就擡起頭了,對吧?嘖嘖……也不看看觀月姑娘嫁的是誰。那可是本城太守!要在本城立足,全要靠著他老人家的照顧,還有誰敢說三道四?”

我點點頭:“哦,這倒是。但是吧……”

船家又懂:“但是一個歌女嫁到官宦家,最多也是做個小,還要處處受氣,也是悲慘,對吧?……這就要說觀月姑娘好命了。做歌女的時候常有名曲,文人雅士慕名而來,那些紈絝子弟她通通不見。在這種地方可不容易啊,這便有了清高才女的名聲,嫁給太守也沒人覺得不配。可巧的是,前些日子,太守的夫人水土不服,又偏要去廟裏上香,這一折騰,纏綿病榻幾個月,竟亡故了!”

“唔……”我一時無言,和白鶴對望一眼。

“你們是不是覺得此事太過湊巧?唉,大家也都是這樣說的。但是任憑咱怎麽說,再過三日,她也是太守的正夫人了,再敢說她不是,便要小心了。”

我嘆口氣,看著船家,讚道:“您真是把這八卦研究透了。”

船家很得意:“自然。我們可是真真切切奔波於江湖,這些傳聞都是小意思。”

我搜索枯腸,終於記起些事:“我記得本城的太守年歲很高。那麽一大把年紀還聽歌娶小媳婦,有點略不要臉啊。”

船家一臉輕蔑的瞪了我。按理說我是照顧他生意的金主,他不該如此,想是真的沒忍住內心的鄙夷:“我的個老天啊,少爺!您說的那是五年前的太守了!現在這是半年前來的,中間差了三四任呢!”

我摸摸腦袋:“這樣啊……”從前這裏的太守任期固定,三年才換。這裏繁華富饒,如果官民感情好,也有人求上級讓自己留任到五年。這樣我便有充足的時間記住他們。

近來貌似朝廷勢力更疊頻繁,搞得地方也官員更替如走馬燈。有回我去天界報告點事情,天上一天人間一年,離開時和回來時地方官換了十之七八,從此我再不費心關註他們。

船家興致上來,口沫橫飛:“這個太守可了不得。參與扳倒太子的人,有他爹一份。所以現在是炙手可熱,都要追捧他呢。”

我似懂非懂的點頭:“啊……這個……”

“太子的事你們也不知道?”船家盯著我,我很慚愧。他一拍大腿:“不了解風雲變幻的局勢,你們怎麽掙錢啊?”

靠撿啊……

“話說前太子,那是皇後所生,但是為太後不喜。太後偏愛的是自己親侄女貴妃娘娘生的韓王,硬是把太子推下了臺。你說說,太守一家何等高瞻遠矚,選對了邊,之後定是背靠大樹,一路平步青雲啦。”

我見他說得來勁,不忍心打斷。只是這些凡間功名利祿事被神仙聽了,神仙都要去洗耳朵。

幸好這個時候,隔江傳來了琵琶聲。我們都側耳,再沒人搭理船家。實際上他也不願錯過觀月的最後一次演出,停了話頭,和我們一道聽曲子。

“晚晴風歇。一夜春輝。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勝絕,愁亦絕,此情誰共說?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是首詠梅花的歌,我覺得只算是中規中矩。這也可能是因為每天看著活生生的白梅花騷擾兒童,影響了我對這個題材的欣賞。不說那些,這首歌放在這個濃艷的地方,確實很清新別致。

何況歌聲醇美動人,並不一位追求清冷,倒還有幾分溫柔味道,緩緩的拂過心上,說是如同美酒一點不過分。

難怪天下雅士如此擡愛觀月,我要是個男人也受不了吧,大概。

歌聲漸止,偌大河面之上竟無一點聲息,想來是都為之心折。

忽覺船離對岸越發的近,然而所有船工都在凝神聽歌,沒人有心情劃槳。我便知有人作怪,瞪著棠溪:“你在做什麽?”

他對我笑一笑:“這觀月一聽便是你們人間一等一的女子,本君難得來一趟,何能不湊近了看?”

看來縱然是高高在上的大神仙也是不能免俗,那也只好由著他,況且我也想瞧瞧這個觀月生的模樣。

棠溪作法隱秘,我們的樓船神不知鬼不覺而又穩穩當當的向觀月所在大船飄去,甚至沒有驚動船家。不多時便依稀能看到畫樓高層窗裏的人影。

凡人女子在神仙眼中很難擔起“絕色”二字,但觀月至少可說是有風情的。她身量窈窕,顧盼生輝,衣妝又入時。我作為廝混市井的神仙,知道她在人間是脫俗的美人。

然而我凈想著自己愛看,卻忘了世上其他人也是一般愛欣賞美人,玉瑚這樣仙子級別的絕對逃不過眾人眼目,而且這裏全都是尋花問柳的高手。

我只聽一座座船上紛紛響起喧嘩聲,然後無數人頭擠到各自船舷邊上,向我們瞧來。方才的寂靜無聲全然被打破。

“都是你!沒事湊那麽近做什麽!這場面可怎麽辦啊!”我瞧著各個船上都人頭攢動,略小一些的船甚至有傾覆的危險,頓為縱容棠溪胡作非為後悔。

不過人間追逐美女之心一至於斯,也真讓我見識了。

棠溪悠悠的瞥我一眼:“他們即便掉到了水裏也甘心,說不定還高興離公主更近看得更清楚。你還替他們擔這用不上的心?”

這倒是有理。我們船上這不就有一個為了女人生生投了河的?

我原想著書生看到這一大幫尋花人時必要調侃,或是俏皮自嘲,誰知他只是呆立在風中,癡癡的看著觀月的大船,嘴唇輕輕的顫抖。我回想已有好久沒有聽他說話,竟不知他已這樣看了多久。

我唯一看到過的,他露出如此悲戚的表情,是在他剛剛化為魂魄,無知無覺的在水中漂游之時。而自從他恢覆了神識,記起了他插科打諢的本領後,便再沒這樣。

想來便是他當時那份絕望痛苦,讓我終於沒在交付地府的文書上蓋官印。

我要去拍醒他,又被棠溪扯住。我想起早上他也是這樣攔我,白白傷了一條人命,有點惱怒,狠狠瞪他。他卻怡然自得:“他已入癡相,你問他他也不答。他脫離癡相,又會百般遮攔。唉,只管聽歌吧。”

他又沒說錯,我看看書生,又小聲對棠溪道:“但是他如此自傷,耗損元神,會變得很脆弱。”

“那又如何?和他們一樣,”棠溪指指擠在船舷上的人,“都是自願。”

“他若等不到鬼差來接他就灰飛煙滅了,怎麽和地府交代?我可是以你的名義留下他的。”

棠溪對我翻個大白眼。我便繼續無恥下去:“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你看,真的在一條船上。”

他哼了一聲,不知是怒是笑,說道:“看心情吧。”

觀月並沒有讓我們多等,此時又撥了撥弦,除了書生更癡了,那些心猿意馬的看客都醒了些神,想起今日乃是為了欣賞觀月的絕唱,紛紛恢覆了對花魁的向往。

這第二曲並無唱詞,乃是極孤高清冽的一首曲子。我聽了半晌,方才識得這是一首古老琴曲,叫《風入松》,這會被觀月翻彈為琵琶曲。

白鶴聽得糊裏糊塗,問我道:“這彈的是好還是不好啊?”

我沒說話。書生卻難得的開口:“唉,太著急了,太著急了!這個地方不該這麽改啊。唉,她分明還沒把此曲完善,尚需潤色啊尚需潤色。”

“這倒還在其次。”棠溪搖頭嘆息,顯然是失望。

“怎麽?”白鶴問他,他卻沒說話。我只好悄悄解釋給白鶴聽:“眾人仰慕公主清雅的美貌,觀月便用一支更清雅的曲子把風頭搶回去,她這心思……卻不知天下眾生,各有各的好處,一味與別人相爭,不過是把自己丟了而已。”

白鶴認同:“這唱歌的姑娘果然是不夠聰明。嘿嘿,今天在這被追看的如果是你,觀月還得變個好吃懶做的惡丫頭才能比過你。”

棠溪聽見,暗暗笑了一聲。

不知為何,雖然口無遮攔的是白鶴,但我卻更恨偷笑的棠溪。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有恃無恐對我眨眼。

“別走啊!別走!船家!”書生忽然大叫起來。我才發現我們的樓船緩緩飄遠了。

船家一臉疑惑:“哎呀,奇了怪了!這水裏似乎有股暗流把咱這船推走,劃不動啊!”

我自然知道怎麽回事。棠溪說道:“乘興而來,興盡而歸。回去吧,你不是訂了一桌飯嗎,白仙官?”

對岸的燈火漸漸又變得遙遠,模糊成斑斕的色塊。我們都回了船艙,我在門口回頭看看,書生還站在那裏,身影飄忽的像是要化作飛煙與歌聲一起消散。

遠遠的傳來微弱的歌聲,是觀月的最後一支曲子。自此之後,人間再不能見其真容。

這是一首熟悉的曲子,我們才聽過。

“朱城九門門九開。願逐明月入君懷。入君懷。結君佩。怨君恨君恃君愛。築城思堅劍思利。同盛同衰莫相棄。……”

三五之夜,當是月圓人圓之夜。

作者有話要說:

更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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