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少年心(四)

關燈
他與楚頃本是雙生子。

大夫人誕下雙生子在楚府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這一切卻因為一個江湖術士,在他們三歲那年悉數改變。

那時,那江湖術士在無界大陸上頗具盛名,楚老爺請他來,本只是想算算府中風水。

誰知那江湖術士一來便奔向了他們所在的那個房間,指著大公子念念有詞了好大一段誰也聽不懂的話語,之後便眉頭一緊,厲聲一叱說這大公子生而不詳,若給他楚家大少爺這個身份,日後必定克盡楚府上下所有的人。

他話語既出,一時府上人心惶惶,而楚老爺和楚夫人更是惶恐不安。

於是楚老爺便將本是大公子的那個孩子改名為楚頃,稱他是私生之子。而楚家大少爺就只剩了一個,就是原本的小公子,如今的楚闌影。

乳娘秀菊聽到這事急得不行,一來她不信這些神棍的言辭,二來這大公子於她來說就如同親生兒子一般,她怎能任他受這樣的苦。

於是她在老爺與夫人的房前跪了三天三夜,希望老爺夫人能三思,可老爺夫人不僅不聽,還令下人打斷了她的一條腿。

就在她心灰意冷地想離楚家而去的時候,小小的楚頃卻不知何時從房中跑出抱住了她的腿。他哭的聲嘶力竭,口中呢喃不知在咿咿呀呀地說些什麽。但她卻聽到了一個字:

“娘。”

其實她也不知那日是不是自己悲傷過度而聽錯了楚頃的話,畢竟當時的楚頃才那麽小。但就只憑著這一字,她也不能離開。

楚頃在楚府早已沒有地位可言,老爺夫人留他一命,不過是念及這是自己的親生孩子不忍將其殺死。可若她也離去,她不知楚頃到底還會遭受多少非人的對待。

於是為著楚頃,她忍氣吞聲的留了下來。

楚闌影永遠都記得乳娘秀菊可怕的樣子。

她在人前對他十分恭敬,好似真把他當作大少爺一般對待。但只要四下無人,她就會嚴厲的苛責他,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將從前的事情提起。她總是陰冷地笑著告訴他,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從楚頃那兒借來的,而不是他自己的。

不僅這樣,她還時常陰惻惻地對他說,不要心懷怨恨,因為她只要一看他的眼睛,便能知道他的心底在想著些什麽。

於是楚闌影就這樣日覆一日活在了恐懼之中。

他知道了原來自己的一切都是屬於楚頃的,而他存在的價值也只有一個,就是替楚頃鋪好未來的道路,最後再將一切都還給他。

楚頃是個自卑的孩子,從小到大從未對他說過自己的心事。雖然他們是親兄弟,但心中的隔閡卻越來越重。一個總是覺得自己欠著對方,日日愧疚又恐懼;一個雖覺得自己所受不公,但對方對自己卻是十分照顧,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恨對方。

他們之間的交流本是極少,但好在他們七歲那年,易泠裳走進了他們的生活。

易泠裳生性活潑,十分可愛,在看到這個粉雕玉琢小娃娃的第一眼,楚頃就喜歡上了她。而楚闌影自然是在乳娘秀菊的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下,認為易泠裳是楚頃的東西,而不是他的。而那份孩童時的情誼,在如今也轉為了對妹妹的保護。

淮初之看著楚闌影,心中十分覆雜。

她很難想象楚闌影小時候經歷了什麽樣的童年。原來大家眼中錦衣玉食、風光無限的楚家大少爺,卻日覆一日地活在自己乳娘的恐嚇之下與對弟弟的愧疚之中。

“既然她想不計一切代價讓阿頃當上楚家家主,我也定會盡一臂之力。”楚闌影笑的極為陰沈,令淮初之不禁寒毛豎起。

“阿頃若想當好真正的楚家家主,就必定要先除去他所有的軟肋,乳娘是其一,泠裳是其二。”楚闌影憶起自己在與秀菊說著初定的計劃之時,她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竟然沒有一絲的恐懼,盡是讚許。

就算他說要殺了她成全自己的計劃,就算他說他會讓楚頃對易泠裳,甚至於對所有的感情都徹底絕望,她也沒說一字反駁。

楚闌影難以窺見秀菊對楚頃的愛中到底承載了什麽東西,但這絕不是他所認為的愛。是一種瘋狂的寄托,是一種徹骨的報覆。

瘋了,都瘋了…

他瘋了,秀菊瘋了,而他們竟然在合力把最後一個或許還能重回光明的人——楚頃,也逼瘋。

他知道楚頃深深愛著易泠裳,他自卑到甚至不惜以產生幻覺的藥試圖留住易泠裳的心。可他卻從不願對她敞開心扉,試著去理解她。

事已至此,什麽都沒用了。

在今天他護在易泠裳的身前的那刻,他看到了楚頃眼中的難過、絕望還有最後一絲光芒的泯滅。

經歷了這麽多、多疑且不安的楚頃絕不可能再相信易泠裳了。畢竟從他想代替楚闌影的那一刻起,就足以證明他心中還是認為易泠裳喜歡的是楚家真正大少爺的這個身份——楚闌影的身份。

“你就不怕這麽做會讓楚家毀在你的手中嗎?”淮初之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很陌生。這還是她最初見時的那個一身凜然正氣的楚闌影嗎?

可或許,這才是本來的他…

“我不怕…”楚闌影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上暈染著淡淡的墨香,也並沒有發黃,想來是近日寫的。

“這是秀菊的遺書…你覺得阿頃有可能置之不理嗎?”他微微揚起了一抹頗為諷刺的笑容。

原來最後將楚頃拖下地獄並且深深禁錮的人,竟一個是楚頃最親的人,一個是楚頃最敬的人。

“其實我此行真正想拜托樓主的事,是將秀菊的遺書交給阿頃。”楚闌影掏出半塊玉佩與那封信放在一起。

“樓主只需要裝作從頭到尾都是秀菊的人就好了,有這半塊玉佩,楚頃不會不信你,而轉魄珠他也定不會吝嗇的。”楚闌影長籲了一口氣,竟露出了一抹有些釋然的笑容,“等我死的那日,易家的事會解決,而阿頃也會坐穩楚家家主這個位子。”

“你要將楚頃送給易家的那份大禮攬到自己的身上?”

“我可以這麽做,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畢竟,聰明如阿頃,在看到秀菊的信後,打算保下楚家的他,也定會將這件事推到我的身上的。”

淮初之有些覆雜地在楚闌影在笑中看到了一絲讚許,甚至還有欣慰。

但他又做錯了什麽呢?

他不過也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罷了。

應玄接過楚闌影手中的東西,輕輕捏了捏淮初之的手。

他一向冷心冷情,不似淮初之一般容易心軟。除了自己的在乎的東西,他絕不會多看別人一眼。

“阿初,走了。”

淮初之最後看了一眼楚闌影,終是沒有說出那句道別的話。

反正再見之時,便是他的身死之時,既然這樣,道別又有什麽意義?

離了柴房,兩人輕而易舉地躲過了那些只是做做樣子的巡邏侍衛,一路直奔楚頃的書房。

夜色已經深了,可楚頃的書房卻燈火通明,昭顯著楚頃此刻難以釋懷又深陷痛苦的心情。

淮初之凝視著在紙窗上暈開的那一點光,將手中的玉佩扔進了屋內。

“誰?”

楚頃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個玉佩,眸色一重,一道風攜著強勁的內力呼嘯而出,將紙窗的窗骨徑直震碎。

淮初之與應玄輕巧地避開那些殘骸,順著那空洞的缺口,躍進了楚頃的書房。

楚頃站在書房內,掏出了脖子上掛著的另外半枚玉佩,將其與剛剛淮初之扔進來的那枚玉佩合為一體。

這是乳娘贈予他的玉佩。

乳娘死後,任他將楚家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這屬於乳娘的這另外半枚玉佩,沒想到它現在竟出現在淮初之的手中。

“樓主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楚頃現在有些迷茫,他本已經篤定淮初之是借著聚螢樓為由,打算幫楚闌影奪回楚家,可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或者說,將他的計劃全盤打亂。

“我是個生意人,來這自然是為了幫雇主完成心願。”淮初之淡淡一笑,轉眸看向了楚頃,揚了揚手中的信,“信已送到,至於怎麽做都是你的選擇,報酬嘛…就是借轉魄珠一用。”

楚頃接過了信,仿佛捧著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手卻逐漸顫抖了起來,而面色也是愈發的蒼白。

淮初之早就料到了這一幕,在一旁倚著屏風,裝什麽事都不知道。

“阿初做戲的功夫不錯…”應玄將視線投向了她,一雙鳳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違心的事做多了,自然就嫻熟了。”淮初之不甚在意地笑笑。

應玄眸色一轉,突然有些認真:“我希望阿初在我面前的樣子,是最真實的樣子。”

“那你是嗎?”淮初之側首,將問題拋了回去。

“我自然是。”應玄微微一笑,眸色灼灼其華。

若是在數月前,淮初之定覺得應玄又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了。但在此刻,她卻感到了一股暖意淌過心房,好似初春融了萬頃寒冰的那一抹風。

楚頃終於看完了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此刻月光清皎,映照著樹上的冰棱,折射出清幽的光芒。一切都是這麽的寧靜,除卻他此刻已然完全麻木的內心。

“多謝樓主,待我處理完家事,改日自會將轉魄珠奉上。”楚頃向淮初之微微頷首,而淮初之難得的在他的眸光中看到了一絲無措。

想必現在的他也是十分痛苦與絕望吧…他本想毀了這個帶給他無盡傷痛回憶的地方,可摯愛之人卻以性命告訴他,他必須守好這個地方,一生一世。

若是當初懦弱的他們都選擇向前邁一步,對對方敞開心扉,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可淮初之不想知道。

這次的她不願看結局,與應玄連夜離開了楚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