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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歸去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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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珞檀死了,祁嚴卻並沒有做些別的什麽,只是抱著梅珞檀的屍首獨自離去,而聞溪也未曾阻攔。

淮初之曾問過自己,梅珞檀賭了一輩子,今天的這局她賭贏了嗎?但很快她便抹殺掉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或許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輸贏,不過是鬥得兩敗俱傷。就連被迫入局的聞溪,也沒能贏得什麽,不過都是作繭自縛、傷人傷己罷了。

符禺山的一切都沒變,無論是行走的鳥獸、還是聞溪的住所,若說唯一變了的,那就是宓兒。

自她被聞溪解除了禁閉之後,就變得不那麽驕縱任性,甚至也不再黏著聞溪,反而日覆一日的對淮初之十分親近。

起初淮初之對宓兒這樣的態度是戒備的,她總覺得宓兒是想換著法子整她,但久了之後,她發現宓兒好像是真的對她產生了莫名的依賴。

“初之姐姐,你為什麽非要得到條草啊?”

這一日,僅比淮初之小了三歲的宓兒坐在她的身側,擺弄著她桌上的茶杯,甜甜的問道。

“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不得不救的人。”

想到伏商,淮初之的心情總是沈重的。她對伏商或仰慕或愛戀,但卻從未入過他的眼。無論她如何,他好像永遠都是那般的高高在上,因為他只會對兩個人溫柔。自明鏡語死後,能讓他牽掛的,就只有凰卮一人了。

“初之姐姐很喜歡他?”

宓兒的話語近在耳邊,卻讓淮初之覺得有些聽不真切。

很喜歡?

或許吧…

或許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初之姐姐,其實宓兒也有很喜歡的人呢…”宓兒望向淮初之,眸中暈開了點點少女的羞澀,但淮初之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中那一抹一閃而過的悵然若失。

“宓兒喜歡聞溪吧?”淮初之笑笑。

宓兒本就是個敢愛敢恨的人,她喜歡聞溪這件事,怕是整座符禺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是…”宓兒悶悶地承認了自己的心事。

但片刻後,她卻凝視著淮初之,又輕輕說了一句,“可是宓兒終究不是那個他真正愛著的人。”

真正愛著的人嗎?

淮初之忽地想起了聞溪之前對她說的話:殺妻之仇不共戴天。

那宓兒所說的聞溪真正愛著的人,是不是就是他口中所說的,已故去的愛妻呢?

“初之姐姐,條草,還是不要取的為好。”宓兒突然擡起了頭,淮初之訝異地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恐懼。

“聞溪…也取過那除了辟邪功效以外,能使屍身不腐的條草…”宓兒垂下了眸子,神色晦暗不明,“初之姐姐,我只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太為難於自己…”

太為難於自己嗎?淮初之有些楞怔。

她本以為取條草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只需摘下一個動作就好了。但聽宓兒所說,似乎事情並不如她想象的這般簡單。

“初之姐姐,我知道你對我的轉變有所疑惑,但若你去聞溪房內一趟,我想以初之姐姐的聰慧,定能猜到我的所想。”

宓兒不知何時已經直起了身,淮初之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但她卻能感覺到眼前少女周身浮動的哀切之意。

待宓兒走遠了之後,淮初之輕聲走出了屋子,看著四下熟悉的山景有些恍惚。

今日聞溪很早就出門了,說是要去看看條草長得如何,此刻他的房內應是無人。雖此舉有些不禮貌,但淮初之還是很想知道宓兒所說的到底為何。

聞溪的房間很簡單,房內一切都以竹木布置而成。淮初之一擡頭,便一眼看見了那副掛在房內正中央的畫卷。

畫上的女子眉目含情、青絲纏繞之間更襯得她膚若凝脂。但看著這素不相識的女子,淮初之的心頭卻湧上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為什麽她會覺得這麽熟悉?

對了,畫上的女子就算笑意溫婉,舉手投足皆是成熟女子的風韻,但她眉目間的神情卻像極了宓兒。

難道這就是宓兒那日歸來後的心結?

眾人皆以為她與聞溪情投意合,但其實她只是聞溪的一個替代品,一個因妻子故去難以接受而找來的替代品。

“阿初。”

正當淮初之思慮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的心頭一跳。

她回眸看向眼前的人,雖才幾日未見,但再看到他依舊是如初見般驚鴻一瞥。

淮初之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頭,幻境中那一幕又浮上了心頭。少年冷漠的笑與伏商殷紅的血交雜在一起,令她心中泛起了恐懼的冷意。

“阿初…”應玄又喚了一句,逼得淮初之擡頭看向他那雙鳳眸。

眼前的少年離她這麽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羽睫忽動,甚至於能看得到他在日光下臉上細微的絨毛。但此刻的她卻覺得少年那雙眼瞳中關切的神情,是那麽的冰涼。

她又不自覺地又退了兩步,默默無言地轉過身去。

應玄看著她的背影苦澀一笑,好看的眉眼間染上了一層悲傷。

明月透過樹枝灑下細細的微光,墜於草木間,碎了一地。風拂過淮初之未曾束起的長發,卻在不經意間化入心中,吹皺一池如水心事。她擡眸看向在風中婆娑的枝葉,悲涼一笑。她此刻突然想逃離一切,忘掉所有,若她能如君子珩一般斬滅情魄,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繁雜的心事?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懷疑。

“初之姐姐!”宓兒清脆的聲音驚醒了月光下的少女。

她垂眸看向宓兒。

宓兒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初見時的那種驕縱與靈動,多的是那一抹濃厚的陰郁。

“初之姐姐去過聞溪的房間了吧。”宓兒小心翼翼地開口。

“去過了。”淮初之的目色仿佛融進了月光,孤寂而曠遠,卻不曾照在宓兒臉上。

“那…初之姐姐以為如何?”

“宓兒,記憶有時候是會騙人的,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覺。”

“相信?”宓兒的眼瞳蒙上了一層懵懂與無措。

她要如何相信呢,相信以往的溫柔以待不是虛假,相信他心中所有是真實的她。

淮初之覆又望向了明月,嘴角溢出了一絲苦澀。

她又能以何資格去勸宓兒相信別人呢?她也未曾相信過那麽多人,包括他。只需要一個幻境就可以讓往日所有的溫情與攜手共渡,皆化為一個冰冷的眼神。

但偏偏面對宓兒與聞溪之事,她總覺得,無論聞溪愛過誰,至少他對宓兒的關懷、看宓兒的眼神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做不得假。

“初之姐姐…”宓兒又輕聲喚了一句,可淮初之卻置若未聞。

她只好看著躺在樹梢上的少女,緩緩挪動步伐,離開了此地。

可宓兒才剛剛離開,樹下卻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男子一襲灰衣,樸素至極,但在月華下的他面如冠玉,而那件樸素的灰衣完全不減他的萬千風采。

“聞溪…宓兒那需要你自己解釋。”淮初之幽幽的聲音自他頭頂傳來,令他有些忍俊不禁。

淮初之凝視著月,沒看到他嘴邊的笑意,自顧自的說著:“你沒有察覺?其實你們與梅珞檀和祁嚴很像,女子要的其實很簡單,不用你給她無上的榮寵或是難覓的珍寶。她們所求的往往只是一個心安與信任罷了。”

“那阿初所求的,是否也是如此呢?”

淮初之話音剛落,卻看見聞溪身後走出了一個人來。他鳳眼微瞇,只需眼中流光一動,便可使天地萬物失色。

“應玄?”淮初之有些尷尬,她剛剛明明只感覺到了聞溪的氣息,怎麽又多出了一個人來。

“我不知做錯了什麽,讓阿初這幾日都躲著我,還求阿初能為我解此一惑。但倘若阿初到現在還依舊認為我對你的不是真心,我的命就在這,還請阿初取走便是。”

月光下的少年眸色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的誓言沒有震天動地的氣勢,卻一字一句嵌入了淮初之的心底。

“你…”

還未等淮初之做出反應,應玄便躍上了枝頭將她攬入懷中。

那雙鳳眸中仿佛有灼灼的火光,連帶著滾燙的情意,蔓延進了她如月般寒涼的眼瞳。

“我知道阿初心裏的人不是我,但我只求阿初不要推開我,至少能讓我站在你身後護你周全。”

淮初之瞪大了雙眼,少年鳳眼裏的熾熱早讓她先前建立起的壁壘全然崩塌。而此刻的她就宛若一個無知的少女一般,只因他的一個眼神、一句情話而丟盔卸甲、潰不成防。

聞溪站在樹下搖了搖頭,看著樹上的兩人促狹一笑。他當初與發妻也是如他們一般如膠似漆、山盟海誓。他既恨祁嚴殺了她的發妻,卻又幸她其實並未離去,只是換了一個方式陪伴在他的身邊。

“二位若冰釋前嫌了可否幫在下一個忙呢?”他挑眉看向樹上的兩人,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淮初之這才反應過來聞溪還站在樹下,她猛地推開應玄,努力讓自己滾燙的雙頰恢覆原先的冷清。

“我之前所說的求樓主一諾,就是想求樓主以幽熒之生息幫我恢覆發妻的記憶。”

淮初之目色一沈,她一向以幽熒為殺器,沒想到聞溪竟然知道幽熒的本質是主萬物之生的。

幽熒與燭照是上古的兩大神器。燭照為陽,主肅殺之氣;而幽熒為陰,主萬物生息。極少人知道關於幽熒的秘密,而歷代幽熒的主人也極少會去使用幽熒的生之氣息。畢竟幽熒的生息一年只能用一次,不僅耗盡幽熒的所有靈力且幽熒會幻化為最初形態。這就意味著幽熒的主人在這一年中手無寸鐵、難以自保。

她思索著聞溪為何會知道幽熒的秘密,卻忽視了應玄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明神色。

“樓主可是舍不得?”聞溪淡淡一笑,眸中卻沒有絲毫不安。

“我既允諾了你,就絕不會反悔。”淮初之撫上頸間的幽熒,感受著它微微的暖光。

是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為了伏商,無論是什麽她都可以答應。

“阿初!”應玄有些急切地開口,卻撞進了淮初之一雙溫柔又疲憊的眼瞳。

他從未見過淮初之的如此神情,不禁楞了一楞。

“無妨,況且你不是說你會保護我的嗎?”淮初之清杳一笑,看向應玄。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她終於把自己逼到了這個地步。負了伏商,負了凰卮,也負了所有關懷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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